凡煙小說

千裏雪(九)

關燈
千裏雪(九)

兩人雖戴著面具, 可從言行舉止來看,也知非富即貴,攤主唯恐收下後會惹出什麽麻煩,便再三推拒。

太子見他面相和善, 態度誠懇, 想來的確是個忠厚老實的本分人, 便收回發簪和臂釧,拱了拱手道:“我們並非有意為難,實在是出來的倉促, 忘帶銀錢, 隨從也不知被擠到了何處……”

他微微頓了一下,含笑望著荷衣,柔聲道:“我家娘子行了半天路,這會兒?腹中饑餒, 想給她買些吃食,卻苦於?囊中羞澀,這才出此下策。”

荷衣羞不可抑, 好在有面具遮掩, 這才不致讓人看到窘態。

攤主恍然大悟,邊吩咐小廝去備筆墨, 邊笑著請他們入內:“郎君何不早說?請進來一試!您出兩條字謎, 小老兒?若猜不出, 便輸您一貫錢如?何?”

太子喜不自?勝,忙點?頭道:“那便獻醜了。”

“才一貫錢?”荷衣忍不住嘀咕道:“夠不夠呀?我食量很大的。”

攤主望著她一派天真的樣子, 忍俊不禁道:“這一貫錢保準你二人吃到撐, 還能剩下許多。”

荷衣半信半疑,望向太子道:“阿兄, 是這樣嗎?”

太子也頗茫然,他日常接觸的都是數額極其龐大的賬目,動輒百萬,可那只是空泛的數字,具體落到一衣一食上如?何,他卻不是很清楚。因為他長這麽大,雖然也外出過?,卻從未親自?交易過?。

可又不能明說,只得順著攤主的意思點?頭。

燈棚最裏邊有張簡陋的方桌,小廝早備好了筆墨,攤主將?太子讓進去,道:“請!”

太子提筆揮毫,不假思索的寫下了十六個字:

眠則俱眠,起則俱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1]

“影子?”荷衣下意識道。

“嘴巴?”攤主試探著道。

他笑著搖頭,緩緩移開宣紙,蘸了蘸墨,運腕揮筆又寫了一則:

一對鴛鴦一齊飛,一只瘦來一只肥。

一年只是飛一次,一月卻又三次飛。

這兩則謎語荷衣雖猜不出來,卻很喜歡,都有成?雙結對的意思,和這熱鬧的節日氣氛倒是挺配

“第一個是物,第二個是字。”太子擱下筆道。

攤主這回卻不猜了,而是轉到桌前?,滿臉驚喜地欣賞紙上墨跡。

就見字字獨立,並無牽連,卻又筆意顧盼,酣暢淋漓,乃一氣而貫之。

“郎君這一筆書[2]實在是秒極,妙極!”他捧起宣紙,看得如?癡如?醉。

太子訕笑道:“老伯謬讚了。”

“郎君莫要謙虛,您這兩幅字換一貫錢,可算綽綽有餘了。”攤主像撿到寶了,連忙收起來,喚小廝去拿錢。

以前?屬官們也將?太子的書法誇得天花亂墜,但他有自?知之明,畢竟從小就讀過?《戰國策》,鄒忌諷齊王納諫的故事可是深有印象的。

這會兒?突然被外人誇,讓他倍感意外,一時之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可他到底是儲君,本就受萬民供養,若因幾個字就白白拿人錢財,總覺得有與民爭利之嫌,便執意取出已?經?泛涼的手爐作抵,請攤主寫下住址,決定明天派人去贖,這才安下心?來。

**

小食街在隔壁巷子,兩邊門頭燈籠高掛,旗幌招展,打眼?望去游人如?織,歡聲笑語伴著叫賣聲,熙熙攘攘,熱鬧喧闐。

荷衣嗅到飯菜香氣,不覺兩眼?放光,食指大動。

“阿兄,咱們先?吃碗元宵暖暖身。”她跑過?去,在元宵攤前?找了張空桌,轉身朝太子招手。

兩人剛做好,店家就來招呼,很快就端上了熱氣騰騰的元宵。

荷衣見太子有些躊躇,拿出帕子邊幫他擦拭湯匙,邊笑問:“阿兄,你沒在外邊吃過?東西??”

太子神情略尷尬,將?兩人的面具摞在桌上,搖頭道:“好像沒有。”

荷衣極為驚訝,忽又覺得很是不忿。

壞老頭一年四季到處跑,這裏轉那麽逛,憑什麽把阿兄一個人關在宮裏替他忙?

她喉嚨有些堵窒,分開之後,他大概一直都在做一件事——怎樣才能當上太子,以及怎麽樣當太子。

帝室如?今這境況,國事也好,家事也罷,好像只能由?他一肩挑了。

公?主犯下那樣的事,能保住一條命就不錯了,想要回朝恐怕比登天還難。

二皇子這輩子怕是指望不上了。聽說還有幾個妹妹,卻都是五六歲的模樣,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熱騰騰的元宵軟糯香甜,滾入唇齒間時,她總算沒時間難過?了,開始專註於?品嘗餡料,有芝麻、有花生、有紅棗、有豆沙、還有果仁。

荷衣連湯帶水吃完後,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太子伸手過?來幫她擦拭,她微仰著臉,眼?底不覺浮出淚霧。自?他離開汶水,已?經?過?去九年了。

如?果她不來洛陽,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他?

他收起帕子,屈指刮了刮她的眼?皮,笑吟吟道:“方才燙到了嗎?”

荷衣斂起異樣的情緒,嬌聲道:“我還餓呢!”

太子不覺失笑,柔聲道:“你還想吃什麽?我去買!”

“一起去。”她起身抱起面具道。

太子付了錢,牽著她一路往前?,又買了蜜餞、兔脯、胡餅、烤鵪鶉等。

他一直在遵醫囑養生,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敢吃。

荷衣拗不過?,只得由?他拎著各色油紙包,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阿兄,你為什麽這麽聽禦醫的話?”荷衣咀嚼著手中的五香兔脯,感慨道:“如?果是我,不讓我吃這不讓我吃那,我肯定不依。”

太子幹笑兩聲,側頭望著她生龍活虎的樣子,柔聲道:“衣衣,我們認識十五年半了。”

“嗯?”荷衣不明所以,歪頭望著他。

他騰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道:“我想在你老了以後,還陪在你身邊。”

荷衣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胸中又酸又脹,卻又充盈著說不出的幸福和甜蜜。

“阿兄你好討厭jsg,”她擡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快走幾步,兇巴巴道:“大過?節的,說這些做什麽?”

“是你非要問的啊!”他追上去道。

她回過?頭一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裏悶聲道:“阿兄,我應該早點?來洛陽。”

太子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溫聲道:“如?今正好,若你早點?來,說不定哭著鬧著要嫁給別人,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荷衣窘得不行,錘了他一把道:“你又取笑我。”

“我說的是實話。”他笑著躲閃道。

若是平時,年輕男女?可不敢在街邊拉拉扯扯打情罵俏,但在今天這日子卻再尋常不過?。

行人來來往往,俱都一笑而過?,並不怎麽留意。

荷衣迅速將?剩下的東西?吃得渣都不剩,擦幹凈手後正待去挽阿兄,卻看到迎面幾個少女?舉著五顏六色的魚燈,正說笑著走來。

她不覺心?癢,小跑著湊過?去道:“請問這燈在哪裏買的?”

其中一個舉著紅鯉魚的少女?道:“後邊巷口有個老人在賣,你想要的話可得跑快些,沒幾個了。”

荷衣謝過?,轉身拉起太子朝她所指的方向跑去。

“鯉魚燈、鯉魚燈、賣鯉魚燈咯,看一看,瞧一瞧……”遠遠便聽到一個老者叫賣。

荷衣眼?見圍著一圈人,生怕趕不上,連忙高喊道:“我要,我要!”說著放開太子的手,疾步沖了過?去。

“小娘子別急,鯉魚燈還有三盞。”老翁笑呵呵道。

荷衣指著欄桿上那排彩色燈籠道:“我要紅的,還有黃的。”

那鯉魚燈是用細竹篾編成?骨架,魚頭和魚尾皆可活動,外邊糊著薄紗或綿紙,再層層疊疊貼上彩絹所剪的魚鱗,畫上眼?睛,可謂惟妙惟肖。最妙的是裏邊骨架結合了滾燈的設計,插上蠟燭後無論怎麽顛簸搖晃都不會熄滅。

“好咧。”老翁取下兩盞燈,興沖沖地向荷衣展示玩法,就見他邁著碎步,腳尖點?地,小跑著轉了一圈,手中的魚燈搖頭擺尾,徐徐游動,竟像是活了一樣。

“好玩,真好玩。”荷衣歡快地鼓掌,連聲招呼太子快付錢。

車上還有蓮花、魚蝦、螃蟹、青蛙等形狀的花燈,可惜再買就拿不上了。

聽他口音像是外鄉人,太子付過?錢後隨口問了一句,老翁笑說是蜀中人,前?些年跟隨魯王來洛陽謀生計,平日都在長生觀那邊,年節時會做些小手藝出來換錢。

荷衣想起王約也是那次進京的,不覺有些激動,愈發盼著花朝節快些來臨。

龍燈舞獅不知轉到哪裏了,隔著街巷隱約能聽到鼓樂喧囂聲,卻不似先?前?那麽熱鬧喧囂了。

“等我們走回閶闔門,正趕上看煙花。”荷衣剛說完,便覺得鼻尖微涼,擡頭就見夜空中細雪紛紛。

“下雪了、下雪了……”街邊孩童脆聲喊著,買花燈的老翁連忙張起篷布蓋住了車頂,行人也都紛紛避讓。

太子牽著荷衣往回走,眼?見雪意越來越濃,她發髻上蒙了一層薄薄水霧,又見有人陸續撐起了傘,便道:“我們也去買把傘,不然你和燈都要淋壞了!”

“錢還沒用完?”荷衣很是驚詫。

太子拿過?她的手,讓她掂他沈甸甸的袖子,“還有好多,那攤主果然沒說錯。”

“一貫錢居然這麽多?”荷衣忍不住感慨道。

恰好一個中年文士牽著孩子經?過?,聽到這話不禁嗤笑道:“小娘子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洛陽一石米二百文,一貫錢能買五石米,夠一個人吃五個月,您說多不多?”

荷衣聽得目瞪口呆,“米居然這麽便宜?”

“是趕上好年景了,要放在前?朝,可買不了這麽多。”那人隨口稱讚了幾句朝廷與民休息及重農政策的好處,荷衣聽得心?花怒放,不覺多聊了幾句,直到小孩喊著冷,父子倆才匆匆離去。

荷衣抖了抖身上雪花,轉過?頭沖太子笑道:“阿兄,人家誇你呢!”

太子很不好意思,戴上面具道:“不敢居功,咱們快去買傘吧!”荷衣忽然想起他寫的字謎,忙追問道:“究竟什麽意思?我到現在都猜不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