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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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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雪(二)

太子隔著風雪, 笑容恍惚而虛弱,朝她點頭道:“好。”

委屈、憤恨、震驚、疑惑齊齊湧上心頭,荷衣怒聲道:“我要是回去,就?再也不來?洛陽了。”

還是說不出再也不見你的話, 她覺得自己好沒出息, 不由得嗆出了淚。

“那?不行,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握住她手臂道:“回去是備嫁,還得再來?。”

荷衣不覺破涕為笑, 甩開他的手往回跑去。

他也不用招呼, 徑自跟了上去。

太子帶著一身寒氣,自然不敢去看茱茱,只隔著窗子瞧了幾眼,神色極為唏噓。

緋霞從隔壁迎了出來?, 兩人對望一眼,想?到紫煙的死,俱都?沈默不語。

她幫他擦了頭上和臉上的水跡, 又脫掉濡濕的外袍和沾泥的靴子, 讓他先去熏籠旁坐著取暖,然後自己去勸荷衣。

“娘子不是日夜都?在掛念殿下嗎?這會兒人在眼前, 為何又躲起來?了?”這些小兒女的情愫實在是讓人不解。

荷衣背對著她, 固執地搖頭道:“我沒有躲起來?, 就?是不想?看到他。”

緋霞在她旁邊坐下,語重心長道:“你?是不是怨他這麽?久都?不過來??”

“才沒有, ”她還在嘴硬, 眼圈卻紅了,“我不稀罕。”

緋霞苦笑道:“殿下的確有些不近人情, 娘子生氣也能理解。”

“我哪有生氣?”她抽了抽鼻子道。

“也是,娘子最是通情達理,才不會生這種莫名其妙的氣。”緋霞順著她道。

“我最是蠻橫,一點兒都?不講理。”她故意反著來?。

緋霞便道:“那?就?去把他趕走吧!”

“你?去。”她推了推緋霞道。

緋霞搖頭道:“我可不行,這裏?是長秋宮,皇後的地方。我是皇後的舊婢,哪能把人家兒子趕出去?外邊風雪越來?越大,他要是凍壞了身子,這罪名誰來?擔?”

她擡起手臂,輕輕拍了拍荷衣的肩,正色道:“你?就?不一樣了,你?是皇後的兒媳婦,可以正大光明的趕走他。小兩口慪氣……”

“什麽?兒媳婦呀?”荷衣急忙捂住了耳朵,嬌嗔道:“你?快別亂說,我又沒有嫁給他。”

緋霞忍俊不禁,湊到跟前大驚小怪道:“哦,原來?娘子不想?嫁給太子?我竟才知道。你?等著,我這就?去跟他說,讓他找別人去,我們不稀罕……”她作勢要起身,卻被?荷衣拽住了袖子。

“好了,好了,我去還不行了嗎?”她跺了跺腳,氣沖沖道。

**

荷衣磨磨蹭蹭出來?時,卻發現太子倚在熏籠旁睡著了。

她攬起裙裾,在他對面抱膝而坐,默默地端詳了良久,不由得嘆了口氣。

太子在似夢非夢時聽?到她的嘆息,掙紮著掀開眼皮,很快又闔上了。

阿兄不僅變老了,還變醜了。以前膚色如明玉,細膩光滑,吹彈可破,如今黯淡粗糙,枯澀幹燥,唇上和下頜還生出許多青黑的胡茬。

她伸出手,輕輕扒開他的衣領,發現脖子也細了不少,那?對鎖骨愈發玲瓏浮凸,痩峭的讓人心疼,卻又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她又捏了捏他的臂膀,也清減了不少,怕是抱不動她了。

她拿起他的手掌,發現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兩條細長的疤。

她用指甲刮了刮,他像是有些癢,下意識地蜷起了手。她便來?了勁,追上去撓。

他縮回手臂,伸了個懶腰,這回總算睜開了眼睛。

“衣衣?”看到她時似有些意外,他又揉了揉眼睛,確定?是真?的,才低笑道:“我還以為做夢呢!”

荷衣歪在熏籠旁望著他,努了努嘴不想?說話。

他便也趴在對面,眼波流轉,有些貪婪地凝望著她。

“你?再不說話,我可真?就?走了。”荷衣被?他看的面紅耳赤,心煩意亂,不覺又動氣了。

他擱在熏籠上的手一點點移過去,指尖輕輕摩挲她的下巴,眼中湧動著淒迷的笑意,柔聲道:“千頭萬緒,我不知從何說起。”

荷衣握了握他的手指,澀聲道:“你?的指甲好長,我去拿剪刀。”說罷逃也似地起身,從緋霞的針線筐中翻出了把剪刀,等心情平覆了才過去。

他仍坐在那?裏?,一手支著頭,像是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沈思。

“對不起,沒能陪你?過重陽。”他喃喃道:“我也是才想?起來?,如今已經?十月了。”

荷衣想?到了為過節準備的酒,還有為他賀壽的禮物,忽然覺得一切那?麽?遙遠。

她將他的手放在膝頭,小心翼翼地幫他修剪指甲和倒刺,離得近了,能聞到皮膚上的藥香。

“為何今天?才來??”她帶著濃濃的怨氣,沈著臉道。

“如今情勢很嚴峻,我半步都?走不開,必須得等個結果。”他斟酌著措辭,低聲道:“丞相?蠢蠢欲動,百官各懷鬼胎,武將群龍無?首,所有人都?盯著宣光殿。”

荷衣似懂非懂,卻也沒有打岔。

“公主罪大惡極,天?怒人怨。陛下一力包庇,是非不分。文臣忤逆,武官盲從……這場權力的紛爭中,我竟是唯一的清白者。”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後世肯定?不會信的,”他閉了閉眼睛,自言自語道:“說不定?還會以為史官迫於我的淫威,不得不篡改史料。所以呀,那?天?的事,是絕對不能留下真?實文字記錄的。大衛的官員,應該也不想?背負逼迫君王、亂臣賊子的惡名吧?”

而開國天?子,更是不能留下如此?有損君威的記載。

至於公主,就?算她真?有謀反之心,只要她沒有成功,便罪不至死。他怎麽?能殺嬢嬢辛苦孕育出的孩子?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這當兒卻想?起了另一個人,明明是眼中釘肉中刺,卻不得不留她活命。

倒不是有何情義,而是為著名聲。

“那?你?等到結果了?”荷衣對政事沒興趣,擡頭問道。

他點了點頭,神情沈郁道:“他雖然不能下地走路,但是意識清醒了。”

**

如今朝廷上下都?在忙著善後,官員們不敢再提禪位的事,天?子也沒臉追究,君臣似乎已經?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什麽?事都?得太子從中調停周旋。

這個把月來?,他守在病榻旁寸步不離,在近臣看來?是感人肺腑的父子情,可他心知肚明,他是為了等天?子咽氣或者康覆。

他生怕離開一刻鐘,jsg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故,哪怕打盹都?提著一顆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但有人例外,比如李瓏宥。

他早幾日便清醒了,卻不動聲色,暗地裏?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侍奉湯藥、清洗擦身這些近侍的活計竟由太子在做?初時的震驚過後,他很快平靜下來?,卻沒有一絲感動,而是心安理得,甚至愈發生出厭惡。

在看到他不修邊幅憔悴虛弱的樣子,他便更加惱恨,這定?是做給外人看的,想?博個純孝之名。和那?些官員一樣,一個比一個虛偽。

這種時候他便忘了,自己當年起事之初,也是同他們一樣費盡心機博名養望。

可是有一種人卻不用費心經?營,似乎天?生就?能贏得美名,比如前妻崔靈蘊。

她做前朝皇後時,後宮念著她的德,文官記著她的好,哪怕被?廢黜了,要逐出長安,也有大批百姓自願送行,仍願尊她為皇後。

她幽居洛陽行宮後,不過在瘟疫橫行時順手接納了些病患,洛陽百姓就?記了十幾年。

他在前線拼命征討,她留守後方不過是整頓內務、安置流民,竟也能無?形中收買人心,讓無?數百姓消除了偏見?和惡意。

她做什麽?事都?不費吹灰之力,連老天?都?在幫她。

千百年來?,哪有人能兩朝為後?又有哪個皇後敢提和離?甚至得償所願全身而退?

他竟在嫉妒她,卻也無?比慶幸她走了,所以看不到他病中邋遢醜惡的嘴臉。在她的印象中,他還是年輕時威風八面的樣子。

裝到第三天?,他就?再也憋不住了,因為哪個該死的竟然在榻沿放了面鏡子,他沒忍住悄悄照了一下,差點大喊有鬼。

鏡子裏?那?張枯槁幹癟、口眼歪斜的老臉竟然是他?怎麽?鬢發白了那?麽?多?眼睛渾濁毫無?生氣,像是死了七天?的樣子。

太子日日對著這張臉,哪還能有對君父的敬畏之心?不掐死已經?是仁義之至了。

但他目前最掛念的還是梅姬,終於問出來?的時候,竟發現自己連說話都?有些口齒不清。

他難過的想?哭,但還沒有哭出來?,太子倒先落淚了,哽咽著說她還活著。

也不知道是激動地還是怎麽?的,大概是覺得終於苦盡甘來?,不用再陪他演戲了吧?

一個個都?狼心狗肺,他無?比憤慨的想?,如果自己不是天?子,沒有家業讓子孫繼承,這種時候他們怕是連做樣子都?不願意呢!

禦醫們魚貫而入,檢查了一番後大喊天?佑陛下,奇跡降臨!

說是將養個一年半載,就?能與常人無?異,但要尤其註意修身養性?,不可再大喜大悲。

**

“我要回家過年。”荷衣硬下心腸道。

“開春再走好不好?”他心下不舍,膝行過來?抱住了她,一點點摟得嚴絲合縫,“如今太冷了,北方冬天?河面會結冰,水路怕是走不了。陸路漫長且不說,雪化後滿地泥濘,更是寸步難行……”

其實說再多話,都?不及一個有真?實觸感和氣息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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