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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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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陽城,最大一處府邸內。

醜時已過,盛翟正獨自挑燈細看一摞厚賬本。

底下倏然來報,說有老朋友求見。盛翟誤以為是盛軍軍營昔日部下深夜造訪,許是兄弟那邊有話帶給他,當即揮手令手下速將來者帶過來。

待人被引進屋,盛翟興沖沖擡頭去迎,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整個人頓在原地,猝然忘了向前。

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一路披著沈沈夜色馬不停蹄趕至北陽城,尹箏著一身盔甲,英氣逼人,不輸男兒,神色卻極度凝重,這會默默下了披風與鐵盔,烏黑束發頃刻絲滑滾落肩後,額間幾縷甚顯淩亂,一如她此時此刻一池糟糟心海。

眼前男人依舊英姿勃發,與離開家時並無二致,與她只剩幾步之遙,可尹箏有種錯世恍惚,餘生怕是再也無法走完這段咫尺之距。

終究,他還是叛了她,叛了她的家,也叛了她的國。

這個男人,毫不猶豫選擇站到了她的對立面,義無反顧選擇成為她的敵人!

有人有口難言,但也心知肚明,有些話或許他終究虧欠人家的。

盛翟心中堵塞,楞楞往前挪了一小步,寂然垂首,無聲漫漫:這個女人,此戰之前仍是他名義上的愛妻,與她之間五年來的種種猶在眼前,兩人之間溫存無數,都真真切切,可一夜之間,註定統統不再作數。

風花雪夜,何嘗不是他借的那把“刀”。

她或也如此。

最初的最初,盛翟從未想過會在北國娶一女子,成一小家,就像北國千千萬萬百姓那般,成為萬家燈火中稀松平常的那一盞。

盛國國力羸弱,又被諸敵國虎視眈眈緊盯惦記,尤其像北國這樣一統北方數年的強國,從前屢次帶兵南下來犯,勢要將盛國像其他小國一樣,一同吞並才罷休!

五年前,他本就是故意被擄,待真入了敵營,才發現困難遠比預設的多多。為了表明自己已真心實意歸降投誠,他不得不接受北國將門嫡女尹箏。

而偏偏,這女子對他是一見傾心。

這樁姻緣,開頭註定令人啼笑皆非,收尾又豈能逃出最初寫定的命數。

春秋五載,你來我往,個中曲折。

兩人成了婚,成了各自的枕邊人。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於這樣一個女人,他從來是那個毋庸置疑的不良人,心懷鬼胎。

她或也如此。

諸如這般,身為盛軍統帥,盛翟心中始終清楚,盛北兩國必有激戰那日,所以北國給他安家,但也僅是安一個表面上的“家”,他是斷然不會留種的。

至於這個妻子,她本就出身顯赫,有朝一日他決然離開,於她並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她的家族必會始終如一保她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北國不亡,永遠有他們尹家的一席之地!

她若對他拿百分百真心,洞房花燭夜是斷然不會那麽輕易點頭他不要娃的決定。故,妻子這個身份,於他,亦真亦假,於她,又何嘗不是。

尹十老奸巨猾,表面舍得將親妹妹嫁於他一個盛國戰俘,實則拿親妹妹鉗制他、監視他。

尹箏見自己夫君始終不開口,只是茫茫然瞧她,眸色明暗難辨,一如從前無數個心事重重的夜晚,她的心底愈發憂懼戚戚。

良久,盛翟勉強收整了些:“你怎麽來了?”

尹箏冷嗤一聲,兩眼噙淚,卻不忘昂首挺胸:“我來拿我兄長的首級。”又不給他機會否認,緊跟道,“你不用拿話誆我,我們北國尹大將軍就是死於你手!是你,親手砍下了他的首級!”

尹箏心中悲痛愈加,自家兄長這些年打了不少勝仗,在助北國一統北方上立下了赫赫軍功,是北國當之無愧的大將軍,可也正因此,這些年他愈發志滿氣驕,她與父親從來深知器滿則覆之理,多次苦口勸誡,可終究無用,眼睜睜看著他一意孤行,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北國雖一統北方已有五載,可內部統治並不穩,亦無雄厚的物質基礎,加上連年征戰,百姓心中早已叫苦連連極度厭戰,這種時候匆匆征兵三十萬,未經系統訓練便貿然出兵討伐盛國,北軍整體戰鬥力可想而知……

她一從未帶兵出戰的深閨女子,都對盛國盛大將軍帶領的盛軍精銳戰鬥力早有耳聞,偏偏自家兄弟太輕敵……早知會命喪此戰,她必千方百計阻止這一切。

可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居,再追悔也無濟於事。

於她,痛失愛她護她的兄長是人生最大悲事,可也是有跡可循,算是咎由自取;但相敬如賓的夫君,一夜之間倏然背刺又何嘗不令她萬分悲慟!

而偏偏,她所愛之人,取了她摯愛兄長之首級!讓她如何淡然處之!

盛翟自不會交出尹十首級,優柔寡斷從不是鐵血男兒該有模樣,於是冷漠直拒:“尹十首級已連夜送京,呈於我盛國皇帝,給不了你。”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嗎,尹箏聽聞此言,悲愴無比,良久,對著眼前疏冷陌生的男人,咬牙切齒道,“既如此,你我從此恩斷義絕,來日戰場兵戎相見!”

嗯?盛翟眉宇一皺,聽出了幾分話外音,她莫不是要替了那短命尹十的位置?

一路奔波,尹箏腹中微恙,有些情緒不知覺漫上眸底,就讓他們一家三口在此訣別,來日再見,便只剩你死我活。

她有她的北國,他有他的盛國。

從一開始,便是她低估了人性,種下了錯誤的種子,自然就該由她買單。

至於這腹中胎兒,也就沒了告知於他的必要。緣分已斷,再亂續只會錯上加錯,愈加無法收拾。

尹家自古出勇士,無論男女,都該是北國威風凜凜不畏生死的戰士!

她兄長是,她也是,她未來的孩兒,也必將是。

盛翟心中為難,猶如葛蔓交錯糾結,最後一記掙紮,還是決定放她走。

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扣下來於盛國也無實質益處,有她兄長的首級,已足夠。再如何,五年假戲,也未必沒有一丁點真心實意的片刻。他不是沒有對她動過情,可終究,他是盛國的子民,亦是盛軍的統帥。家國重擔,豈是兒戲。

尹箏轉身,踱步至門口,回首時飛鏢從袖中疾出,盛翟心中一驚,卻未躲,任暗器從他臉頰處飛過,劃拉出一道殷紅鮮血,抿嘴沈聲道:“你走吧。”

為防身她自小練習暗器,一手飛鏢更是如火純青例無虛發,若她真要取他性命,方才就不是擦臉而過那麽簡單。

所以,她既手下留了情,他也最後回敬她一次,從此互不相欠。

一夜秋水涼薄。

兩顆心,從此天南地北,異軌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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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取出箭鏃後,已是第三日,床上的人仍未現蘇醒跡象。盛茗旭從最初一日不同時段多次來瞧,到後來索性直接改成暫住同一軍帳。

內心深處,終究是怕其他人無意間撞破她並非男子一事。

換藥亦不假手他人,即便是禦醫蕭仁,也不合適,一切都由他自己親力親為。

從前並未有這樣的事過,所以即便身為將軍,他也沒任何經驗可談。

“相識”不過短短數日,除了前兩日她是醒著,之後就都是這樣沈沈昏迷著。

一切的具體,都得等人醒來才好深究。

“將軍,末將有要事匯報!”帳外,程勇匆匆來報。

盛茗旭側目,想了想,決定起身,由他到帳外聽部下匯報。

程勇見自家將軍終於舍得出帳,趕緊上前一步,卻被他推手示意往後退退,心中詫異但還是畢恭畢敬遵從照做:“將軍,是關於盛帥的事。”

“我哥怎麽了?”副將神色怪異,盛茗旭覽在心底,迫不及待發問。

程勇斟酌了下,俯首輕覆:“據北陽城最新來報,盛帥昨夜受傷了……”

事件很短,可講述起來有些難度,至少難住了表達能力一般的程勇。

“怎麽回事?”果然,盛茗旭一下起了緊張,“怎麽傷的?傷哪了?嚴重嗎?軍醫瞧了嗎?”

“……”一連五問,直接把程勇問成了啞巴,他理了理手下匯報上來的前後,只好硬著頭皮答,“回將軍,不嚴重,但是傷在臉上,有些破相。聽下面的人報,好像是一個年輕女子,女扮男裝,深夜造訪……一不小心誤傷了將軍……”

女子?年輕女子?又一個女扮男裝……盛茗旭忽而面色一僵,想到了一些可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輪到程勇一頭霧水了,擡頭瞧“秒懂”的將軍,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講得不夠清楚:“……是,將軍。”他稟報的可是盛帥受傷了啊!

重回帳內,盛茗旭沿床榻坐下,習慣性去瞧那道下顎與頸交處的劍痕,是他劃的,眼下都結痂了,這人卻還不醒。

初次給她換藥,考慮到男女有別,他刻意拿布條蒙了雙眼,轉念又怕瞧不見反而弄疼她,易弄巧成拙,猶豫再三還是扯掉了布條。再如何,他也不是沒在她面前“坦誠相見”過,如今調換過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更何況,她也不用完全“坦誠”……

不知為何,這種程度的因換藥局部肌膚不得不裸露,盛茗旭能接受自己看到,但無法接受第二個男人看到。所以,給她換藥的工作,將由他一直負責。

許是被執著親自換藥之人24小時守在床榻的誠心打動,床上昏睡多時的人逐漸有了意識。

盛茗旭意識到她有動靜時,第一時間起身,隨後俯身湊近去確認,看見那淡淡血色的薄唇微微動了動,於是又近一些,方便聽:

“子宸……”

聲音過於輕,又弱,盛茗旭皺眉,沒聽分明:“誰?”

床上陸蕓雙眼緊閉,柔軟唇瓣微微蠕動,又低低一聲:“子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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