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關燈
第 123 章

雪只下了半天就停了,窗外的青松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沙,麻雀飛走時引起的輕微震顫都能讓它們抖落在地。

崔宓和國泰回去休息,珍珠帶著人在收拾鍋子盤盞,幾個丫鬟們本是議論著天氣,後來不知怎麽轉到了最近京中的異常。

“我見街上多了許多乞兒,年紀比杏兒還要小許多,大冷的天縮在死胡同裏避風,身上連件整衣服都沒有。”

“怎麽不送去養病坊?”

“早都滿了,刮不出油水,都沒人管他們。”

“別說那裏,前幾個月我哥哥嫂子上京,連延過所都要伸手,這世道……”

邱靜歲從來不禁止她們在自己面前談天說地,時間久了,身邊的下人也習慣了,說話百無禁忌。

她聽了一會兒丫鬟們的閑話,沒再翻騰著要畫什麽,洗漱後歇了覺。

雪映著窗紙,屋內早早就亮了起來。邱靜歲起的早,袖著手看小丫鬟們在院子裏堆雪人。

正看得入神,國泰公主穿著一身紅靈活地跨過院門檻,哈著寒氣遠遠地朝自己揮手:“崔姐姐家送來許多河鮮,你快收拾了過來用些。”

邱靜歲出聲應道:“我這就過去,這麽冷的天,公主怎麽親自過來了?”

“這算什麽冷?”國泰公主掀簾子進來,用手去貼她的手,“你試試,我手暖不暖和。”

附上來的手暖呼呼的,比她這個在屋子裏沒出去的人溫度還要高。

國泰一點兒也不見外地坐著等她梳洗完,兩人一塊去了崔宓處。

“公主興頭這麽早把你叫過來,可惜菜還沒上呢。”崔宓剛洗過臉,正在擦手,“來的早也好,上回畫展辦的雖不錯,但世家大族的人不過是走馬觀花,遞畫的屈指可數,你就沒想想辦法?”

“我要她們的畫做什麽,”邱靜歲坐在熏籠旁邊烤手,“人來,錢來就行了。”

國泰公主嘲笑:“哪有錢?我看你都快把你那嫁妝賠進去了。”

“錢也不一定流進我的口袋,我想……”邱靜歲話音未落,一個小宮女冒冒失失地闖進來。

她的手凍成了朱紫色,滿臉急惶道:“公主,淑妃娘娘晨起歿了。”

國泰公主“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邊哭邊大聲反駁:“你胡說!母妃怎麽會歿了?”

小宮女不知道更多內情,只道:“傳信的太監還在外面,公主叫他進來一問便知。”

雖然很遺憾,但是一般沒人敢拿這種事情唬人,邱靜歲和崔宓都知道這事應該不會有誤傳。

邱靜歲沒有經過這種大事,好在崔宓作為世家小姐還有分寸在。她張羅著送國泰公主去了皇宮,也和邱靜歲一起馬不停蹄地趕回了京城,各自回府。

到晚間,邱靜歲才從陸司懷留下的探子那裏獲知了詳情。

其實說來也很簡單,國泰公主的生母淑妃娘娘,僅育有一個女兒,從前母女倆雖然不得相見,但皇帝愧對這對母女,對淑妃頗恩寵。但是國泰公主的不識趣和命格的隱患,讓皇帝的溫情漸漸消去了。淑妃娘娘思女成疾,又無可排解,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枕邊人一推再推,眼看此生是再無相見的希望了,用不著其他後妃使什麽手段,她已是如槁木死灰般,整日守著不過空耗心血,到今日終於支撐不住了。

連番遭受打擊,國泰公主這次沒能輕易緩過來。崔宓說她整天哭,吃不下喝不下,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討父皇喜歡,惹得母親傷心而死。

邱靜歲上門看她的時候,她連門都不給開。

她覺得以國泰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宜再受其他刺激了,倒沒急著勸說什麽,留下補品便走了。

騰出空來,邱靜歲去了養病坊一趟。這裏是官方設置的收容孤苦無依的老弱病殘幼的官署。

去的那日天陰沈著,寒風刮的人臉疼,街上剛出鍋的餅子蒸騰著熱氣,不用加什麽餡料也顯得誘人無比。

邱靜歲叫珍珠打包了五十多個,帶著去了養病坊。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眼前的情況還是比邱靜歲預料的更差一些。客觀的環境條件惡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邱靜歲當然知道落到這裏的人日子都不會好過到哪裏去,最讓她感受到沖擊的是孩子們的行為。

分完餅子後,這些孩子的註意力能被食物吸引,還算老實地吃完一頓後,就開始不安分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頂天十歲的小男孩,用他那灰黑的手指去摸一個比他小一點的女孩子的前後身,並不時做出猥瑣的動作。

如果僅僅如此,邱靜歲只會感到憤怒。

但讓她幾乎呼吸不過來的是,被摸的女童不但完全沒有反抗的意識,反而露出類似於成年婦人面對這樣動手動腳時滿不在意的調笑神情。

兩人嬉笑著,甚至對自己擁有的異性間的親密舉動感到自豪。

他們從身邊的大人身上模仿,然後實踐。他們以為自己很成熟,但實際上這正是幼稚的表現。

這一幕讓邱靜歲反胃了好幾天,她回去後甚至好幾次看著陸想發呆。她腦海中的陸想慢慢長大,一個變成了活潑的,行走在鄉野之間,毫無顧忌地和各種異性隨意來往的野丫頭。另一個卻是文靜的,知書識禮,嚴格和異性保持著距離的千金小姐。

邱靜歲太懂得環境是如何影響人的,她知道如果生在鄉野之間,開朗明媚的純真少女不能說不存在,但是更大概率陸想會成為另外一種模樣。

在這個過程中,言語和肢體上的騷擾是極難避免的,而陸想甚至有可能和她在養病坊看到的那個小女孩一樣,並不抗拒。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邱靜歲恐懼地難以入眠,她想她終於體會到一個母親在養育過程中需要承受的憂慮有多大了。

她畫了許多養病坊裏的婦孺老幼,在畫裏,她們是單純的可憐,完全看不到淫邪或者卑劣的一面。但同時,邱靜歲也畫了數張那對男女童的畫像,她竭力想要描繪出兩人那微妙的神態。後來終於成功了,她卻連看那副畫一眼都覺得難受,叫珍珠封了起來。

所以她辦第三次畫展的目的很明確,賣畫捐贈。

不光是為了改善養病坊中百姓的生存情況,也為了提供一個能讓王公貴族們再次參與進來的借口。

擔心字畫外洩會引來對創作者本人的品度揣測?沒關系,錢是沒有性別風骨的,它只有多少之分,花錢做慈善去博取美名,是權貴富裕人戶的剛需。

邱靜歲聯系了之前展覽中提供過畫作且受到大眾歡迎的畫手,有的人欣然應允,自願捐出賣畫所得。當然也有人猶豫再三拒絕了的。

為了保證畫作賣的好一些,邱靜歲也走訪了幾家高門大戶,確定了客戶的喜好需求後,便開始籌備畫展。

期間,邱靜歲再次收到了宋三娘叫人送來的畫作,而且言明是送給她的,讓她隨意處置。

邱靜歲嘆了口氣,收下了畫,卻不知道回什麽口信。

開了春,溪水化凍,萬物覆蘇之時,邱靜歲和崔宓再次開辦了第三次畫展。

畫展的位置不再是在槐樹胡同的四合院裏,而是養病坊外。

看到坊中慘狀,富貴大人們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救助之情愈發熱烈,好幾幅本身平平的畫作都賣出了遠超其本身價值的價錢。

尤其是一副《游春圖》,本身畫工精湛,色彩應用的尤其到位,頗受在場女客的歡迎。

有位郡主上來就叫了百兩的價錢,其他人也都知難而退。

但許久不見的傅鳴清卻起身對著那位郡主拱拱手,說自己實在喜歡,希望郡主割愛。

傅鳴清話說的好聽,態度也很客氣,面子給的足,郡主雖然不舍,到底給了他這個面子。

最終,傅鳴清以二百兩的價格買下了這副畫,取到手後隨即便交到了跟在身邊的那個眼熟的戲子手上。

戲子臉頰飛紅,小聲地和傅鳴清說著話,後者瀟灑做派,似是覺得這點小事沒什麽大不了。

看著眼前這對恩恩愛愛的男女,邱靜歲不禁聯想到了遠在禹城病床上的方如嫣。

不知道事到如今,方如嫣想明白了沒有。

也不知道如此揮霍,傅家分給傅鳴清的家產還能支撐多久。等他千金散盡的時候,這位戲子又是否還會跟隨在他身邊。

不管這個小插曲,第二次畫展中參與度不足的豪貴們本次卻參與積極,邱靜歲和她們建立起了不錯的聯系。

售賣所得的銀錢,邱靜歲幹脆立刻叫人去買成了糧食、衣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當場交給養病坊的官員,讓他們去分派。

實際上這真不是現場就能辦的來的,這些物資邱靜歲早就墊錢買好了,現在不過是拿錢去銷自己的賬而已。多退少不補,在這種事上她不介意吃點小虧。

第三場畫展辦的異常成功,一時之間被京中百姓引以為雅談。

不過這樣的售賣活動不宜辦的太過密集,即便是公開的畫展也是如此,邱靜歲借著如今的盛名,挑頭辦了一個畫社。

社員都是貴族女性,人數控制的很嚴格,目前第一批只招收十二人。

這些人裏有公主、郡主等皇室宗親和高官女眷,但占絕大多數的還是精於畫技的女子。

大家擬訂的社規也很簡單,定期聚在一起展示畫作並品鑒即可,邱靜歲幹脆地接過了做東的麻煩事,叫眾社員誇讚不已。

這頭事情進展的還算順利,但是國泰公主那邊的情況卻越來越嚴重了。

根據崔宓的描述,邱靜歲覺得國泰公主可能出現了自毀的傾向,她怕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事,決定去找對方談一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