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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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不忘百無聊賴的坐在桌前,盯著門口的方向出神。

店門上掛著一支會響的風鈴,是楊業去爬上的時候在山腳下的一家店鋪買回來的。每日門只要一開,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可今天風鈴前後已經響了十幾次,每次進來的人卻都不是不忘要等的人。

自從那天那個雙眼狹長,長相標致俊美的男人來過之後,楊業便沒怎麽出現在店裏。他只在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回來過一次,聽Cindy說楊業匆匆拿了點東西之後便走了。

直覺告訴不忘,那個人和楊業的關系絕對不簡單。

不忘幾次捏著手機想要給楊業發消息問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需不需要幫助,順便側面打聽一下兩人的關系。可思來想去又覺得不妥,怕楊業覺得自己多事,於是想想便放棄了。

楊業不在,不忘也無心裝下去,他這幾日都直接把車停在店門口,也懶得費心費力的隱瞞自己開車上下班的事了。

閔外皓打包好一份早餐來打邵衛文住的酒店。

進去時,邵衛文正靠在床邊抽煙,煙灰缸裏的煙頭都快要堆滿了。

閔外皓皺著眉毛把煙灰缸倒掉,又把邵衛文嘴邊燃著的煙抽出來按滅。

“幹嘛呢?要得道升仙啊?”

閔外皓揮手散了散眼前繚繞的煙霧,不敢相信邵衛文也有這麽嗜煙如命的一天。

邵衛文像是才反應過來屋裏進了人,擡起眼睛無神的望著閔外皓,幹啞著嗓子,“來了。”

“這麽大的事,你可真是沈得住氣。要不是走投無路,你是不是準備把人帶回來才告訴我你早就找到楊業了?”

淩晨接到邵衛文電話,閔外皓瞬間清醒從床上彈了起來,簡單的洗了把臉便出發開車往常市奔。

“帶回去?”邵衛文嘴角勾起一抹譏笑,“你還真看得起我。耗子,我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閔外皓見邵衛文垂頭喪氣的坐在床邊,神情盡是倦怠麻木。他覺得現在就是有人拿刀來在邵衛文身上紮幾個洞,他都不會喊疼。

“準備怎麽辦?”

閔外皓不知道兩個人現在是什麽情況,也不好在中間出什麽主意。況且他覺得,解鈴還須系鈴人,這次的事情也不再像之前小兩口單純的吵架拌嘴那般簡單了。如果楊業還是不能從心裏真正說服自己,按照楊業種種行為表現來看,這次恐怕邵衛文必定無功而返,兩人之間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現在是我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嗎,”邵衛文眉毛擰成一個糟心結,“我想把人綁回去關起來,行嗎?”

閔外皓抿著嘴不出聲。心想要是這個辦法行得通,他一定會去幫邵衛文拿條繩子來。

“楊業還好嗎?”

“沒見我之前好好的,”邵衛文一想到這件事就心煩的要命,“見到我之後又處處躲著我,恐怕我又攪擾了他的安寧,我不敢打擾,怕再把人逼走了。”

閔外皓也和邵衛文有同樣的感覺。

楊業現在徹徹底底抓不住了。若說曾經還能控制楊業,是因為他有牽掛,有親人。如今他無親無故,想在哪裏落腳都隨自己的心意就好,若常州他也待不下去,明天就能立刻換個新的地方生活。

“非要說想個辦法,眼下倒是有個辦法可解決燃眉之急……”

“快說!”邵衛文忽然來了精神,從床上一躍而起。

閔外皓抓了抓頭發,“裴子煥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邵衛文聽後又失望的將身體靠了回去。

顯然,這個辦法他也想到過,可他覺得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邵衛文現在要的是人,是徹徹底底留在他身邊,不會再跑,不會叫他再患得患失的人。裴子煥即使來了,也只能解短暫的痛癢,解決不了他和楊業之間的問題。

閔外皓也看得出楊業在想什麽,“大邵,現在的問題是你確定楊業見過你之後,沒有離開常市,就算這不是長久之計,你也只能慢慢來了。要是連這一陣的機會都抓不住,以後就更不用想有什麽挽回的餘地了。”

邵衛文明白閔外皓的意思,可他太心急了。他根本等不了楊業慢慢的回心轉意,每一個等待他回心轉意的時刻對於邵衛文來講都是極致的煎熬與恐慌。

楊業不是那種能輕易被糖衣炮彈蠱惑的人,花言巧語、金錢流水用在楊業身上根本不奏效。況且邵衛文這一次,比任何人都要用心,都要認真,他是真的想要挽回楊業,用金錢衡量他這份決心簡直是侮辱他也侮辱了楊業一樣,這種下作膚淺的手段他連用都懶得再用在楊業身上。

他釜底抽薪,連整個邵家都不要了,還要用那種庸俗的手段把楊業哄回來幹什麽?

邵衛文想想就覺得眼前一片迷茫。

他痛苦的閉了閉眼睛,手指焦躁的揉著鼻梁。楊業身邊那麽多幹凈的人願意給他一段好的感情,他怎麽會有信心相信楊業還會義無反顧的選擇自己呢?

光是想想楊業可能會投入別人的懷抱,把曾經給自己得天獨厚的愛轉讓給別人,邵衛文心臟就一抽一抽的痛,像是快要窒息了。

“你聯系子煥吧,我派車接他過來。”

邵衛文疲憊的倚在床邊,或許這是現下唯一能短暫控制住楊業的辦法了。

半天沒聽見閔外皓的回應,邵衛文煩躁的睜開眼睛瞄了閔外皓一眼,見他神色尷尬,詫異的問道,“還沒和好?”

閔外皓默認。

“你他媽真是關鍵時候給我掉鏈子。”邵衛文罵罵咧咧的剛準備拿起手機自己找人,手指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他心想不對勁,這一次閔外皓才是那個占有主動先機的人,反觀自己,倒是扮演起裴子煥的角色,他有什麽資格罵別人啊?

越想越憋屈,他邵大公子英明一世,到頭來混的連他閔外皓都不如了?

“你他媽給我滾出去,少再老子面前晃悠!”

邵衛文低吼一聲,一頭紮進被子裏面,懶得見到閔外皓那副洋洋得意的鬼樣子,拿著手機憤恨的開始翻找裴子煥的電話。

楊業中午的時候吃了些東西又開始吐。他趴在馬桶上,吐得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從見到那個人那一刻起,楊業又開始處在一個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裏。那天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回了家,確認邵衛文真的沒有再追過來之後,才拿出鑰匙打開家裏的門。

但是這樣又能躲多久呢?他邵衛文在海城便能把自己在常市的下落打聽到,現在他來了常市,這麽短的範圍,他又能躲到哪裏去呢?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簡直糟糕透了,忽然對著可笑的人生感到悲憫絕望。

他想死的時候總有這樣那樣的人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現,馬不停蹄的替他驅趕陰霾,讓他面對這腐爛的人生,強迫他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可真當他想好好活下去的時候,又有人迫不及待的將他往沼澤地獄邊緣拖拽,獰笑著看他站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等著欣賞夠了他那番醜陋的絕望後,再將他狠狠推下去。

他不想認命,可好像只能認命。

急促的敲門聲讓楊業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莫名的恐慌充斥著全身,楊業下意識的關上衛生間門,將自己像是一只鴕鳥一般藏了起來。

他又開始短暫的失聰。腦中閃過一片空白,周圍所有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嗡嗡的鳴響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杜楨沖進來時,楊業正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他怒視著闖進來的人,連同這個世界一同怒視了。

“業哥!”

聽見不忘的聲音,楊業終於有了一丁點的反應。

杜楨正要上前,楊業忽然一聲怒吼驚得他呆楞在原地。

楊業雙眼猩紅,站起身來,滿目的兇狠與抵觸看的杜楨心裏一驚。他從未見過楊業這樣的眼神,他覺得此時此刻的楊業是個完全陌生的楊業。

楊業手裏緊攥了一把美工刀,他將刀尖抵在脖頸處,皮膚劃破,有血滴在地上,看得人觸目驚心。

杜楨眼前一黑。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剛找到楊業的當天,那滿地的血跡和他蒼白的面孔。

“楊業,別……”杜楨哽著喉嚨,不敢上前。他攤開雙手,手掌沖向楊業舉在胸前,語氣裏萬般痛苦無奈,“你聽我說,不要做傻事……”

不忘對於眼前的景象早已呆若木雞。中午杜楨來店裏找楊業時,不忘把這幾日楊業一直沒來過店裏的事情告訴了杜楨,他本意是想從杜楨口中打聽楊業的下落,卻發現杜楨也似乎不明所以。

杜楨想了想,憤恨的罵了句臟話,皺著眉毛打了個電話便沖了出去。

不忘見勢覺得不妙,跟著杜楨的車一路追了過來。

一直以來,在不忘心裏楊業都是一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曾過的人。他溫暖美好,真誠的對待每一個人,他溫柔得體,笑起來的時候能照亮全世界一樣。不忘從不曾想過有一天會見到楊業這般模樣的站在自己面前,狼狽的讓人心疼。

“業哥,把刀給我。”

不忘緩緩向楊業走過去。他朝楊業伸出手,楊業看到他雙手忍不住在顫抖,眸底的乞求看的楊業心灰意冷,他實在不想叫不忘看到自己現在這般模樣。他可憐的自尊心叫楊業痛不欲生。

“不忘,你走吧。”楊業保留了最後一份理智,“你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以後也不用再來上班了。”

不忘還有的是機會,他美好精彩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楊業不能做那個把他卷入骯臟泥潭的人,也不想叫這樣姣好單純的小孩看見自己這種模樣。

“業哥,我不走,你聽話,把刀給我。”不忘掌心溫柔有力,他抓住楊業的手,但並沒有去可以搶奪他手中的利器,只是雙眼通紅,耐心的安撫著楊業的情緒,“我給你打包了羅氏蝦燒麥和你最愛吃的脆皮香蕉,再不吃馬上就要涼了。”

“你走吧。”楊業終是放下了掙紮,此時此刻,他徹徹底底心如死灰,過去讓人惡心的樣子又重新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眾人面前。楊業覺得已經夠了,以前那些知道他糟糕經歷的人已經夠多了,他真不像被更多的人知道,再被人用嫌棄或是同情的目光打量,他真的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照顧你了,也不能照顧你了。”

“我可以照顧你。”不忘話不多,但每句都似擲地有聲。

刀掉在地上的一瞬間,一滴滾燙的眼淚也砸在了不忘腳邊。

杜楨站在兩人身後,他終於明白,盡管那個人不是邵衛文,也不會是他。

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最開始時,楊業有邵衛文,那個時候無論他多麽努力,楊業都是看不到他的。可他甘願沈默守護,他以為自己終有一天會感動楊業,卻不知他是在變相的參與了楊業的生活。

如今的楊業,並不是人人說的那樣,誰對他好他就非誰不可。而他真正需要的,其實是一個與他過去沒有任何瓜葛的人,就像不忘。

如非要有瓜葛不可,那個人也只能是邵衛文。

因為楊業是真心的愛過邵衛文。對於楊業這種人來說,真心的愛可抵擋萬千。

而他杜楨,對於楊業來說無非就算是一個了解過他糟糕過去的人,僅此而已。

他親眼見過邵衛文是如何要強迫楊業,把楊業按在床上掙紮不得的樣子,楊業在自己自己母親去世的消息時,是他把病床上內心殘破的楊業抱在懷裏,他經歷過楊業那一陣因持續過度悲傷和恐慌,只吃一點東西就要吐上十幾分鐘的樣子,那段時間他還每日堅持調理楊業腸胃,他也見過楊業輕生,在病房裏搶救了一天一夜的樣子……

還有楊業不知道的,他知道楊業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廢舊的廠子裏,做出假意被侮辱的樣子,是他親手將那兩個人抓了回來……

他一直以為他參與了楊業狼狽的種種,但他還能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愛上楊業,終有一天會感動楊業。可他錯就錯在,楊業並不愛他,甚至從沒有愛過他。

這天底下,也沒有任何人會希望從一個見過自己醜態百出的人身上討得一份像樣的感情。

更何況他是那般驕傲的楊業。

杜楨忽然懂了。可心中就像是被扯到一塊血肉那般疼痛。

他看著楊業在不忘面前漸漸變得柔軟下來,哽著喉嚨,“楊業,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不忘將楊業整個人擋在身前護住,杜楨看不到他。他從未想過和不忘解釋過任何,他也不認為不忘能真正支配楊業。他此刻不過是楊業唯一能夠信賴的人而已,至於楊業的過去和他與楊業之間的種種,杜楨覺得不忘甚至連只會的必要都沒有。

“楊業,你需要我,我隨時都在,但你相信我,人不是我帶來的。從頭到尾,除了我與阿道,沒有任何人知道你的下落,我若真想幫他,何苦幫你隱瞞這幾個月,從一開始我告訴他便是……而且……我從來沒有想要告訴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永遠不要與他再有瓜葛……”

杜楨苦笑。楊業知道杜楨說的“他”是誰,他也知道杜楨不會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情,只是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怪誰。

屋裏出奇的寂靜。靜到杜楨能清清楚楚的聽到自己心裂開的聲音。

“楊業,”杜楨意味深長的看了不忘的背影一眼,“我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心,不要周而覆始,若做不到,也不要傷了無辜的人……你好好照顧自己,海城那邊的事,我幫你處理。我等你電話。”

聽見關門聲,楊業終是堅持不下去了。他驀的癱在地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臉埋在手臂裏,過了一會兒,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楊業從始至終怕的都不是某一個人,他不敢面對的不過是自己醜陋粗鄙的過去,但杜楨關上門的那一刻起,楊業知道,他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不忘好像忽然懂了。楊業無法正常吃飯睡眠,時常呆呆的出神發楞,這一切到底都是因為什麽。

不忘覺得心被豁然的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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