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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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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病床上的楊業像一朵蔫雕的花。他的身體陷嵌在病床裏,看上去薄薄一片。

邵衛文整夜守在楊業床邊未合眼。他身上的傷觸目驚心,枯瘦白皙的手背上埋著針頭,邵衛文探了探他手背皮膚,大概是藥液太涼了,楊業的手冰的沒有溫度。

清晨時閔外皓來過,給邵衛文買了早餐,還叫家裏阿姨為楊業煮了清粥。

昨夜在病房大鬧一場後楊業就一直沈沈睡著,到現在都沒有醒過來。

邵衛文聽聞楊業出事的消息便一個人回了海城,溪川那邊茶山的事交給吳文去處理。他十分愧疚沒能親自與辛老交接表現出十足的誠意,只能在約定好交接的時間之前給辛老打了通電話以表遺憾和歉疚。

邵衛文看著楊業蒼白的臉,他瘦了太多,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他向前推算了一下時間,想要回憶一下有多久沒有見過楊業,但不知道是不是時間太久了,他竟無法從一個清晰的具有代表性的時間節點裏推算出來。

算不清時間了。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都幹了些什麽。

夜間楊業折騰了兩次,許是夢魘,但也只是在睡夢中驚覺,胡言亂語,卻沒真正醒過來。邵衛文雖然心痛,但也毫無他法。

他想起之前楊業常常因過去的心結夜半夢魘,那時他總是給楊業最大限度的安撫,可現在讓楊業夢魘的罪魁禍首竟變成了他自己。

邵衛文起身去找了條毛巾,想浸了溫水替楊業敷一敷因為打針冰涼的手。在門口時撞見慌張趕來的閔外皓,邵衛文見他急促的樣子皺了皺眉。

閔外皓接到楊業母親去世的消息立刻推掉手邊的事,第一時間趕來醫院。他還沒想好怎麽和邵衛文說這件事,便見他神情滿是倦怠的從病房裏出來。

閔外皓身邊跟著裴子煥,見到他時裴子煥擡起頭,默默地看向邵衛文,眼神裏盡是陌生的抵禦。

他第一次沒有和邵衛文主動打招呼,眼神中也不見之前常有的躲閃和慌張。他默默走進病房,坐在楊業床邊,然後便再也沒有回頭。

邵衛文察覺不對,擡起眼梢看了看眼前的閔外皓。

“大邵,我們出去說。”

邵衛文被閔外皓抓著手腕拖到樓梯間,閔外皓默默點了一顆煙。邵衛文一心想焐熱著楊業冰涼的手,有些不耐煩的擡起眼睛看向閔外皓,剛要說話便被他凝重遲疑的面色刺的心裏一凜。

他從來沒有見過閔外皓這般不知所措和絕望的模樣。

“楊業母親去世了。”

邵衛文眼前一黑,定了定心,“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今早上出殯,楊業沒趕上……也不是沒趕上,他繼父說,這近半個月一直在聯系楊業,聯系不到,他手機關機……”

邵衛文心臟爆裂般抽痛。他幾次想要穩住身形,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般的渾身發顫。是啊,怎麽可能聯系到楊業呢?他把楊業與外界的所有聯系都切斷了,除了他以外,誰都找不到楊業。

不知過了多久,閔外皓拍了拍邵衛文的肩膀,“就這件事,說完了,回去吧。”

站在病房門口,邵衛文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在門外。

楊業還沒醒過來,看到楊業的那一瞬間,邵衛文似乎才如夢初醒般的找回一點意識,逐漸相信了楊業如今已經徹底變成孤立無援的一個人。

邵衛文眼眶酸脹,痛的眼角都不禁抽搐。

他沒有像現在這一刻想要把楊業抱在懷裏,認真的告訴他以後他會照顧楊業,一直站在他身邊。他不允許自己或是任何人再傷害楊業,他意識中強烈的欲望告訴他,這個人,不論遭遇了什麽,今後如何,他都不會再離開他一步。

邵衛文剛要上前,身後來人大力的推了他一把,搶先一步沖進病房。杜楨一襲黑色正裝,腳步大刀闊斧。跟在他身後的阿道也穿著一身純黑色的衣服,經過邵衛文身邊時,稍稍駐足,輕輕的沖邵衛文點了下頭,面色冷峻。

裴子煥站起身,把位置讓給杜楨。杜楨卻直接坐在床邊,輕輕擡起楊業的頭,把人攬進懷裏,表情裏帶著難言痛苦。

“放開他。”邵衛文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但略顯顫抖。不知道為什麽,他此刻看上去有種沒有底氣的強硬。

杜楨不作聲,良久之後,他睜開眼睛,斜著身旁的邵衛文,眼神裏是令人發指的冰涼的刀子,閔外皓站在邵衛文身後不禁身體一顫,這個表情似曾相識,他第一次與杜楨見面的時候見到過。

“阿道,去幫楊業辦理轉院。轉到杜家私人醫院。”杜楨沒理邵衛文,轉頭對阿道說。

“我這就去。”

阿道轉身欲走,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

“邵總,您這是什麽意思?”阿道擡起眼睛看著眼前的人,覺得眼前人的做法十分可笑。

“誰允許你們帶他走了?”

“我們需要被誰允許?據我所知,楊先生目前沒有伴侶,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也在兩天之前因病過世了,托您的福,邵總,因為您切斷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楊先生連自己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邵衛文心口颶凜。這話從別人口中講出來,聽著要比自己得知消息時刺痛一萬倍。

“阿道!”杜楨打斷阿道的話,幾人回頭看向杜楨,才發現窩在他懷裏的人已經醒了。

楊業醒來的時候看見自己在陌生的病房裏,鼻腔裏盡是消毒水的氣味和血水的腥甜味。他還未來得及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耳邊模糊嘈雜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眼睛裏有了焦距,看見屋子裏站了幾個人,顯得病房中十分擁擠。

他掙紮著擡起眼睛看了看頭頂的人,卻只看到了線條冰冷清晰的下顎線,然後便聽見了自己母親的死訊。

楊業呆滯了許久,覺得自己最近確實幻聽越來越嚴重了。他用力的扯著嘴角不可置信的笑了一下,然後看著滿屋子穿著深色衣服的人,開始懷疑事情的真實性。

“阿道……”楊業嗓音沙啞,他擡起手,顫抖著朝前方胡亂的抓著什麽。

阿道見勢走向楊業,抓住楊業擡在半空中的手用力的握了一下,“楊先生,您醒了。”

“你……剛剛說什麽……”

“楊先生……”

“楊業,你現在身體情況非常不好,我們先轉院,我會派最好的醫生給你治療,再請幾個業內專業的心理醫生照顧你。”杜楨顫抖著俯下臉打斷兩個人對話,看著懷裏瘦到脫了形的人,心痛的快要無法呼吸。

“阿道,我問你話呢?”楊業聲音開始顫抖,他無視杜楨,從他的懷裏掙開,手上的力道攥的阿道生疼。

“阿姨走了。”阿道低著頭,楊業看不清他的表情。

楊業心裏最後一絲信念也徹底坍塌了。他渾身的力氣都松了,手無力的垂在身側。父親生病住院時,家裏急需錢。為了錢,他與蕭珩簽訂了那份荒謬的協議。但那時起碼楊業是自由的,在照顧生病住院的父親時,蕭珩給了他最大的寬限,直到父親去世,他的母親知道了錢的來歷,那種鄙夷失望的神情楊業到現在都記得。

之後他母親便立刻改嫁,在那之後再從未主動聯系過楊業。

盡管父親去世之後他就已經儼然成為了孤立無援的人,但最起碼他知道再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與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人,雖然再沒相見,再沒聯系,但她就是紮根在自己心中的信念。

最孤獨最無望的時候,這個信念都是帶他走出黑暗,重拾信心與希望的底線。

但是現在這個唯一一個與他有血脈的親人也不在了。楊業想起她去世的當天,有個人來家裏找他。

來的人告訴他有辦法讓他躲開邵衛文的監視,帶他逃離這個讓他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那時的他不夠清醒。整日以酒麻痹,他根本來得及思考便與翻上陽臺的人接應。

那人面部遮擋嚴實,他發現不對的時候,手腳便已經不受自己控制,意識模糊渙散起來。

醒來時,他躺在冰涼的地面上。身下的石子顆粒硌的他皮膚灼燒一般的痛。他好像看見了閔外皓和裴子煥的臉,他還依稀記得有人在他冰冷到發顫的身體上裹緊了大衣。

只是他太累了,僅睜眼看了看,便又睡了過去。

盡管他的處境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可他一想到母親連生病的事都沒有告訴自己,她大概是對自己失望透頂,失望到從一開始就後悔把自己生下來。或許不是,或許她在垂危之際也給自己撥了通電話,但她聯系不上自己。

而楊業,卻在自己母親去世的第三天,才從別人的嘴裏聽說了這個消息。他悲哀到,自己徹徹底底成為了孤兒都需要別人來告知。

楊業心裏過了一遍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好像忽然就釋懷了。

人最怕的無非就是有盼望,有念想,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反倒渾身輕松起來,可心卻一片死水半沈重。

病房裏鴉雀無聲。所有人看著楊業出奇的冷靜深感束手無措。這時候他若是能哭一哭或者發發脾氣所有人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無助。

“墓地的事我已經派了人去辦,在你父親的公墓旁邊。後續的事情你不要管,我都已經安排了人去處理。”邵衛文打破了寂靜。他眼眶發酸,關心和道歉的話哽在喉邊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楊業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呆,然後轉過頭看了看邵衛文,笑的十分冷漠,“謝謝。”

“楊業……”邵衛文以為楊業不會回答,得到了回應後心裏稍有驚喜,便想得寸進尺一些與他多說兩句。

“你們走吧。”

裴子煥忍了許久,艱難的吞了吞口水,見著楊業魂不守舍的樣子,眼淚終於從眼眶裏掉了出來,“業哥,我在這守著你。”

楊業眼神裏盡是淡漠,他看看裴子煥,然後又把臉轉向窗外,“不用。”

“業哥……”

“我想再睡一會,有點累了。”

對於所有人來說,此刻的楊業都顯得極為陌生。用可憐來形容他此時此刻已不夠貼切,他破碎了,殘敗了,欲哭無淚。他像一只再也拼湊不完整的瓷器娃娃,從今以後沒有牽制,再無希冀。

邵衛文覺得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侵襲過來,他額前早已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喉嚨裏卡著一口沈重的氣不敢吐,那口氣就像唯一支撐他站到現在的力量,一旦吐出來他整個人就跟著一起完了。

杜楨把楊業放好在床上,他面色幽暗冷峻,從始至終沒有在邵衛文的臉上做過任何停留。但他的行動舉止卻處處散發著挑釁的信號,所有人都知道之前楊業和邵衛文的關系,盡管兩個人已經分手,但也沒有人敢在這麽短時間內迅速接手這段感情。

杜楨現在的行為頗有立誓護楊業到底的架勢。

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楊業竟側過臉去,閉上眼睛,輕輕抓住了杜楨的手。

邵衛文眼角微微抽動,心中風起雲湧的悲切。楊業讓所有人都走,連裴子煥都不叫留下,但他唯獨抓著了杜楨的手。

他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十分不理智的跨步上前,起身薅起楊業攬進懷裏,“跟我回家。”

邵衛文沖過來的一瞬間便後悔了。他自知現在不是為這種事較勁的時候,但是他實在控制不住情緒。他剎那回過神來,身形微頓,眼見著因為自己不註意拉扯過度,楊業手上的針頭裏開始回血。

杜楨一把推開邵衛文,閔外皓沖過來將邵衛文向後拽了一把。

閔外皓見杜楨眼裏除了敵意以外還有些別的危險情緒,只身擋在邵衛文身前,發出一種類似提醒的聲音,“杜老板。”

閔外皓聽聞吳秘書說了邵衛文從珠城回海城當天的事,也聽聞杜楨被邵衛文鉗制在身下兩人發生爭執。可閔外皓再清楚不過,眼前這位杜楨豈是能輕易被鉗制的人?無非是那天在場人中有他想要甘受屈辱都要拼盡全力維護的人罷了。

杜楨幽幽的看了閔外皓一眼。

“抱歉,邵總急壞了。”

邵衛文知道此時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起沖突的時候。他看了床上的楊業一眼。楊業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來看自己一下,心中惱怒氣憤,轉身走出病房。

閔外皓朝杜楨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邵衛文扶住電梯墻壁,腿軟的差點跪了下去,閔外皓伸手扶住邵衛文的腰身,卻發現他用手遮住眼睛,肩膀止不住抖動,很久之後,邵衛文哽著喉嚨,“耗子,我沒成想事情會變成這樣……”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邵衛文一直在處理楊業母親的後事,他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決定為楊業的父母換了塊頂級公墓,把二人的骨灰安頓好。楊業母親留下遺物他也親自去取了回來,並在遺囑分配事宜上請了業內的高級律師,為楊業爭取了最後的利益。

其間他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去醫院看楊業。

楊業拒絕了杜楨的好意,沒有轉院。

邵衛文每日都會叫家裏阿姨為楊業做好飯送去,邵衛文知道楊業吃得慣家裏阿姨做的飯,之前住在一起的時候楊業總是對阿姨的手藝多有讚賞。

邵衛文來的時候大多數時間楊業都在睡著,他便一直坐著等他醒來。

幾天下來,邵衛文發現楊業的狀態比住院的當天更出奇的平靜,不哭不笑,不吵不鬧。

邵衛文與他說話他就說,問什麽答什麽,他會盡量配合著兩人的對話話題做出該有的表情,但邵衛文看的出來,他的表情始終生硬,從來都不是發自內心的。

帶他去室外,他便跟著走,楊業體力不支,但他從未主動要求回去。有次邵衛文帶他去醫院的花園轉轉,走了一會便發現他面色蒼白,額前細汗密布,帶他回去後才發現貼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打透了。

邵衛文餵飯他便吃,吃幾口後就忍不住嘔吐,他連嘔吐的時候都是那樣安靜,不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患上了厭食癥。

除此之外,他變成了一個徹底不會反抗的木偶。

邵衛文召集了醫院的專家和院長深談了一次楊業的情況。專家們一致認為,他的問題不在身上,在心裏。

他聽從了專家的建議,讓楊業盡量呆在熟悉的環境,與熟悉的人接觸,身邊要一直有人陪伴,他的行動力十分遲緩,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的事情實在太少。

邵衛文把楊業接回了自己家裏。

他現在徹底變成了一個人,若還要留他在醫院過年,就算所有人都陪在身邊,也未免太過淒涼。

邵衛文第一年沒有回邵家過年。

他休了假,公司的事情交給吳文和閔外皓打理。他每天只陪在楊業身邊,叫人找來一些楊業過去愛看的書,地下一樓有間空了許久的房間,邵衛文也著人改造成健身室,並購入大量的健身器材。他吩咐白叔,找人在庭院中搭建一個玻璃房當花房,可以讓楊業閑來無事時種種花,總歸要比整天對著天花板發呆強。

他把楊業的東西從他租的房子裏全都搬了過來,還有他養的那盆金盞花。

說來奇怪,邵衛文再回去那個房子替他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唯有那盆金盞花還活的很好,想必他日日呵護澆灌。邵衛文伸手按住胸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口處用力擊鑿。被關在這間房子裏的每一天,這盆金盞花好像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夥伴。

年三十的當天,邵衛文一早便叫阿姨準備好了年夜飯的食材。海城禁止燃放煙花,邵衛文還是托人從北方郵寄過來一批。吃過早飯,楊業便窩在沙發裏發呆,他目光始終盯著門的方向,空洞呆滯,毫無感情。

邵衛文坐在楊業身邊,語氣輕柔,“想出去走走?”

楊業緩緩擡頭,用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音“嗯”了一聲。

“我陪你,想去哪?”

楊業看了看邵衛文,過了一會兒,喃喃道,“算了。”

邵衛文心中被前所未有失落感侵襲。

他再不是從前那個楊業。

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擡著眼梢,眼中一汪春水一般動情的盯著自己看。也不會每日精心調理邵衛文的腸胃,變著花樣的做他愛吃的菜,

可是邵衛文心中太過急切。他想念過去那個楊業。

楊業見邵衛文偶爾一個人躲在衛生間許久,出來之後眼眶總是通紅。但在他的面前,邵衛文都會盡力的露出溫柔的神情,那種感覺像是在哄騙討好。

邵衛文托起楊業的腰身,將人橫抱在懷裏,“我帶你上樓睡一會,好不好?今天年夜,晚上我們晚一點吃飯,白天你就多休息。”

楊業不出聲,閉著眼將頭抵在邵衛文懷裏。只有這種時候,邵衛文才會感到那個熟悉的楊業好像回來了。

邵衛文餵了楊業吃藥。早餐的時候楊業吃了幾口,但也沒有再嘔吐。邵衛文心中驚喜,他知道楊業是需要自己的,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慢慢被治愈。

楊業不肯進邵衛文臥房,邵衛文便一直陪楊業住在客臥。他把楊業放進被子裏,替他掖好被角。抓著他的手放在嘴邊,貼在臉上,坐在床邊哄他睡覺。

他本就皮膚白皙,這一陣下來,他的皮膚更透著一些病態的蒼白,快要透明了一般。盡管人無比消瘦,但那張驚為天人的臉依舊動人俊朗,看的邵衛文心頭一熱。

邵衛文指尖扶上楊業的唇。他的唇色偏粉,亮晶晶的,連唇紋都長的恰到好處。這是他曾經日日親吻含在嘴裏的唇,現在就在眼前,他卻連用手指碰一碰都要等人睡下才行。

邵衛文這陣的狀態時刻緊繃警覺,晚上睡覺時楊業只要微微一動他都要驚醒。

此刻他終於放松下來好好看看眼前的人。幾日的折騰下來,邵衛文身心俱憊,他開始回想,自己這幾個月來把楊業禁足在家裏,到底是為了什麽?

起先他是氣楊業的。在邵衛文的內心裏,一直容不得任何的背叛和反抗。他看見有其他男人圍在楊業身邊轉,便會不自覺的怒火中燒。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被拒絕,從小到大只有他拒絕別人的道理。

他自知蕭珩在這兩個人身邊作梗,但這種事情他在生意場上經歷的太多,無非就是一些利益上的機關算盡,他看的開,想的透,從不放在心上。但事情一涉及到楊業,他便控制不住,總是將事態推向不好的方向發展,內心時刻註意克制的那條防線總是被輕易擊潰。

不回楊業家的那段日子,他內心沒有一刻停止焦灼。

從前他始終有自信楊業是只屬於自己的,楊業太需要一段像樣的感情,在他最迷茫無助的時候,自己就是那棵救他命的稻草,他只能牢牢抓住自己才能茍延殘喘的得以生存。所以他習慣了楊業對自己唯命是從,百般照顧,楊業對他也溫順乖覺,從不生事,他便更斷定楊業是絕對不會離開他的。

他始終明白,楊業原本有很多選擇。出現在這種想法的時候邵衛文內心動容過,但他身邊從不缺人,爭著搶著想要愛他的人實在太多,沒有楊業,還會有別人,楊業同理,只是楊業與他在一起後,眼裏從未有過旁人,只肯為他一人活,他堅定的選擇自己,從未想過改變。在這件事情上邵衛文從未有危機感。

可後來他發現楊業好像不是非他不可。

他可以選擇更好的人,選擇到底要不要愛他,選擇什麽樣的生活,選擇生活裏有沒有他。徐聖希手機裏的那段錄音就像是摧毀他意志的炸彈,回海城時看到杜楨在家裏的那一刻,更是將他的勢在必得的自信與苦苦維護的自尊一並擊潰了。

當晚他叫人找來了沈天。沈天是他除了楊業以外唯一一個能想到的可以睡在一起的人。沒有楊業之前,他從不在這些中意自己的男孩身上大做文章,甚至想都不會想起。除了沈天,也沒有人敢對他表示過好感。

其實邵衛文在那之前從來沒與沈天聯系過。只是不知道怎麽,在被楊業拒絕的時候,他腦海裏竟想不起那些同樣可以使楊業傷心氣絕的女孩們。他覺得只有男人才是最能讓讓楊業嫉妒吃醋的。

沈天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邵衛文看著沈天的眼神,便知道就是這麽久過去了,沈天依舊抗拒不了自己。他急需一個乖順的人來填補他當時心裏的空虛焦躁,沈天便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久別重逢的床伴兒那樣,不聲不響的脫光了衣服進了浴室。

即便兩個人只有一面之緣。

沈天長的白凈可愛,有著大多數男孩沒有的柔弱氣質。他從浴室出來,渾身散發著清甜的果味,他和楊業不同,楊業靈動驕縱,多多少少帶著點小刁蠻,而沈天的骨子裏散發著強烈的順從感,看起來十分好用。

邵衛文坐在床上抽煙,沈天晃動著纖細的腰身跪在他腿間。盡管邵衛文不是他第一個經歷過的男人,但他依舊會紅著臉,嬌柔的擡起眼睛沖他笑。他伸手去解邵衛文浴袍的袍帶,邵衛文把煙按滅在煙缸裏,冷聲冷氣,“你起來吧。”

沈天不多言,按指令辦事。儼然一副合格床伴兒的姿態,他越是乖覺,邵衛文心裏於是怒火中燒,想著楊業離經叛道的樣子,他想楊業要是能像沈天這樣該有多好。

那個時候他發現,他對楊業的在意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他接受不了,也無法接受。

兩人在酒店面對面的沈默了一個小時,邵衛文派人送沈天回去。走前,是他意味深長的看了邵衛文一眼。

邵衛文心中生惱,他什麽都做不了。他發現自己現在所有的欲望,都要對著楊業那張臉才能得以釋放。

他用工作填補生活空缺,拿下幾個公司的案子。人人見他恢覆到曾經疏離嚴苛的的模樣,都覺得他已經釋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活像是被硬生生的拆掉了一半。

他的冷落太過殘忍與刻意,禁足楊業那段時間,他當著楊業的面帶女孩回去過,拿了些東西便走了,頭也沒回。但他始終記得楊業當時看著那個站在門口風姿綽約的女孩的眼神。無助,淒殘,讓人更想不擇手段的欺負摧毀。

另有次席間,同桌一個公子哥為了討好邵衛文,刻意挑選了高品質女伴兒,目的就是往他的床上塞人。邵衛文沒有拒絕,這樣的情況在和楊業在一起的是時候便屢見不鮮,當時不想生事,怕楊業知道還要自己萬般討好去哄,他嫌麻煩,便主動拒絕。而現在已經和楊業分手,他自是再沒有拒絕的道理。

酒席結束,邵衛文跟吳文報了楊業家地址,吳文微怔,把車開到楊業家樓下。

邵衛文懷抱著女伴兒上樓,進了屋連燈都沒開便同人一起走進客房。門落了鎖,邵衛文註意著客廳窸窣的響動,在門裏懲罰一般的和人翻雲覆雨。

就連去溪川與辛老用過餐的當天,他都報覆似的接受了艾丁給自己找的床伴兒。

他切斷了楊業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把他徹底塑造成了那個只配臣服於自己的人。

楊業家裏的事情邵衛文調查過,因為知道楊業在幹什麽,知道他為父親治病的錢是如何來的,他的母親斷絕了一切與楊業的聯系,在他父親去世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便立即改嫁,像是要與楊業斷絕關系一般,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兒子。楊業也尋過多次,換來的只有無邊的譏諷謾罵,稱他丟了楊家祖宗的臉,敗了楊家家風。

邵衛文不曾想過楊業會對他母親有太多的念想,更多的或許是隔閡。但他也知道,盡管再多的痛苦與糾纏,這層血緣是永遠改變不了的。

閔外皓告訴他,楊業母親走前沒有提過楊業一句,告訴床邊的人要是想讓她閉上眼睛,就不要讓這個兒子站在自己床前送終。最後還是楊業繼父打聽到了楊業下落,幾經托人才告知了他母親去世的消息。

可這件事在恐怕楊業那早已破碎的心裏再度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塵。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圈禁楊業,切斷他與外界聯系的自己。

邵衛文閉上眼睛,眼角潮濕,心中洶湧翻騰。他抓著楊業的手不自覺的用了點力道,垂著頭輕聲自言自語,“我到底都對你做了些什麽……”

楊業手背攥的發痛,迷茫的支起上半身,邵衛文感覺到動靜,擡頭時目光與楊業對視。

他眼神裏帶著一絲驚慌,楊業不知道邵衛文怎麽了,他好像看到邵衛文眼角在逐漸濕潤。他睡得輕,邵衛文粗重的嘆息和手上的力氣他都感知的到。

邵衛文往前湊了湊,語氣擔心卻溫柔,“我吵醒你了?”

“你哭了?”邵衛文才發覺自己臉上不知什麽時候有了淚痕。

楊業伸手想要觸他眼角,手擡起一半便停住,下意識的縮了回去。

邵衛文見楊業的動作,心中千刀萬剮般難受,他把楊業的那只手也握在掌心裏,忍不住上前吻住楊業冰涼的唇,閉上眼睛。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欲望的,安靜深沈的吻。

楊業沒躲,但也沒有回應。邵衛文離開楊業的嘴唇,看到楊業目光裏的淡漠,心隨之抽痛幾下。

“要做嗎?”楊業看著邵衛文,語氣裏有些無奈。

見邵衛文沒有出聲,便伸手去解自己衣服的紐扣。

邵衛文失措的低下頭,他被楊業的動作刺痛了雙眼。

“不做。”邵衛文慌忙阻止楊業手上的動作,他麻木的像是一個只懂得條件反射的機器。身體的潛意識裏在判斷著邵衛文的每個表情和行為該需要他去做什麽。

他忽然想起回海城那天,他當著杜楨的面要強來,結束後吳文依舊站在客廳等著自己。還有後來每次回楊業那裏時,不管楊業願不願意便扯他衣服,結束後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抓起衣服便走……對於楊業這樣人來說,那種行為和那些骯臟不堪的話語無異於是將他尊嚴切碎了不夠,還要扔在沼氣池裏踐踏。他不敢想象當時的楊業該有多麽絕望無助。楊業應該是恨死自己了。

“好,那你想做了再叫我。”楊業扯著嘴角苦笑,又躺進被子裏。

邵衛文意志轟然坍塌。

他明白,在楊業的心裏,他已經把自己與邵衛文身邊的那些人歸屬一類了。一個可以隨意賤淩,只為了發洩欲望的工具。

他把人撈起來,用力嵌進懷裏,他想告訴楊業不是他想的那樣,但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邵衛文聲音顫抖,“楊業……你給我快點好起來。好起來之後我帶你去看海,你不是想出國旅行嗎?帶你去加州老城看楓葉,帶你去悉尼看日落巡游,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

邵衛文等著楊業在他懷裏輕聲笑,像以前的任何時候那樣對他說“那可不要讓自己等的太久”,他等著楊業還像之前那樣相信他所有或是真心或是隨口說出的承諾,他等著楊業依舊對他事事回應。

可這次邵衛文什麽聲音都沒等到。

邵衛文茫然的覺得他現在伸出手都已經抓不住眼前的人。心中像被剜掉了一塊,空落落的沒有著落。

他啞著嗓子抱緊楊業,“楊業,你重新回來我身邊好不好?我知道你還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對不對?除了我你不能愛別人的。我不同意。”

等來的又是一片無聲。

邵衛文鬧夠了,便擁著楊業躺在他身邊。楊業縮在邵衛文的懷裏,他心中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他那一刻終於知道,原來自己要不要愛,要去愛誰,都是被規定好,容不得一絲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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