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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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楊業被秘書帶著來到蕭珩辦公室門口。

幾個小時前,他剛剛掛斷邵衛文電話便接到了蕭珩的電話。電話裏蕭珩說他已經知道了楊業的事情,問楊業願不願意繼續到自己公司來上班。

楊業冷笑著捏緊電話,心想真是禍不單行。邵衛文在珠城那邊還不知道正被誰勾著魂繞著心不肯回來,這邊蕭珩又臨門一腳等著落井下石。

楊業強迫自己保持平和,聲音中卻清楚的聽得出掩飾不住的顫抖。他回絕了蕭珩,告訴他實在不必麻煩。

楊業發現這麽久,他依然無法泰然自若的面對蕭珩,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還以為你們兩個人的感情有多好,還想著這次你來我公司,我就幫邵衛文解決好珠城那邊公司的事情,既然那你不顧他死活,那就這樣吧。”

“你什麽意思?”楊業緊張起來。

“有空的話,我們見面聊。”

秘書進去通傳了一聲,然後將楊業引進蕭珩辦公室。

蕭珩從文件裏擡起頭。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成熟精致了,渾身上下透著胸有成竹的勁頭,氣宇非凡。

這幾年在圈裏,蕭珩也算是名聲赫赫的一屆奇人。從江城只身來到海城創業,從HAIRE瑪季一家小型娛樂公司業務逐漸拓展,名下酒店、貨運、茶莊業務不計其數,各個行業都有所涉獵,年紀輕輕成績顯著,最主要的是據說他家中無人經商,只靠自己在海城把業務範圍做到這樣鋪天蓋地,著實讓人眼紅。

蕭珩見著楊業這張臉,心裏微微泛起波瀾。他對著楊業淺淺一笑,“坐吧。”

楊業在蕭珩面前向來是沒有底氣的。他悶不做聲,平日裏那點得意傲慢的勁頭蕩然無存。

“蕭總有話直說,我等下還有事。”楊業沒有坐,他並沒有打算在這裏逗留太久。

“你這頭發的顏色到現在都沒有變過?”

楊業心頭微微一顫。

當年在蕭珩公司做模特的時候,他一頭黑發,顯得整個人年輕活力。後來搬去和蕭珩同住,有次兩人吃飯的時候,蕭珩隨口說過一句,公司裏來了一個年輕的灰色頭發的小模特,蕭珩覺得那個顏色和他很不搭,顯得人皮膚不亮,倒是覺得要是楊業染個灰色會好看一些,因為楊業皮膚天生就很白。

於是楊業這幾年來一直都沒有換過顏色。

顏色掉了就重新染,黑色的新發總是被灰色層層覆蓋,就像新傷與就上交替重合那樣。

“正要換個顏色,還沒想好換什麽。”楊業翹著嘴角笑了笑。

“邵衛文對你真不賴,我瞧著你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蕭珩笑了笑,然後收斂神色,義正言辭,“說正經事吧。我今天叫你來,理由很簡單。想必楊先生知道自己的價值,自你重回行業那天起,你所在公司也被你餵的太飽了點,頗有一家獨大的意味,楊先生,你現在成了同行們的眾矢之的,不少公司看了眼紅,有點斷人財路的意思了。”

“蕭總說笑了,我不過就是個打工的,能掀起什麽風浪?”

“你的事我聽說了,正好你現在無所適從,你為公司這麽賣命,可公司為了權衡資本間的關系還出手打壓你。不然這樣,你來我這,我沒有把柄在他們手裏,你在這想怎麽大展身手都行,反正我這人你是知道的,我什麽都不怕。”

“條件呢?”楊業不會來,但是他很想知道蕭珩這樣做的原因,還有會給自己開出什麽樣的條件。

“你別那麽警覺,我不過是惜才,覺得你現在的處境有點可惜了。”蕭珩輕笑,“你放心,我沒有任何想法,想必邵衛言已經找過你了吧?你也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是誰造成的。我和邵家雖稱不上是勢力相當,但他們見我也要敬畏三分。這筆買賣你不虧。”

楊業聽出來了。蕭珩這次的目的還真的只是奔著錢去的。

“蕭總,你覺得這合適嗎?”楊業苦笑了一下,“您不必這樣輕賤我,我自有該去地方,不勞您費心。”

蕭珩見楊業起身,不慌不忙,“楊業,你還真要為了一個邵衛文斷送自己前程啊。”

楊業腳步頓住了。

這句話他問過自己無數次,可無數次卻有無數個聲音。

但這句話從他蕭珩嘴裏說出來,楊業似乎瞬間就篤定了一個信念。沒什麽不可以的,邵衛文就是塊石頭,也是一塊能被焐熱的石頭。他從未懷疑過邵衛文對他的心,盡管他的心從來不只屬於他自己。但是他早就不會掙紮了,他冷了太久,哪怕是一點點的溫度都能輕易融化他。

“兩年前一次宴會上,有個叫沈天的小模特覬覦邵家勢力,在宴會結束之後主動和邵衛文搭上,要不是因為在這之前出了小畫家的事,估計現在邵衛文身邊陪著的人也不會是你楊業,可能就是沈天了。哦,那個小畫家比沈天主動多了,聽說邵衛文被那個小畫家堵在角落裏上下其手的輕薄,但是被手邵衛文那個異父異母的弟弟挑斷了手筋,連畫筆都握不住了。那個弟弟你大概也知道吧?之前不是上門找過你?”

“蕭珩,你跟蹤我?”楊業猛然回頭。

“不是跟蹤,是關心。”蕭珩擡起眼睛與楊業定定對視,“他邵衛文盡是為你保證了再多,那沈天和林雨田,你真當是無緣無故的巧合頂替了你的位置?沒有他邵衛文發話點頭,誰敢輕易動你這位邵衛文名正言順的伴兒呢?”

“這是我們兩個的事,你不必這麽上心。”

“上心?談不上,我就是覺得可惜。”蕭珩手裏的筆在指尖裏轉來裝去,“我不會害你,我的目的很簡單,這是要你為公司賺錢而已。邵家在海城的勢力你不是不知道,憑你一己之力想鬥的過邵家三姐弟,簡直是無妄之談。”

楊業覺得蕭珩的話可笑,“從一開始,你就認為我要的是錢,是地位。但是你錯了,我從來沒想過在邵衛文身上得到這些,我要的只不過是一份像樣的感情。這話我說了無數次,蕭總還要我重覆多少遍才聽得明白?”

“像樣的感情?”蕭珩笑的張狂囂張,“好好好,那這樣,我給你一個機會,讓我看看你對你所謂的像樣的感情肯付出到什麽程度。我跟你談條件,大概你就會來我公司感興趣了。邵衛文這次珠城之行,把項目的事情搞砸了。這多虧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本想收購明陽貨運公司,合同都簽完了,現在為了他弟弟要違約。”

“你說這次去珠城,他是帶著他弟弟一起去的?”

“你不知道?”這件事倒是在蕭珩的意料之外,他嘆了口氣,像是憐憫一般的嘆氣,“那想必你也不知道他那個異父異母的弟弟對邵衛文的感情不一般吧?”

楊業一陣暈眩,強烈的窒息感湧上心頭,心臟像被撕裂了一般,楞在原地。

他知道徐聖希,閔外皓還在自己被徐聖希刁難的時候對他說過這個人。但楊業只當是徐聖希為了邵家,無法接受自己和邵衛文這樣同性之間的關系,他還曾愚蠢的在心裏承了徐聖希的情,覺得他為邵衛文有所考慮沒有什麽不對。

但閔外皓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邵衛文的弟弟喜歡他。

閔外皓是邵衛文最親近的人,他怎麽會不知道?就算是徐聖希不說,邵衛文不說,他每日與邵衛文朝夕相處,怎麽會看不出來?更何況以徐聖希那種跋扈的性子,他對邵衛文的感情昭然若揭,連把接近邵衛文的人手筋挑斷這樣的事情都做的出來,他怎麽可能不對外宣示主權?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

“徐聖希為了他哥哥這次的項目順利,與胡總的弟弟交換了點東西,我不用說明白,你也應該知道交換了什麽。邵衛文被蒙在鼓裏,知道這件事以後,一氣之下單方面要終止合作,這筆賠償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這兄弟倆上演這出兄弟情深的戲碼,看的外人真是拍案叫絕。”

楊業怔怔的聽著蕭珩的話,感覺耳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作響,好像又有種短暫失聰的感覺。他胃裏向上翻湧,他努力克制,但實在忍不住,沖出蕭珩辦公室跑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嘔了起來。

胃酸混著被逼出來的眼淚一起流進馬桶裏。

楊業想著蕭珩的話,回想起最近發生的一幕幕,他相信蕭珩說的都是真的,他沒有理由騙自己。

徐聖希那段時間日覆一日對楊業的刁難。

閔外皓說起徐聖希時無奈的語氣與嘆息。

邵衛文在床上從不像第一次與男人接觸過的熟練。

還有他走之前,楊業說過要去送機被拒絕了。

和電話裏從浴室傳來的男孩的聲音……

楊業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在蕭珩面前大義凜然的告訴他自己只想要一份像樣的感情時,該有多麽可笑?蕭珩怕不是在心裏一邊嘲笑自己從一個無底深淵掉進另一個泥潭沼澤不自知,一邊對他英勇赴死的行為感到不解吧?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好笑了。

楊業洗了把臉,把痛楚和辛酸咽回肚子裏。

再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蕭珩儼然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靜默的望著眼前的人。

楊業在鏡子裏看過自己的樣子,不失體面。他心如死灰,認命般的模樣,“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但是作為交換,你也要答應我你開的條件。”

蕭珩笑了。他這輩子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相處不累。

“你放心,為了你的像樣的感情,我會親自去趟珠城,胡明陽那邊我會去談,他的公司我願意出錢收購,公司到我手裏,我必定將邵衛文的損失降到最低。”

“說到做到。”

“楊業,那我們算扯平了。”蕭珩面帶微笑,但眼裏沒有絲毫笑意。

楊業知道自己輸了。何止是輸了,簡直是慘敗。

他一瞬間終於明白了蕭珩的意圖。

他不是在為公司創造什麽效益,也不是在珍惜什麽人才。蕭珩是要在他和自己之間做一個了斷,他只是不想欠自己什麽。楊業以為自己之前驕傲的拒絕了蕭珩的所有賠償是在維護自己的自尊,也是要逼蕭珩這輩子都還不清自己的情誼。他以為自己贏得幹凈利落。

所有人被遣散以前都或多或少的接受了蕭珩的賠償,他楊業怎麽能不收?蕭珩怎麽會讓自己成為他的特例?在蕭珩眼裏,楊業和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他怎麽甘心楊業成為他蕭珩的把柄呢?

這次替邵衛文出面解決明陽貨運的問題就算是變相的了斷,就是這樣他蕭珩還為楊業找到了薪資不錯的工作,說來說去,反倒變成他楊業欠了蕭珩一個人情似的。

楊業笑的發顫,眼角都笑出淚來了。到了現在,他依舊是為了自己那份可笑的自尊,為了證明那份“像樣的感情”,把之前自己驕傲重新推翻。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成語,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楊業麻木的走出蕭珩辦公室,腳下一軟。小千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伸手扶住楊業。

“業哥,你沒事吧。”

楊業扯著嘴角露出了一個蒼白的慘烈的笑容,“走吧。”

蕭珩助理見楊業走出公司,敲了敲門,“蕭總,消息已經散出去了。”

蕭珩面色冷漠,手裏的鋼筆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那枚袖扣把玩,“盡快和珠城那邊的胡明陽聯系一下,我今晚的飛機過去。哦,對了,散出去的消息再加一句,便說只要楊業肯,我可以為他單獨成立一家專門的經紀公司。”

助理點了點頭,表情與蕭珩如出一轍的淡漠,“但是蕭總,明陽貨運……這個項目我們完全不必插手,對於我們來說,明陽貨運不痛不癢,沒任何意義……”

“我要他明陽貨運幹什麽?”蕭珩靠在椅背上笑的冷清,“我不過是要借著這個名義,讓眾人知道,我蕭珩的東西,除非我施舍,否則誰也不能搶。”

“您指的是……楊先生?”

蕭珩笑著搖頭,“我指的是任何東西。”

邵衛文坐在窗前,手邊的煙灰缸裏堆成一座小山。

他幽幽的擡起眼睛看看徐聖希失魂的樣子,眼神裏有片刻的躊躇,“……你不用站在這裏,你知道你勸不了我。我手裏有點事情還沒處理完……處理完再回。”

徐聖希大概想到了以邵衛文的脾氣會做出什麽事,立刻慌了,他大步跨到邵衛文身邊,幾乎是半跪在邵衛文腳邊,聲音裏帶著顫抖,“哥,別……”

“你先好好坐下。”邵衛文伸手提了徐聖希一把,見他努力克制了情緒,才開口,“我已經叫吳文去談了,任何對公司造成的損失我會承擔,老爺子那邊我自己回去會解釋。還有那個胡寧,我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怎麽回事,睡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感情摻雜在裏面,但是這個人以後都不會再珠城出現。”

徐聖希徹底楞住了。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闖禍了,而且再也不會有那麽一個人為他收拾後果。他在意的不是邵衛文這次會在項目上賠多少錢,他在意的是邵衛文的做法是明擺著要與他劃清界限。

但他想不通原因。

那個從小就縱容著自己的人,為什麽突然一下自己就像再也夠不到了一樣?現在的邵衛文讓他感到沒有來由的陌生。幾個月前邵衛文還在為新給他買的房子跑前跑後,連裝修都是邵衛文親自盯著不允許半點含糊,如今卻讓他變得像一個失去了家和依靠的孩子。

“聖希,這件事不怪你。但你應該了解的,我不喜歡別人否定我。特別是以這樣的方式。你是我弟弟,你想要,邵家的東西也可以是你的,但你越界了。”

徐聖希從來不知道自己在邵衛文這裏原來還有界限。

良久之後,徐聖希擡起頭,眼裏噙著淚,“哥,我只問一個問題。你這麽著急和我劃清界限,是因為楊業嗎?”

但是徐聖希等到的卻是無聲的沈默。

邵衛文改簽了機票,坐11號當天晚上的航班飛回海城。

走之前,他去見了胡寧一次。那個小孩臉上帶著幾分稚氣,但會見邵衛文的時候,眼神裏卻又一些說不上的堅定和抗拒。

邵衛文長驅直入表明自己的來意,他說大概要辜負了你的好意,他說你要諒解聖希。

胡寧被邵衛文的話激的泣不成聲,他不是沒想到徐聖希的企圖,他不是沒想到徐聖希從沒愛過他,他只是沒想到徐聖希會為了邵衛文做到這種地步。

胡明陽更是焦頭爛額,回到家便把胡寧關在家裏,任他哭鬧喊叫也不肯再放他出來一步。

荒唐。

對於這兩個人來說,他們的弟弟做出事情太過於荒唐。

飛機上,吳文實在不忍心看著他的邵總這般無助,但有些話已經不得不說了。本想著他們訂了12號的機票走,可以在回去之前有時間單獨和邵衛文談談,但臨時改變行程這件事確實叫吳文有些措手不及。

“邵總……”吳文側臉,看著手邵衛文帶著眼罩,但他知道邵衛文這時候肯定是睡不著的。

他本不想雪上加霜,可眼看著要到海城的地界,有些話再不說怕是來不及。

“我有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邵衛文一動不動,吳文甚至覺得他是不是睡著了。就在他打消了這個必須要吵醒邵衛文的念頭時,邵衛文動手摘下眼罩,就好像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般,“發生什麽事了?”

沈天這個人,只要邵衛文身邊的人都有所耳聞。他追求過邵衛文。但後來發生了小畫家的事,沈天便自覺地收斂了感情,再也沒在邵衛文眼前出現過。沈天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他摻和不了邵家兩兄弟之間的事,這件事太大,說好聽一點是感情上的瑣事,說難聽一點這是關乎於邵家門風的醜事。一定會傷及無辜。

這次他是被以邵衛文力捧的名義取代了楊業的工作,楊業所在的公司傳的沸沸揚揚,人人都道是楊業被資本利用,本想爬上資本的床,最後卻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被趕了出來。

最過分的是那個叫林雨田的女孩,這個人吳文知道,邵衛文認識她的時候她剛到酒吧陪酒,連在酒吧陪客人的資歷都沒有。邵衛文有個習慣,他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裏從不養床伴兒,所以她甚至連床伴兒都算不上,兩人只是喝完酒後有了聯系方式,僅見過兩次面,一次還被裴子煥在公司撞見,他來找吳文的時候,吳文叫他把嘴閉嚴。

一個急需釋放壓力,一個想借著邵衛文的資源往上為自己討點除了錢以外好處。僅此而已。

閔外皓把這些事情告訴吳秘書的時候,吳秘書都不禁為邵衛文感到嘆息。這兩個稱得上的邵衛文泛泛之交都不過的人,能被人挖門盜洞的找出來鉗制邵衛文,想必邵家已經知道了楊業的存在。

但他要跟邵衛文提及的事,並非這件事。因為對於接下來他要說的事情來講,這兩個人不過是蒼蠅腿一般的存在。

“楊先生上午從公司辭職了。”

邵衛文有些頭痛。想必早上接到楊業電話的時候他是要告訴自己這件事。

“不想工作了也好,就在家呆著。省著成天一群人圍著他轉,惹得我心煩。”邵衛文側了側臉,換了一個姿勢靠著,閉上眼。

“倒不是不想工作。”吳文沈了片刻,“楊先生從之前的公司跳槽了,簽約了蕭珩的娛樂公司。條件蕭珩開得很明確,只要他點頭,可以單獨為他成立一家經紀公司。”

邵衛文身形一凜,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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