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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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杜楨出院第一時間聯系了阿道。阿道接電話的時候,大陽剛剛餵他吃下最後一口白粥。

“阿道,你在哪兒?”

阿道被人紮傷了脾,身體別處也不同程度的受了傷,但他是在杜楨失去意識之後才受傷的,所以杜楨並不知道阿道在ICU躺了半個月,所有人也都受楊業和阿道之托,只說他在外地出差,並沒有告訴他真相。

“杜老板,我現在人在外地。”

阿道神情平靜,語氣裏沒有一點波瀾。

大陽坐在一邊眉頭緊蹙,抓著阿道的手上不自覺的用了點力。

病房的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杜楨一襲黑色風衣,面目沈重的站在門口。看來恢覆的不錯,門鎖都被踹斷了。

“你在外地出差?”杜楨邁著有力的步伐走到床邊,周身氣壓低沈陰冷,“下次對我說謊的時候能不能找一個好一點的借口?”

阿道擡著眼睛與杜楨對視,輕聲開口,“杜老板,我沒事。”

“這樣叫沒事?你要是真死了,是要叫我用我的後半生為你懺悔?”

“杜老板,您別這樣說,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我太過輕敵,沒有看清問題關鍵,輕信了對方的話才著了道……”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來這聽你道歉的。”

“是。”

杜楨深吸了一口氣,看的出來他實在努力的平覆情緒,“人我已經關起來了,等你做了斷”

“杜老板,您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什麽意思。”杜楨幽暗的眸底射出密密麻麻的陰光,“等你出院,親自動手便是。”

“不用這樣……”

“你好好照顧他,”杜楨看了一眼床邊的大陽,“等他出院,我親自派車來接你們。”

大陽點了一下頭,便目送杜楨出了病房。

杜楨走後阿道楞了好一會兒,然後沖著病房門口忽然笑了。

“你們這個杜老板為什麽對你這麽好?”大陽不解。

阿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過了一會擡起眼睛才與大陽對視了一下,“我救過他命。”

杜家小兒子從家裏出來自立門戶這件事當年在圈裏鬧的沸沸揚揚。杜振旺這一輩子為了杜家的家業,做事不擇手段樹敵頗多,杜楨一朝失去家族庇護,便順理成章的成了人人針對的對象。

杜楨天生資質聰明,能力頗高,且為人與他父親杜振旺截然不同,與人處處交好和善,是杜家一直以來寄予厚望,繼承家業的不二人選。雖說他上面還有一個大哥,但那人完全繼承了他父親的行事作風,先不論人品德行,便是在處理公司的事情上都和他的父親如出一轍,全憑胡來。

誰知這外界一直爭相竟傳的杜家繼承人卻眼高於頂,看不上這杜家家業,不知道什麽原因和家裏鬧翻,毅然決然離開獨家自立門戶。

那年又恰好杜振旺生了一場大病,身體原因讓他無法再顧忌公司的事宜,索性退位讓賢。

扶不上墻的爛泥繼承了杜家的家業,人品德行貴重的杜楨卻在這時與杜家翻臉放棄了所有家業,外界得到消息後紛紛道這是杜振旺做壞事做多了,自己種下的惡果報應。等著看杜振旺的笑話的人那是數都數不過來的了。

更甚者在此時杜家方寸大亂的時刻處處落井下石,踩了幾腳,讓杜家經歷了一場空前浩劫。

這時候盡管已經自立門戶,但杜楨畢竟還是杜家人,不管與家裏有什麽樣的問題,他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杜家破敗,叫外人瓜分幾代人的心血,便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時殺了個回馬槍,回到公司替父親解決問題。

殺伐決斷、行事作風兇殘不義、殘卷風雲將明明已經接近瀕死邊緣的杜家起死回生。

他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幹凈利落的收購了之前與杜家為敵的幾間公司,把商圈攪的烏煙瘴氣,這個時候所有人才發現,他哥於他來講不過是杜家一只百無一用的螻蟻,而杜楨才是那個真正繼承了他老子杜振旺脾氣秉性的厲害刺頭,根本就不是大家眼裏曾經那個人畜無害的杜家次子。

事情處理好的當天,杜楨回家跪在床邊給杜振旺磕了個頭。再次毫無留戀的從杜家離開。

他的目的很明確,只是在需要他的時候他便回去,不需要他時他寧願做那個不爭不搶的透明人。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所以這次更不得不離開杜家,更多的是為了不牽連杜家。

而阿道那個時候還是一個只會使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的混混。

他年輕氣盛,膽大妄為,輾轉一些場子給人當打手。他借著優越的長相優勢和霸戾陰狠的手段在圈裏也算小有名氣。

一般情況下,他罩著的場子沒人會來生事。

一次和朋友聚會,出去在巷口解手的時候他遇到了正被人用槍指著頭的杜楨。

杜楨曾問過他一個問題,如果現在的阿道再遇到那個被人用槍指著的杜楨,還會救他嗎?

阿道只是反問他,為什麽不會呢?

但阿道後來也想過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麽會做那種事。

或許是因為當時喝了些酒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他看到那個被槍抵在頭上,臉上都不曾有一絲驚恐和膽怯的人,與自己有著相似冷漠的靈魂。

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電視屏幕亮著閃爍的光。楊業盯著屏幕上的電影片段看的很認真,可是眼神空洞幽暗,放空的思緒不知道神游到了哪裏。屏幕上慘白的光線映在楊業臉上,叫他看上去有些灰敗。

他最近總是這樣,一到天黑之際就關掉屋裏所有的燈,只留電視中的光亮。隨便播放一部電影,開始還能看下去一些,幾分鐘之後就不知道電視裏在演什麽,回過神的時候電影已經播放完了。

他的聽力最近很敏感,走廊裏電梯聲一響他便會沖過去把屋裏所有燈都打開。邵衛文不喜歡黑暗。

他喜歡光亮。

邵衛文依舊日日回來。陪他吃飯,陪他聊天,陪他睡覺。但楊業看的出,他和剛住進自己家的時候有些不一樣。

他的電話還是會響,但對話不再像之前那麽公開明了,有時會去陽臺接,有時會在電話打到一半的時候穿上外套就走,一夜不歸。

他也不再在家中辦公,之前留在楊業家裏的文件全都搬回了公司,現在他回來只是吃飯睡覺,就像之前兩個人住在酒店的情形一模一樣。

徐聖希吃完飯,摸著自己略顯圓潤的肚子靠在椅子上眨巴著眼睛哄著老爺子說了一會兒開心的話。邵衛文沈默的坐在桌前把一片山藥放進嘴裏,邵衛言則舉著紅酒杯,晃動著透過杯身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邵衛文。

“成天只會討嘴,”老爺子把餐具放下,拾起手邊的白色餐巾沾了沾嘴角,表情裏掩飾不住的笑意,但面色還保持著嚴肅,“我吃好了,先上樓去休息,你們晚上要是出去,也要早點回家。”

桌上的其他人站起來,目送邵震生上了樓梯後,邵衛言立刻癱坐在椅子上,“這飯吃的我,要了我半條命。”

“亂講。”金毅眉眼含笑的看著自己的妻子,夾起一塊小排放在邵衛言餐盤裏,“別喝了,再吃些東西。”

“姐夫最近辛苦了,”邵衛文好不容易露出些笑意,“聽我姐說你們兩個要去旅行?準備去哪裏?”

金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對了,我正要問你,上次你說的那家餐館叫什麽名字來著?這次我和你姐去新加坡準備帶她去嘗一下。”

“True Blue Cuisine。”沒等邵衛文說話,徐聖希突然把話接了過來,“姐夫你記性不怎麽好啊,哥跟你說過好幾次呢。”

邵衛言站起來夠著半個身子拍了徐聖希腦袋一下,一臉寵愛的笑了笑,“就你記性好,你剛回國也沒什麽事,這次我和你姐夫旅行,算你一個怎麽樣?”

“我可不去,”徐聖希頂著一張人神共憤的臉朝邵衛言做了個鬼臉,“新加坡我去過好幾次了,而且剛說的那個飯館哥也早就帶我去過了,我才不給你們做電燈泡呢!”

金毅笑了,“不想出去玩,就好好幫你哥照看著公司,這次你回來了,你哥也有人使喚了,我們倆還能輕松不少。”

邵衛文被金毅的話逗笑了,“姐夫,你這是怪我不務正業?自己的事還要麻煩我姐?”

“就你想的多。”金毅笑著怪嗔。

“別別別,”徐聖希趕緊退著手一副甩手掌櫃的樣子,“我跟你們說啊,我回來可不是為了在這些破事兒上殫精竭慮的啊,公司裏的事甭跟我提,讓我回去上班也不可能,邵家的事我是一點不感興趣,我這大好的時光還是浪費在風花雪月上比較好。”

邵家兩姐弟見徐聖希那副落拓不羈的閑散樣子就忍不住無奈的笑,這小孩從小在兩人身邊長大,是什麽性子兩人再清楚不過,有關於邵家的家事他從來都懶得過問,所有心思都在享受生活上。

徐聖希活清楚,想的明白。只要他安安分分的以繼子身份在這個家裏無欲無求生活,依靠著邵衛文和邵衛言兩棵大樹他這輩子過的比任何人都瀟灑。

以爭權奪勢換來的腰纏萬貫有他媽什麽用?累到死也不一定能換來多少,前半輩子機關算計,把大好的青春和時光浪費在勾心鬥角上,老天爺可憐他頂多也就是叫他繼承了邵家家業,他要真有這造化那也得耗光了半輩子精力,到那時候攥著大把的錢他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還真不知道拿著那些腌臜糞土作何用處。

更何況他勢單力薄怎麽和邵家對抗?

所以他一早就想開了。

邵衛文和邵衛言是萬萬不會虧待他,一邊滿足於物質需求,一邊享受大好時光,何樂而不為呢?他是真心地想不明白那些賭上一輩子都要追名逐利的人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一點,他比淩月寒倒是聰明許多。

“拿著,”邵衛言從包裏抽出一張卡甩了過去,“沒錢跟姐說,你想幹嘛都行。想去公司上班,叫你哥給你安排個職位,不想上班就出去玩,錢你就隨便花,我不說,你哥你姐夫不說,沒人知道。”

徐聖希大言不慚的抄起桌上的卡,誇張的親了一口,“前面那半句,姐你真是大可不必說了。你也知道,你弟弟我這輩子就想坐享其成,一點都不想努力。你們哪天要是煩了,我跟你們少要點便是,但是你們要是有,我不介意你們多給我點。”

站在桌前一直布菜的李管家都被徐聖希逗笑了。

“李叔您別光顧著笑啊,得替我保密啊!我姐剛說的那三個人裏面可沒帶上您!”徐聖希玩世不恭的逗了管家一句。

李管家微笑著退了幾步,把說話的空間留給這幾個年輕人。

“行了別貧了,”邵衛文吃不下了,轉頭看著徐聖希,“大姐給你選了套房子,你明天收拾收拾東西搬進去,事先說好,那房子是你的你可以隨便住,但是註意分寸。”

徐聖希意味深長的看了邵衛文一眼,“哥,看來我最近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這麽著急趕我走?”

“說什麽呢!”邵衛言見邵衛文臉色明顯陰沈了一下,趕快打了個圓場,她顯然沒聽出徐聖希話裏的意思,“你哥心疼你,這一陣不是一直叫我給你看房子,你想去我那或者去你哥那隨時都行,但是也得有個自己落腳的地方不是嗎?”

“姐,這可是你說的!”徐聖希眼睛發亮,“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我準備一直住我哥那了,房子你折現給我吧。”

“好好好……”邵衛言只聽了前半句以為徐聖希說的是送套房子給他之後興奮的在做些無用的寒暄,沒有在意便一口答應下來,等她仔細反應過來後半句話,忽然擡頭,“什麽?你說什麽?!”

邵衛文拄著額頭無奈的瞄了他大姐一眼。

徐聖希一臉得意的表情,“大姐剛才可是答應我了,哥,你聽見了吧?”

金毅表情滯了滯,筷子上的一塊芋頭吧嗒掉進餐盤裏。

瞧著他小舅子那臉上皮笑肉不笑的陰冷表情,感覺自己渾身的毛孔瞬間打開了,冬日的寒意順著毛孔侵蝕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反應迅速的抓起喝酒後做說錯話的倒黴媳婦準備立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楊業面無表情的坐在沙發上。身後兩人,一個一身黑色正裝面孔冷滯,一個一身白色廚師裝,廚師帽高高隆起,赫然的顯示著他的級別。

“楊先生,這是專程從挪威空運過來的三文魚,肉質鮮嫩,脂肪含量適中,特意請您品嘗。”

楊業低下頭淺笑,然後踱著緩慢的步履走到桌前。昨日是平政,今日是三文魚。肉質確實鮮美,適合大快朵頤。但楊業實在食不知味,看著就覺得想吐。

他連筷子都不想用,直接用手夾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裏,咀嚼片刻,不失優雅的低聲輕語,“確實好吃,我吃了,你們就走吧。”

兩人相視一眼。授意者確實只是囑托過,只要吃了就可以離開,不必幹擾他的正常生活。

“那楊先生,我們就先走了。”

兩人關上房門出去。

楊業忘記這是第幾次,只知道有個叫徐聖希的日日派人來“照管”自己。他分寸把握到位從不過火,動輒便是珍饈美味,昂貴禮物送來,從不為難楊業,但又時刻提醒楊業他的存在。

楊業感受得到,他在柔軟的威脅自己。

楊業知道邵衛文床伴兒不少,對於這種事過去他也是習以為常,所以並沒有對邵衛文提及過。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對於這個人,他始終做不到像以前打發蕭珩身邊的人那樣從容自若,甚至覺得自己一直在被牽著鼻子走。

從片切魚膾到楊業吃下,整個過程不足半個小時,連這魚空運的時間都用不上。楊業看著餐盤裏精致的魚片,低沈的眼角忽然泛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幹嘛不吃?

自己不是最喜歡吃這種東西了嗎?

他抄起筷子夾起一片魚肉便往嘴裏塞,吃到第四片的時候,胃裏便開始忍不住的翻滾,沒來得及去衛生間就趴在地上嘔吐了起來。

“楊業!”

裴子煥今天本是想來找楊業陪他說說話,開門便看見他伏在地上嘔吐的場景,嚇的差點丟了魂。跟他一起來的閔外皓見楊業的樣子,站在門口不禁皺了皺眉毛,然後迅速關上房門,把楊業從地上抄了起來。

“生病了嗎?”閔外皓和裴子煥相視一眼,見楊業臉漲得通紅,趕緊將他扶坐到沙發上。

“你們怎麽來了?”楊業半天才緩過來,擡起猩紅的雙眼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

閔外皓見地上吐出來的東西是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魚肉,面色冰冷幽深,“徐聖希又派人過來了?”

裴子煥聽見這個名字驚愕的擡頭看了閔外皓一眼。

“別告訴邵衛文。不要叫他知道。”楊業蒼白著一張臉。

“他到底想幹什麽?”裴子煥難得有暴躁的時候,他凝眉瞪眼,這句話他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問楊業和閔外皓。

“楊業,你不用這樣。”和楊業朝夕相處起來,兩人也算熟悉他的性格秉性,之前總以為這人恃寵而驕慣了,後來發現其實他也不是那麽無孔不入,生活中也是個心細敏感的人,再加上之前他的經歷,兩人便對他生出幾分朋友之間的情感來。

楊業沒有附和閔外皓的話,倒是牽起裴子煥的手,轉身便換了副溫柔的笑靨,“今天又有什麽好玩的事跟我分享?”

裴子煥眼眶通紅,扭過臉順了順氣,嗓音低啞,“沒有好玩的事。”

楊業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鬧什麽脾氣呢。”

“我鬧脾氣?我當然要鬧脾氣!我鬧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裴子煥情緒向來激動起來不管不顧,連楊業和自己都是男人這件事都差點忘了。

楊業失笑,戳了一下裴子煥額頭,“傻不傻啊你?”

裴子煥反應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語病,“業哥,我搬來和你一起住吧?我能保護你。”

楊業擡了一下眉毛,卻也沒有掩蓋住精致好看的臉上憂郁越來越濃,“我還需要人保護嗎?我哪有你想像的那麽脆弱?”

“可是……”

“好了。”楊業盡管再克制,語氣裏也表現出了明顯的不耐,只是他以為別人都沒有發現。

“楊業,如果你願意,可以好好聽我說兩句,之後我便一句不再多嘴,”閔外皓輕嘆了一口氣,“其實你可能誤會了一點,徐聖希是大邵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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