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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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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刺耳的手機鈴聲在耳畔響起,窩在柔軟的被子裏的男人不耐煩的扭動了一下身軀,硬挺的眉骨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翻了個身。

“電話……電話!”

身旁嬌乖的聲音傳來,男人從被子裏爬起來,手臂胡亂的朝著聲音的來源處摸了兩把,然後將電話貼在耳邊,低啞著嗓音,“說!”

“邵哥,你……你在哪?”裴子煥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

“我在哪什麽時候要跟你匯報了?”即便聽出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不對,但並不想搭茬。

“是我,你什麽時候回來……這邊出了點事情……”

電話那邊換了個人。邵衛文聽的出來,是閔外皓。他終於舍得睜眼。

他瞇起狹長的眼睛瞄了一眼身邊再次陷入熟睡的女孩,起身披上浴袍踱步進浴室。

他晃動了一下酸軟的腰肢,抄起手邊的漱口水含了一口,然後開始在牙刷上擠牙膏。

“大邵,你聽著呢嗎?”。

“嗯……”口腔裏咕嚕咕嚕。

“是楊業。”

一口甜辣的液體嗆在嗓子裏,男人眉毛微蹙,吐掉嘴裏的東西,“怎麽了?”

邵衛文聽著電話對面的描述,面色逐漸凝重起來。

楊業跳窗逃跑了。

邵衛文自己都忘記了他把楊業關了多久,可盡管關了這麽久,他還是不肯安分下來。

“找到沒?”邵衛文胸口發悶,他說不清楚這種情緒源自於什麽,只是有天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變的不對勁起來。

“找到了……但情況有點覆雜。他應該是跳窗想逃,逃出去後……好像又被人帶走了。”

邵衛文咬牙冷笑。什麽被人帶走?恐怕外面有人接應才是。

“我和大陽在他失蹤第三天的時候,在一個舊廠子裏找到他的,他現在……情況不太好,人在醫院。”

邵衛文心下緊皺,無明的惱怒瞬間爆發。

“為什麽失蹤第一天不他媽言語一聲啊?”

他拿出另一個手機開始最近的一班飛機。

“……我們都以為他是故意躲著我們,也沒敢逼得太緊,今天早上發現他還沒回來,我才感覺出事了,趕緊帶人去找了……”

“嚴重嗎?”邵衛文忍不住問醫院的情況。

“身上不痛程度受傷,但是都不嚴重……後腦又遭受重擊的痕跡,我看著那些擦傷……感覺有點像……”

“我現在飛回去,你趕緊派車去機場接我!”

掛掉電話,草草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便開始穿衣服。

床上的女孩被他慌亂的樣子驚醒,支起上半身,看了看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你這個時間要去哪?”

“回海城。”

“什麽?”女孩嘴角扯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冷笑,“你跟我開玩笑呢吧?我們昨晚上才到蘇城,你現在要走?”

邵衛文不出聲,面色冷峻,自顧自的穿衣服,收拾東西。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啊?”

男人手上的動作稍稍頓住,擡起眼梢,幽暗的眸底射出一道稍縱即逝漠然的嚴光,“你自己在這玩吧。”說完拿出一張黑卡,扔在床上,“家裏出了點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女孩呆呆地望著撇過來的卡,他的動作讓她感覺到屈辱,但她只看一眼便知道這張卡裏的金額大概有多少,頂著漲紅的臉,咬著牙,但沒什麽底氣,“邵衛文,你什麽意思?”

下一秒對上那凜冽的眼神,僅剩的牢騷憋在嘴邊硬是沒擠出來。

“要麽你乖乖收拾東西跟我走,要麽你就在這邊隨便玩,不用報備卡隨便刷,選一個。”

女孩咬著牙,一臉不情願的抄起卡,攥在手裏,骨節硬是攥的發白。

男人的身影被巨大的關門聲阻隔在門外。

女孩楞了幾秒後,朝著門口的方向怒吼,“邵衛文,你他媽王八蛋!”

閔外皓把車停在機場門口,下車點了根煙。一直坐在副駕駛的裴子煥搖下車窗,腦袋懶洋洋的搭在車玻璃上剛睡醒的樣子,“耗子,幾點了?”

“醒了?”閔外皓扭過頭看了看他惺忪的睡眼,“快到了。”

“飛機沒延誤吧?”

“沒。你再睡一會吧。”

“不睡了。”裴子煥開車門下車,伸了個懶腰,名牌腰帶和衣擺中間露出一小塊光滑白凈的皮膚。

這條腰帶是他20歲生日那天,閔外皓送他的生日禮物。

“過來。”閔外皓沖他勾了勾手指,裴子煥笑著走過去。

“告訴你多少次,把襯衫掖進去。”閔外皓說話手就伸向裴子煥腰身。

“我自己來,”裴子煥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的笑,“我這不是今天懶的弄,太麻煩了。”

閔外皓沒說話,抽了口煙,眼神裏透著點意味不明的擔憂,煙霧從繃直的唇縫緩緩流蕩出來,躲在煙霧後面的臉顯得更加生動好看。

“耗子,你瞧業哥身上那傷了嗎?”裴子煥知道他肯定在想這事。

“嗯。”閔外皓點了點頭。

“我怎麽瞧著像拖拽傷?”

閔外皓沒出聲,心想話說的倒是挺客氣,何止是拖拽?那腿根處明顯的淤青還有背上那些紫紅的痕跡,明眼人都能看清他遭遇了什麽。

“不知道邵哥一會看到會是什麽心情。”裴子煥見閔外皓不出聲,又附了一句。

其實他一直都挺好奇楊業和邵衛文之間到底怎麽樣了。

從他認識楊業那天開始,就覺得和楊業莫名的親近。剛開始他一直覺得楊業和邵衛文兩人相處的不錯,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情好像開始向著他捉摸不透的方向發展了。

但是邵衛文身邊的人口風都很緊,所有跟在他身邊的人就是看到了也什麽都不會說。他總是想引著閔外皓多聊幾句,但閔外皓是從小跟在邵衛文身邊的人,這麽長時間,關於邵衛文的事情,從他嘴裏硬是是打探不出一句。

裴子煥一年半之前經人介紹來到邵衛文公司就職。助理只是說著好聽,實際上有虛無實。平時就是幫他倒倒茶,澆澆花,偶爾和閔外皓一起處理點公司裏亂七八糟的事兒。

他學歷不高,光靠著一副精致好看的皮囊,剛進公司那年確實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但新鮮勁過去了,他發現公司裏這些趨炎附勢的人便不把他當回事了。動輒在工作上找他的馬腳,時不時搞出點花樣擠兌他兩句,更何況他優越的異性緣為他樹了不少敵,日子倒沒有剛進公司那幾天好過了。

閔外皓是和邵衛文從小一起長大的,倒是對裴子煥一直多加關照。

他不在邵衛文公司上班,不過一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

據說他的母親是閔家老爺子年輕時候在北城養的一個沒名沒分的傍尖兒,閔外皓出生之後一直被閔家養在身邊,沒什麽遠大的抱負和志向,在他同父異母的大哥接手公司事宜之後就更清閑,索性就一直在邵衛文身邊,平時一起玩,有事的時候就幫他開開車,以私人關系替他擺平一些公司裏的大小事宜。

“耗子!”熟悉的聲音把裴子煥的思緒拉了回來。

邵衛文一手托著行李箱,帶了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耳朵上掛著一只黑色的口罩,那個氣勢看著不像個豪門公子,倒像某個怕被狗仔跟蹤拍照的明星。

閔外皓把馬上抽完的第二支煙扔在腳下踩滅,皺了皺眉毛迎過去,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

“幹什麽?這事兒讓他幹不就行了。”邵衛文拉扯了一下,揚起下巴指了指遠處的裴子煥。

“行了,這點小事,”閔外皓顯然沒有心情在這件事情上多做寒暄,“先奔醫院?”

“先回公司。我剛和吳文聯系過了,現在要去和蕭珩見一面。”

閔外皓有點驚訝,“你覺得接應楊業的人是蕭珩?”

“除了他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誰。”邵衛文想起去蘇城的前一天自己與蕭珩才在酒會上見了面,蕭珩一直在問楊業的下落。

邵衛文稍稍把頭往左邊偏了偏,然後吼道,“別跟我廢話!趕緊給我查!老子要知道是誰給我耍這個陰招,把他腦袋擰下來!查不到你們這群廢物明天都不用來上班了!”

閔外皓一楞,側過臉發現他左邊耳朵上帶著一只藍牙耳機,應該是在跟電話裏的人吼。

“怎麽了?”閔外皓很少叫邵衛文這麽情緒激動。

“廣州那邊公司出現點兒問題,沒什麽大事兒。”閔外皓煩躁的揮了揮手,“破事都趕一起了,先回公司,這些事之後我再處理。”

閔外皓卻站在那,沒有走的意思。

邵衛文表情遲緩了一下,掛掉電話摘了耳機,“怎麽了?”

“我勸你先去醫院看看楊業……”

邵衛文瞳孔忽然猛烈收縮,“什麽意思?”

閔外皓往前湊了湊,附在邵衛文耳邊,“他……受的不是一般程度的傷……這個時候你還是不要見蕭珩得好,況且現在很晚了,事情又沒有把握,你覺得蕭珩會承認嗎?”

邵衛文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扯了下嘴角,“走吧。”

閔外皓從小就跟著邵衛文廝混。他的性格邵衛文是最了解的。

閔外皓向來性情寡淡穩重,很少見他失態。他見閔外皓嚴峻的神情,又想起下午在電話裏他顫抖的聲音,心裏頓生不好的預感。

“子煥別楞著,把東西放後備箱。”

裴子煥好像剛反應過來似的,麻利兒動作。

邵衛文郁悶的看了他一眼,想著也不知道耗子當初抽的哪股邪瘋,要不是他攔著,這沒眼力見兒的小助理早被自己開了,還能輪得到他走到哪都被帶著?

但他現在沒有精力想那麽多,盡管心裏堵著,也只能幽怨的擡腳上車。

閔外皓一路疾馳往醫院開,期間不斷從後視鏡裏打量邵衛文的神態。裴子煥坐在自己身邊,發白的手攥緊了拳頭放在膝上。

邵衛文一上車便摘掉墨鏡和口罩,那張線條清晰骨骼硬朗的臉顯然沒帶著好的氣色。不知道是這兩天折騰的太累了,還是受心情影響,他好看精致的臉上出現了極少的不怒自威的表情。

“有話就說,甭跟那兒偷摸瞄我。”

邵衛文低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閔外皓明顯感覺到身邊的裴子煥身形一顫。

“你說。”邵衛文擡起手,敲了敲裴子煥肩膀。

“邵哥,等會你見了就知道了。”

裴子煥自知這時候不該多言。

邵衛文冰冷的唇縫繃成一條嚴苛的直線。

閔外皓看的出邵衛文已經出離的憤怒,只是一直在壓制著情緒,畢竟這種事發生在楊業身上,所有人都忍不住要惡意揣度。況且他邵衛文現在無疑成了眾矢之的,他要如何處理應對才是所有人最為好奇的。

邵衛文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目光微斂,一路上再沒說多餘的話。

寶藍色的PANAMERRA徐徐停在醫院門口。邵衛文下車的時候感覺眼前有點模糊。

“住院部5樓,503病房。”閔外皓搖下車窗,“我在樓下停好車等你。”

“不用,停好車就上來吧。”

閔外皓擡起眼睛看了看邵衛文,“那你先上去。”

盡管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閔外皓不得不承認他還是高估了邵衛文的德行。

他把車停完車住院部門口,本想著抽根煙再上去,半道煙還沒抽完,便看見一樓大廳裏的值班護士和醫生慌張的往電梯門口跑。

閔外皓心裏頓生不好的預感,罵了句臟話,撞上車門就往醫院裏沖。

雖然這個時間也不排除其他病房的病人突發緊急情況,但他也說不上為什麽,就覺得這些醫生護士都是奔著503去的。

果不其然,跑到病房門口,滿地的狼藉還是叫閔外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楊業懨懨的坐在病房床上,病號服被撕扯開到胸口,身上大大小小淤青的斑痕暴露在日光燈下。他表情淡然,漠視前方,地上破碎的藥劑瓶碎片砸的到處都是。

邵衛文雙眼猩紅,猶如一只惱怒到根本不受控的野獸,那副不管不顧的神情在閔外皓眼裏顯得格外陌生。

他好久沒有見到這麽不忍發作的邵衛文了。

護士上前幫楊業整理好衣衫,閔外皓過去撕扯著把邵衛文拽出病房。

“幹什麽呢?”閔外皓見他的樣子不禁冒出冷汗,“臉面也不要了?”

“臉面?”邵衛文渾身發抖,“你現在跟我提臉面?我的臉面兩天之前在他不知道被誰幹了的時候就他媽丟盡了!”

閔外皓點燃一根煙放進邵衛文嘴裏,努力平息著他的怒火,“別喊,怎麽回事還不一定呢。”

邵衛文轉頭從窗口看向坐在病床上的楊業。他失去往日驕傲的姿態,滿眼神情盡是倦怠和妥協。他木然的神情惹的邵衛文頭皮發麻,一口粗氣窩在胸口裏,不發洩出來馬上就會窒息一般的痛苦。

他把煙甩在地上,腳步大刀闊斧的再次沖進病房裏。

“大邵,你冷靜點!”

後跟過來的裴子煥站在電梯口被這個場面嚇得說不出話來。

醫生和護士統統被邵衛文趕了出來,病房門重重的摔在所有人的耳邊,閔外皓一邊賠禮道歉一邊保證絕對不會有再影響醫院秩序的事情發生,好說歹說的打發走了工作人員,然後一把撈過楞在一旁的裴子煥,把外套替他裹緊了一些。

“耗子,怎麽了?”裴子煥木訥的看向閔外皓。

“別管。”閔外皓輕描淡寫,然後坐在走廊長椅上。

病房裏暗潮湧動。

邵衛文高大的身軀遮住頭頂天花板的燈光,在楊業的病床上和身上打下一片陰影。

“你給我說清楚!你他媽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才能消停!”邵衛文腮邊肌肉咬得繃緊,眼球布滿血絲,架勢看上起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一般。

楊業眼眶通紅,揚起蒼白的嘴角冷笑了一下,“你想聽什麽?我說就是了。”

邵衛文見楊業的樣子心裏發不出一點火來,他此時此刻只覺得屈辱和心疼一股腦的湧了上來。

這個跟著自己前前後後一年多的人,在他的臉上,邵衛文再次看到了熟悉的殘破的表情。盡管他用笑容極力的偽裝,但邵衛文依然察覺到了他的隱忍。

他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拿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把楊業冰涼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裏,低下頭嗓音沙啞,“這裏肯定有誤會,你告訴我怎麽回事,我幫你查。”

“沒什麽事,”楊業一把抽回骨骼分明的手,語氣中刻意的疏離讓邵衛文心下萬分不悅,“我本來不就是你們資本之間相互制衡才利用的棋子嗎?以前也是,現在也是。查什麽?這個下場我早就料到了。”

邵衛文被楊業激的說不出話來。他的心臟暴躁的快要裂開,痛苦的著閉了下眼睛,“你先別說這些氣話。”

楊業面帶乞求,笑的灰敗,“邵衛文,你要是真想幫我,我求求你放過我。”

“你做夢。”邵衛文氣憤無奈的盯著楊業,每次楊業說要離開自己的那些話,邵衛文都像是被人撕扯了血肉一般,“你就那麽不想留在我身邊?你覺得在我身邊煎熬是吧?可我不相信,我一點都不信你能離開我。”

“怎麽樣你才能覺得我說的都是真的?是不是我要現在告訴你我很好我沒事,我想去酒吧,想吃東西,給我做碗牛肉湯來你才相信我真的沒事?”

邵衛文眼裏的悲傷快要把楊業淹死了。他轉過臉望向窗外,極力避免著和邵衛文眼神的交匯。

良久沈寂後,邵衛文突然開口,“想喝牛肉湯?我現在叫人給你送過來。”

楊業震驚的回過頭,身體輕微抖動。

邵衛文拿出電話,“老街口牛肉湯,打包送來醫院,我給你發定位……我不管!關門了把門鑿開也他媽叫他做好了我送過來!”

再擡起眼睛,邵衛文見楊業低著頭肩膀開始抖動。

他走過去輕輕抓住楊業腦後的一撮頭發,看著腦後的傷口處貼著一塊紗布,滲出的斑點血跡如同尖刀一般刺痛了邵衛文的雙眼。

他把楊業的臉按在自己腰身,任由濕滑的眼淚打在衣服上。

邵衛文那一瞬間只覺得心空了。麻木了。突然就感覺不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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