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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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心之所向
百妖受到可怕的詛咒，想要四散跑來，卻抵不過咒術的強大引力，不受控制地從四面八方湧來。
大妖們尚且能在咒術未完全完形成之際保持清醒，但是小妖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朝著咒術的方向奔跑。
唯一能與這股力量相抗衡的是歷代妖王才能繼承的妖王之力。
所有妖都在幻想著，會有妖王來救他們。
黎成看著它們百般不情願的神情，心裏扭曲地笑出了聲。他就要它們臣服，像臣服於黎騰一樣臣服於他。
“我才是世間唯一的王！”他雙目布滿血絲，瘋癲而恐怖。
為了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他謀害親叔，與摯友反目，親手推遠愛人，最終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午夜夢回時，他會後悔嗎？
黎成也會這樣質問自己，但是他的答案是得不到皇位才會後悔。
所以他不惜謀劃十年，步步為營。從制定這個近乎瘋狂的計劃開始，到搜尋最適合祭祀給兇神的人，再到留意琉璃眼的下落，為自己留後路……他的心血絕不可以付諸東流。
眼前被咒術力量控制的妖獸就是他成功的最好證明。很快，它們就會通通完全被自己控制，去往天涯海角，去到潁朝的每一個角落，擊潰朝廷的駐軍，然後他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屆時，攝政王一眾人等只能被妖獸撕碎。
至於怎麽收束這場妖禍，黎成已經不在乎了。只要能先坐上皇位，一切都可以被犧牲掉，像是玉姑娘一樣，天下人都不過是他的棋子。
天空都要被黑壓壓的飛鳥遮住，陽光從黑羽縫隙中傾落下來，明明滅滅地照著從四面八方朝這裏湧動的妖獸們。它們大多還沒有化形的能力，如果忽略掉淒厲的叫聲和詭異的行為的話，可以看作是山中野獸群體出動。但是現實卻是地動山搖，響聲震天，幾乎要把人們驚慌的聲音遮蓋過去。
本喜慶的婚宴霎時變成騷亂的中心，桌椅橫斜，湯水四溢，上好的紅綢從大門上飄飄欲墜，拂動過每一個跑出去賓客的衣袖，在混亂中纏住一人，被著急逃跑的那人狠狠扯了下來，隨這荒唐的婚宴一同落幕。
天地陷入無休的喧囂，人的、獸的、妖的……鋪天蓋地。
“繼續！”黎成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興奮的語調。
他看著眼前滿目兇光的妖獸們紛紛聚集來，就不顧身後已經滿頭大汗的姬先生是如何吃力地維持著咒術。要想驅動更加強大的妖者，還需要更強的咒術加持，因此姬先生一刻也不敢松懈。
忽然，一陣猛烈的風一下子擊破敞開的大門和院墻，轟隆隆間煙塵四起。
妖獸們察覺到這股強大的力量，紛紛伏在地上，而施展咒術的人即使被強悍的風扇動也不敢逃開，只能互相攙扶著勉強不被吹走。
黎成放下遮掩在口鼻間的手，長袖一甩，灰塵浮動。他咳了幾聲，順勢看清了塵中的龐然大物——一條巨大的千年螣蛇。
“好啊！”他拍手大喜，“姬先生竟然已經能把這千年大妖給我請過來了！”他眼冒精光，只覺得天下已在他囊中。
誰知姬先生臉上不僅沒有一點喜悅，反而大叫道:“王爺快躲！”他一眼認出這大妖乃是前些時候他派人去捉拿的螣蛇，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現在的咒術程度還不足以驅使螣蛇這樣厲害的大妖為他們賣命。
不是幫手，就只能是尋仇的殺手了！
“嘶嘶嘶”
都給老娘死！
巨大如柱、沈重如石的蛇尾猛地甩過來，卷起一地的塵土，目標就是黎成！
“啊！”黎成沒想到這變故，一時楞住。即使他想跑，也比不上螣蛇移動的速度。眼見就要被蛇尾擊飛。
卻不想一直守在暗處的幾個白袍道人忽然從四面八方飛來，合力起了一個四溢著白光的陣法，束縛住了螣蛇怒氣沖沖的身軀。
“哼，前些日子大意，叫你這孽障僥幸逃了去。沒想到你今天竟敢主動找上來，找死！”陣法外懸空而立著四個白袍道人，年齡最長的那一個正是之前將螣蛇收入瓶中之人。那日若非黎疾的近身咒對人類同樣起作用，只怕螣蛇就要被他扒皮抽丹了。
白光看著普通，卻在接觸到螣蛇粗糲堅硬的鱗片時狠狠勒緊，任她掙紮而不散。
“嘶嘶嘶”
我豈能看你們利用百妖為禍人間！
螣蛇何嘗不知道這幾個白袍道人的厲害之處，他們的光陣就是為了克她而生，為了她的金丹，渡合派的老家夥們沒日沒夜地翻查禁書，研制陣法。她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是……
螣蛇看著弱小的妖獸痛苦地在理智與咒術之間拉扯，幾乎快要被撕裂，就覺得她也陷入了最痛苦的地獄。
百年前她沒有能力阻止伏奚犯傻，親眼目睹妖禍降世。如今，她已不是當初那個不知愛恨的小妖，所以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要拖延了時間。
等到更多大妖察覺，等到她們一同來阻止黎成的詭計。她只需要在她們到來之前用盡全力拖住咒術的施展，為此，雖萬劫不覆而不悔。
“嘶！”
皮肉被縛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螣蛇卻恍若無感，繼續加大力氣同捉妖師們抗衡，任由光陣將她的身體分割。
幾個白袍道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各個吃力地凝神聚力，維持著法陣。
終於，兩股力量互相排斥到極點，在忽然之間都碎裂開，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各自朝著一方飛去。
螣蛇用力撐住身體，不顧幾乎潰爛的身體警告。趁著捉妖師們還未從震蕩中反應過來，就飛速朝青銅鼎的方向爬過去，目的只有一個——毀鼎！
守在鼎四周的人哪裏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都如臨大敵。
操縱陣法的姬先生更明白，還差一點就要成型的咒術容不得一點意外。
因此他高喊：“快攔住她！”颶風夾雜著碎石鼓吹起所有人的衣衫，他一邊支撐著咒術的運行，一邊指揮人去攔襲來的螣蛇。
螣蛇身形巨大，壓迫力十足，橫飛的碎肉更為她增添了一抹血色的恐怖。
普通的捉妖師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然後被她一尾巴掃開。
螣蛇痛到麻木的金黃豎瞳終於有了一點觸動，露出光來。
她馬上就可以擊飛這害人的銅鼎，結束這些罪孽。
她的身體發出激烈的警告，告誡她已經到了極限，再用力就會魂飛魄散。但是她顧不得了，她用了此生最大的努力去卷起尾巴，蓄力朝前。
這是她最常用，也是最熟練的攻擊方式。
帶著她所有的希冀，朝前方攻去。
可是她要失望了。
四捉妖師重新聚到一起，各自從心口取出銀丹，以此為餌，合成對妖者致命的招式向螣蛇襲擊去。
如同一顆碩大堅硬的石頭擊上玻璃做的柱子，霎時間晶瑩都碎裂開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青銅鼎就在螣蛇幾米開外的地方，可是她卻沒有一個力氣去擊碎它了。她只感覺渾身僵硬到了極點，叫她只能像沒生命的破布一樣柔柔地趴下來。眼睜睜看著青銅鼎發出刺眼的黑光，墨水一樣席卷了世界，將最後一點天光掩去。
世界陷入絕望。
螣蛇整個身體開始抽動，不受她控制。
咒術成了，連她這樣的大妖也無法維持理智，只能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操控。
她無望地長吐出一口濁氣。
曾經她立志成為天下最強大的妖者，與伏奚並肩。後來她親眼見證她心目中最聖潔的伏奚自甘墮落，全然不顧自己妖王的責任。她便暗自要殺死罪魁禍首，帶走伏奚。可最後她沒有見到伏奚最後一面，只能帶著永遠的遺憾來同伏奚的兒子尋仇，可她自己早就在歲月的消磨中想明白了，她愛伏奚，所以也做不到恨與伏奚血脈相連的黎疾。
於是她的三個願望通通落空。
她一事無成，眼睜睜看著愛人離世，同伴被誅卻無能為力。而今終於沒有再遲到，終於能用自己的力量來完成一點當初的願望。
螣蛇安靜地註視著一切，她能感受到更加可怕的力量在向這裏聚集。但是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於是她閉上眼睛，聽候著命運的差遣。
伏奚，或許我是真的放下了。
她聽到更加劇烈的嘶吼在耳邊炸裂開來，帶著難以言說的轟鳴，快要把她的聽覺覆蓋住，使她完全陷入五感俱失的境地。
但是恍然間她似乎也聽到一聲與眾不同的聲音，莊嚴而不容忽視。
與此同時，烏雲彌漫的天空被生生撕裂來一道口子，亮色的天光穿透過來，顆粒般的灰塵浮沈其中，恍若世界毀滅後的重建。
所有人都楞楞地看著這一幕，就連黎成也被這不知是好是壞的變故震在了原地。
扶著青銅鼎大喘粗氣的姬先生眉頭擰成川字，直覺告訴他，此非善類。
果然，還不等他出聲警告黎成，就見一股強勁的風從天光乍洩處襲來，溫度灼熱，卷起層層火浪，像是具象化的洶湧火海。
“不好！”姬先生大叫一聲，心火上湧，吐出一大口鮮血。但是他來不及拭去唇邊的點點猩紅，一把擋在黎成身前大叫道：“快列陣！”
說話間，灼熱的天火已經燒來。
躍升明滅的火焰後，隱隱浮現了個少年的身影。
長身玉立，置身於熊熊烈火而不毀。墨發翻飛，輕輕遮過妖冶的眉眼。
“黎疾……？”螣蛇費力地睜開眼睛，楞楞地看著這一幕。
只見喧鬧無比的世界忽然恢覆了寧靜，所有妖獸哀鳴在這縷天光之下全部消匿回肚子裏，在血脈的壓制下，做小伏低地趴在了原地，十分希冀地看向半空的黑衣少年。
他慢慢收回手，冷眼瞧著那一團足以將人燒成灰的焰火順著天光湧過去，直奔幾個始作俑者。
黑衣上的麒麟不覆從前的乖戾，只是慢慢游走於黑衣上，窺探著外界的一舉一動，伺機出動，給人致命一擊。臣服於妖王之力的麒麟和百妖一樣，不敢有絲毫逾矩的動作，只靜待著妖王的指令。
咒術同妖王之力相抗衡，暫時形成了兩股互相都不肯退讓的力量。
直到火浪擊中擋在黎成身邊的捉妖師，並將他們吞沒之時，咒術的力量瞬間衰弱，使得妖王之力占了上風。可是下一秒，隱藏在後面的黎成忽然獰笑一聲，一把抓住身前的姬先生。
“先生是上古神室後代，”他眼裏映出火焰與被烈火焚燒折磨得不成樣子的幾個捉妖師，“是否也能用來祭邪神呢？”他幾乎要把指甲紮進姬先生松懈的皮肉裏，扭曲變態的五官一會擁擠在一塊，一會又分散了去。不過幾秒，他就已經變化了無數神色。
“先生，請為我的大業做出最後的奉獻吧。”
他抽出長劍，冷光映火，似蔓延其身的恐怖花紋。
用力一滑，噴湧的鮮血霎時染紅了他的鬢發和衣衫，同紅衣糾纏在一起。
黎成揪著姬先生白發蒼蒼的頭顱，忽略掉這顆頭顱錯愕怨恨的表情，將它一把扔進鼎中仍舊沸騰著的黑色墨汁裏。
濃烈的不甘成了邪神最好的養料，使黑色的液體變得愈加澎湃，然後也形成一股海浪般的攻勢，潮湧過去，撲滅了幾個被推出去擋傷的倒黴捉妖師身上的火。但是粘稠的液體又讓他們缺氧而窒息，加速了他們的死亡。最後也不得不化成養分消失在了墨汁一樣的液體中。
黎成滿意地看著這一幕。
此時，更多的捉妖師已經感覺到了變故，紛紛朝著黎成跑來，圍成一個緊實的圈子。最前面站著功力最高的四位，他們大叫一聲‘列陣’，咒術的力量隨之增強，再次猛攻過去！
黎疾身形微顫，神色卻傲然如初。
麒麟黑袍之下，漸漸有鮮紅滲出，但他恍若未聞。麒麟嘗了鮮血的味道，並未像以前般興奮起來，反而開始蓄力，等待著最好的攻防機會。
遠離戰場的屋子裏，一口溫熱鮮血從李善音嘴裏噴出。她猛地捂住胸口，感受著愈加強烈的不安心跳，神色淡然。
與妖結契的人類會折壽。
從決定與黎疾結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了身死的準備。不僅是為了天下百姓而獻出自己的生命，也是為了百妖的自由舍棄生的機會。不知何時，她早已經放下了對妖的偏見，願意把她們當成平等的生靈來對待、保護。
也許，這也是生命所尋求的意義。
李善音捂著胸口，看著垂下的黑白交雜的頭發。
她生命的流逝變得具象化，她在她的眼前老去。而她的愛人……
李善音費力地擡起頭，前傾起身子去扶漆紅的門框，去看混沌世界中的那一抹亮色，緩緩平覆了胸口的劇痛。
……
被撕裂開一道口子的烏雲意欲再度用漆黑渲染無邊的黑暗，卻被死死抵住，僵持不下。
殺陣既成，四角各站一兇神惡煞的捉妖師，外圍立著一圈門下弟子，殺機四伏。
黎疾被困在陣中，宛如鬥獸，但他出奇的冷靜，甚至沒有逃脫陣法的念頭。
因為他很清楚，咒術的維持者就是面前的一群捉妖師。咒術已行，唯有殺死這些給咒術輸送源源不斷法力的捉妖師們才能永絕後患。所以即使他現在可以逃出陣法，用妖王之力解救被控制的百妖也只是暫時之法。
想要破局，還得以身誘敵才行。
他收了抗衡的法力，靜靜地觀察著陣法。
只見周身漸起一團纏繞著一團的細密絲線，宛如蜘蛛吐絲纏繞，織就成天羅地網，等待著獵物上鉤被捕。
幾個為首的捉妖師見他不動，趕緊口中念咒，縮緊絲陣。柔韌的絲線瞬間嵌進血肉，逼得少年悶哼一聲，僵直了脊背。
黑袍上麒麟幫黎疾分擔了傷害，立在他胸口，護住了黎疾心脈。
漸漸地，潔白的細絲被染成紅色，血珠順著線滑過，由一根連接到其他上，直到整個絲陣被血浸泡，腥甜氣味彌漫。
本若隱若現的絲線終於在血的作用下完全現形，叫黎疾瞧明白了走勢。原來這靜止的絲陣全靠四角的捉妖師以器物固定，陣中的獵物一旦貿然行動，捉妖師就會交換手中的器物，變換絲陣，一舉用鋒利的絲線將獵物剪碎。
“黎疾……別亂動！”螣蛇掙紮著從地上豎起上半身，怕黎疾著了他們的道，焦急道。
黎疾垂下長睫，遮去眼裏凝滯的思緒，已然有了應對之策。他對螣蛇輕輕地點了點頭，攪起了點點浮塵。
光束下，恍若故人現世。
螣蛇已經沒有了任何協助黎疾的力氣，只能看著那個極像伏奚的身影擡起了手。霎時白皙的皮膚綻開朵朵血花，橫斜的細長傷口布滿他正在移動的手掌，用不了多久，就會血肉橫飛。黎疾的整張手將會被絞成肉屑。
“找死！”為首的捉妖師冷哼一聲，以為黎疾情急之下已經走進了他們的陷阱，便得意地開始互相交換器物。
卻不想，正中黎疾下懷。
他等的就是這一瞬間！
少年眼裏忽地露出勢在必得的神采，如洩下的一片無瑕天光。
“找死的，”他微微挑眉，“是你們。”
獵物與獵人的身份瞬間發生對調。在捉妖師們手中器物離手的那一刻，黎疾加快了速度，驟然握緊兩股堪稱絲陣樞紐的絲線，牢牢將其攥在手間。
韌線勒緊手掌，如註的鮮血順勢流淌。他恍若不知般持續地收力，直到在幾個捉妖師臉上瞧見了碎裂的表情。
他們大叫著‘不好’，自知上當，卻沒有反悔的時間。
黎疾已經把絲線盡數掌控在自己手中，掙離了器物的束縛。
失去器物供養的絲線馬上失去了韌性，變成真正的蛛絲一般的普通絲線，不用黎疾再次用力，就紛紛斷落，如細雨纏綿。
器物震動幾下，從中爬出來幾只肚子奇大的黑毛白紋蜘蛛來。它們四散而逃，但是最終只有絲盡而亡的下場，沒逃多遠就慢慢失了力氣，仰殼死去了。
捉妖師們也各自被陣法反噬，同那些被精心飼養的蜘蛛一起吐血而亡。
黎成見到此景，徹底瘋癲了去，執劍就要去殺黎疾。
可還沒等他湊上前去，一直沈默在他身後的‘侍衛’忽然擡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黎成被一劍捅了個對穿，霎時胸口劇痛，連回頭的力氣也沒有。
他只聽見熟悉的聲音貼著他腦後響起：
“為阿囡償命吧。”
徐茵輕語，面目好似修羅。
一地淩亂，人與妖的屍體混雜，外邊聚集來更多的百姓士兵。他們都認出了黎疾，認出了他個妖怪。
但是黎疾顧不上他們了。
他毫不留戀地拋下這裏，捂著胸口朝一個方向跑去。
黑袍上的麒麟乖順極了，甚至是不再動彈了。
它五臟俱為護黎疾而碎，再沒有曾經靈活的神通。盡管有黎疾汩汩湧出的鮮血滋養，但它仍舊漸漸失去了神采，呆滯下去。
既是黎疾的對手，亦是黎疾的幫手。
麒麟擡了擡前爪，替黎疾最後捂住了流血不止的心口。一股五彩的靈光如飛舞的蝴蝶般輕柔地滑過黎疾的胸前，止住了如註的鮮血。
黑袍的流動光彩散去，麒麟不再有任何動作。
黎疾腳步一頓，摔倒在原地。
他胸口跳動劇烈非常，胸膛中的熾熱被撕扯，叫他雙膝不受控制，無法順從他的意願站起來。
但是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必須實現的念頭。
沒時間了。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幾欲泣血的雙眸，逆反身體的極限，再次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某種碎裂的聲音，待不知天地時間地走了幾步，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他的金鈴碎了。
碎在他胸前，紮進他血肉裏。
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法器也沒了。
黎疾捂了捂胸口，一股痛楚湧出來。
他很清楚這代表什麽。
他的結契之人也在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救了天下，卻挽不回他愛人的性命。
“音音……”
一路染血，少年的袖口幾乎被血灌滿，隨動作晃蕩。
黎疾半跑半爬地闖了進來。
這間他們拜過堂的屋子裏，靜靜地坐著一個少女。她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端坐在床上，蒙著繡鳳的紅蓋頭。
在燭火下，曼妙生資，美麗極了。
“音音。”
黎疾堅定了聲音，慢慢走向她。
明明李善音一聲也沒有出，但是黎疾分明覺得她在笑。
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他們的開始是怎樣的呢？
是苦澀的誤會，是帶恨的愛意，是戲謔的欺騙。
是李善音說要收盡天下妖，親手將他推遠。
是黎疾無盡哀夢裏，在坍塌的世界前瞧見的那一抹藍色。
雖死而無悔，是在說他們兩個傻瓜。
黎疾磕磕絆絆到了李善音身前，終是支撐不住伏在了李善音的膝頭。他擡起手，卻停在了半空。
太臟了。
他看著血肉模糊的雙手，只覺得惡心極了。他不想讓這樣的他去觸碰純潔無瑕的音音。
“黎疾。”李善音輕喚他的名字。用輕飄飄的兩個字，將強大的妖王束縛於股掌之間，她的只言片語就足夠殺他千百回。
一開始黎疾只想要誘她結契，至於她的生死，他不在乎。
到最後黎疾殺惡妖毀金鈴只為成全她的歷劫，至於他的生死，無足輕重。
李善音握住他停滯的手掌，任由鮮血順著她的手腕流淌進隱秘的衣袖，同她肌肉相融。
“別忘了我。”
她說。
紅彤彤的蓋頭慢慢在黎疾手間掀開，一頭銀發映入他眼眸。
“音音。”黎疾哀痛出聲，幾乎不成音節，只是單純的痛嚎。
可惜沒人再回應他了。
李善音安寧地閉著眼睛，輕倒在他懷中，像是睡去了一般。
但是黎疾清楚地聽到她漸弱的呼吸，和慢慢停止的心跳。
神女不會死，但是他的音音會。
“音音，你說錯了。”黎疾將她抱緊，要融進血肉一般，“是你別忘了我。”斷了線的淚珠一滴滴滑落在李善音的臉上，她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不知是淚水的傾打還是她的不舍。
黎疾替李善音拭去淚水，卻發現都是無用。最終他放聲大哭，讓眼淚與鮮血混在一起，壓抑著的哽咽也變成不成音的痛楚。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
黎疾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他生命中的短短光景，卻承載了他前半生的所有喜怒哀樂，讓他擁有了愛的能力。
不通愛恨的半妖最終扮演了全天下的救世主，用半生最珍貴的歡愉為代價贖罪。
他看著烏雲散去，陽光穿過縫隙，照穿屋子，為一切鋪上一層金輝。
沒有人來打攪他們，因為大家都知道黎疾救了他們，是好妖。而阿澤他們沒日沒夜地給他們搓藥丸，也是好妖。所以，放下執念的又何止李善音一人。
不過黎疾並不去想這些，他眼前是模糊了的世界。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又或者是一瞬。
一抹亮色穿堂而來。
它不知飛了多遠，穿越多少艱難險阻，跨越萬水千山飛而來。
只因為這是它的心之所向。
順著萬裏無雲的碧藍長空，不知疲倦地扇動著美麗的翅膀，每一個動作都帶起幻彩的顏色變換，宛如光怪陸離的美夢，脆弱而誘人。
它像一盞清脆的琉璃燈，燃燒著自己，尋找偏離的軌道。
最終，它緩緩下落。
【那它還會回來嗎？】
【在我放走它的那一刻它就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
最終，他放飛的引夢蝶擦過他的眼眸，在少女緊閉的眼前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別忘了我。
黎疾垂下頭，虔誠無比地祈禱。
“李善音。”
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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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妖受到可怕的詛咒，想要四散跑來，卻抵不過咒術的強大引力，不受控制地從四面八方湧來。
大妖們尚且能在咒術未完全完形成之際保持清醒，但是小妖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朝著咒術的方向奔跑。
唯一能與這股力量相抗衡的是歷代妖王才能繼承的妖王之力。
所有妖都在幻想著，會有妖王來救他們。
黎成看著它們百般不情願的神情，心裏扭曲地笑出了聲。他就要它們臣服，像臣服於黎騰一樣臣服於他。
“我才是世間唯一的王！”他雙目布滿血絲，瘋癲而恐怖。
為了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他謀害親叔，與摯友反目，親手推遠愛人，最終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午夜夢回時，他會後悔嗎？
黎成也會這樣質問自己，但是他的答案是得不到皇位才會後悔。
所以他不惜謀劃十年，步步為營。從制定這個近乎瘋狂的計劃開始，到搜尋最適合祭祀給兇神的人，再到留意琉璃眼的下落，為自己留後路……他的心血絕不可以付諸東流。
眼前被咒術力量控制的妖獸就是他成功的最好證明。很快，它們就會通通完全被自己控制，去往天涯海角，去到潁朝的每一個角落，擊潰朝廷的駐軍，然後他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屆時，攝政王一眾人等只能被妖獸撕碎。
至於怎麽收束這場妖禍，黎成已經不在乎了。只要能先坐上皇位，一切都可以被犧牲掉，像是玉姑娘一樣，天下人都不過是他的棋子。
天空都要被黑壓壓的飛鳥遮住，陽光從黑羽縫隙中傾落下來，明明滅滅地照著從四面八方朝這裏湧動的妖獸們。它們大多還沒有化形的能力，如果忽略掉淒厲的叫聲和詭異的行為的話，可以看作是山中野獸群體出動。但是現實卻是地動山搖，響聲震天，幾乎要把人們驚慌的聲音遮蓋過去。
本喜慶的婚宴霎時變成騷亂的中心，桌椅橫斜，湯水四溢，上好的紅綢從大門上飄飄欲墜，拂動過每一個跑出去賓客的衣袖，在混亂中纏住一人，被著急逃跑的那人狠狠扯了下來，隨這荒唐的婚宴一同落幕。
天地陷入無休的喧囂，人的、獸的、妖的……鋪天蓋地。
“繼續！”黎成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興奮的語調。
他看著眼前滿目兇光的妖獸們紛紛聚集來，就不顧身後已經滿頭大汗的姬先生是如何吃力地維持著咒術。要想驅動更加強大的妖者，還需要更強的咒術加持，因此姬先生一刻也不敢松懈。
忽然，一陣猛烈的風一下子擊破敞開的大門和院墻，轟隆隆間煙塵四起。
妖獸們察覺到這股強大的力量，紛紛伏在地上，而施展咒術的人即使被強悍的風扇動也不敢逃開，只能互相攙扶著勉強不被吹走。
黎成放下遮掩在口鼻間的手，長袖一甩，灰塵浮動。他咳了幾聲，順勢看清了塵中的龐然大物——一條巨大的千年螣蛇。
“好啊！”他拍手大喜，“姬先生竟然已經能把這千年大妖給我請過來了！”他眼冒精光，只覺得天下已在他囊中。
誰知姬先生臉上不僅沒有一點喜悅，反而大叫道:“王爺快躲！”他一眼認出這大妖乃是前些時候他派人去捉拿的螣蛇，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現在的咒術程度還不足以驅使螣蛇這樣厲害的大妖為他們賣命。
不是幫手，就只能是尋仇的殺手了！
“嘶嘶嘶”
都給老娘死！
巨大如柱、沈重如石的蛇尾猛地甩過來，卷起一地的塵土，目標就是黎成！
“啊！”黎成沒想到這變故，一時楞住。即使他想跑，也比不上螣蛇移動的速度。眼見就要被蛇尾擊飛。
卻不想一直守在暗處的幾個白袍道人忽然從四面八方飛來，合力起了一個四溢著白光的陣法，束縛住了螣蛇怒氣沖沖的身軀。
“哼，前些日子大意，叫你這孽障僥幸逃了去。沒想到你今天竟敢主動找上來，找死！”陣法外懸空而立著四個白袍道人，年齡最長的那一個正是之前將螣蛇收入瓶中之人。那日若非黎疾的近身咒對人類同樣起作用，只怕螣蛇就要被他扒皮抽丹了。
白光看著普通，卻在接觸到螣蛇粗糲堅硬的鱗片時狠狠勒緊，任她掙紮而不散。
“嘶嘶嘶”
我豈能看你們利用百妖為禍人間！
螣蛇何嘗不知道這幾個白袍道人的厲害之處，他們的光陣就是為了克她而生，為了她的金丹，渡合派的老家夥們沒日沒夜地翻查禁書，研制陣法。她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是……
螣蛇看著弱小的妖獸痛苦地在理智與咒術之間拉扯，幾乎快要被撕裂，就覺得她也陷入了最痛苦的地獄。
百年前她沒有能力阻止伏奚犯傻，親眼目睹妖禍降世。如今，她已不是當初那個不知愛恨的小妖，所以哪怕是付出生命，她也要拖延了時間。
等到更多大妖察覺，等到她們一同來阻止黎成的詭計。她只需要在她們到來之前用盡全力拖住咒術的施展，為此，雖萬劫不覆而不悔。
“嘶！”
皮肉被縛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螣蛇卻恍若無感，繼續加大力氣同捉妖師們抗衡，任由光陣將她的身體分割。
幾個白袍道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各個吃力地凝神聚力，維持著法陣。
終於，兩股力量互相排斥到極點，在忽然之間都碎裂開，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各自朝著一方飛去。
螣蛇用力撐住身體，不顧幾乎潰爛的身體警告。趁著捉妖師們還未從震蕩中反應過來，就飛速朝青銅鼎的方向爬過去，目的只有一個——毀鼎！
守在鼎四周的人哪裏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都如臨大敵。
操縱陣法的姬先生更明白，還差一點就要成型的咒術容不得一點意外。
因此他高喊：“快攔住她！”颶風夾雜著碎石鼓吹起所有人的衣衫，他一邊支撐著咒術的運行，一邊指揮人去攔襲來的螣蛇。
螣蛇身形巨大，壓迫力十足，橫飛的碎肉更為她增添了一抹血色的恐怖。
普通的捉妖師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然後被她一尾巴掃開。
螣蛇痛到麻木的金黃豎瞳終於有了一點觸動，露出光來。
她馬上就可以擊飛這害人的銅鼎，結束這些罪孽。
她的身體發出激烈的警告，告誡她已經到了極限，再用力就會魂飛魄散。但是她顧不得了，她用了此生最大的努力去卷起尾巴，蓄力朝前。
這是她最常用，也是最熟練的攻擊方式。
帶著她所有的希冀，朝前方攻去。
可是她要失望了。
四捉妖師重新聚到一起，各自從心口取出銀丹，以此為餌，合成對妖者致命的招式向螣蛇襲擊去。
如同一顆碩大堅硬的石頭擊上玻璃做的柱子，霎時間晶瑩都碎裂開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青銅鼎就在螣蛇幾米開外的地方，可是她卻沒有一個力氣去擊碎它了。她只感覺渾身僵硬到了極點，叫她只能像沒生命的破布一樣柔柔地趴下來。眼睜睜看著青銅鼎發出刺眼的黑光，墨水一樣席卷了世界，將最後一點天光掩去。
世界陷入絕望。
螣蛇整個身體開始抽動，不受她控制。
咒術成了，連她這樣的大妖也無法維持理智，只能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操控。
她無望地長吐出一口濁氣。
曾經她立志成為天下最強大的妖者，與伏奚並肩。後來她親眼見證她心目中最聖潔的伏奚自甘墮落，全然不顧自己妖王的責任。她便暗自要殺死罪魁禍首，帶走伏奚。可最後她沒有見到伏奚最後一面，只能帶著永遠的遺憾來同伏奚的兒子尋仇，可她自己早就在歲月的消磨中想明白了，她愛伏奚，所以也做不到恨與伏奚血脈相連的黎疾。
於是她的三個願望通通落空。
她一事無成，眼睜睜看著愛人離世，同伴被誅卻無能為力。而今終於沒有再遲到，終於能用自己的力量來完成一點當初的願望。
螣蛇安靜地註視著一切，她能感受到更加可怕的力量在向這裏聚集。但是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於是她閉上眼睛，聽候著命運的差遣。
伏奚，或許我是真的放下了。
她聽到更加劇烈的嘶吼在耳邊炸裂開來，帶著難以言說的轟鳴，快要把她的聽覺覆蓋住，使她完全陷入五感俱失的境地。
但是恍然間她似乎也聽到一聲與眾不同的聲音，莊嚴而不容忽視。
與此同時，烏雲彌漫的天空被生生撕裂來一道口子，亮色的天光穿透過來，顆粒般的灰塵浮沈其中，恍若世界毀滅後的重建。
所有人都楞楞地看著這一幕，就連黎成也被這不知是好是壞的變故震在了原地。
扶著青銅鼎大喘粗氣的姬先生眉頭擰成川字，直覺告訴他，此非善類。
果然，還不等他出聲警告黎成，就見一股強勁的風從天光乍洩處襲來，溫度灼熱，卷起層層火浪，像是具象化的洶湧火海。
“不好！”姬先生大叫一聲，心火上湧，吐出一大口鮮血。但是他來不及拭去唇邊的點點猩紅，一把擋在黎成身前大叫道：“快列陣！”
說話間，灼熱的天火已經燒來。
躍升明滅的火焰後，隱隱浮現了個少年的身影。
長身玉立，置身於熊熊烈火而不毀。墨發翻飛，輕輕遮過妖冶的眉眼。
“黎疾……？”螣蛇費力地睜開眼睛，楞楞地看著這一幕。
只見喧鬧無比的世界忽然恢覆了寧靜，所有妖獸哀鳴在這縷天光之下全部消匿回肚子裏，在血脈的壓制下，做小伏低地趴在了原地，十分希冀地看向半空的黑衣少年。
他慢慢收回手，冷眼瞧著那一團足以將人燒成灰的焰火順著天光湧過去，直奔幾個始作俑者。
黑衣上的麒麟不覆從前的乖戾，只是慢慢游走於黑衣上，窺探著外界的一舉一動，伺機出動，給人致命一擊。臣服於妖王之力的麒麟和百妖一樣，不敢有絲毫逾矩的動作，只靜待著妖王的指令。
咒術同妖王之力相抗衡，暫時形成了兩股互相都不肯退讓的力量。
直到火浪擊中擋在黎成身邊的捉妖師，並將他們吞沒之時，咒術的力量瞬間衰弱，使得妖王之力占了上風。可是下一秒，隱藏在後面的黎成忽然獰笑一聲，一把抓住身前的姬先生。
“先生是上古神室後代，”他眼裏映出火焰與被烈火焚燒折磨得不成樣子的幾個捉妖師，“是否也能用來祭邪神呢？”他幾乎要把指甲紮進姬先生松懈的皮肉裏，扭曲變態的五官一會擁擠在一塊，一會又分散了去。不過幾秒，他就已經變化了無數神色。
“先生，請為我的大業做出最後的奉獻吧。”
他抽出長劍，冷光映火，似蔓延其身的恐怖花紋。
用力一滑，噴湧的鮮血霎時染紅了他的鬢發和衣衫，同紅衣糾纏在一起。
黎成揪著姬先生白發蒼蒼的頭顱，忽略掉這顆頭顱錯愕怨恨的表情，將它一把扔進鼎中仍舊沸騰著的黑色墨汁裏。
濃烈的不甘成了邪神最好的養料，使黑色的液體變得愈加澎湃，然後也形成一股海浪般的攻勢，潮湧過去，撲滅了幾個被推出去擋傷的倒黴捉妖師身上的火。但是粘稠的液體又讓他們缺氧而窒息，加速了他們的死亡。最後也不得不化成養分消失在了墨汁一樣的液體中。
黎成滿意地看著這一幕。
此時，更多的捉妖師已經感覺到了變故，紛紛朝著黎成跑來，圍成一個緊實的圈子。最前面站著功力最高的四位，他們大叫一聲‘列陣’，咒術的力量隨之增強，再次猛攻過去！
黎疾身形微顫，神色卻傲然如初。
麒麟黑袍之下，漸漸有鮮紅滲出，但他恍若未聞。麒麟嘗了鮮血的味道，並未像以前般興奮起來，反而開始蓄力，等待著最好的攻防機會。
遠離戰場的屋子裏，一口溫熱鮮血從李善音嘴裏噴出。她猛地捂住胸口，感受著愈加強烈的不安心跳，神色淡然。
與妖結契的人類會折壽。
從決定與黎疾結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了身死的準備。不僅是為了天下百姓而獻出自己的生命，也是為了百妖的自由舍棄生的機會。不知何時，她早已經放下了對妖的偏見，願意把她們當成平等的生靈來對待、保護。
也許，這也是生命所尋求的意義。
李善音捂著胸口，看著垂下的黑白交雜的頭發。
她生命的流逝變得具象化，她在她的眼前老去。而她的愛人……
李善音費力地擡起頭，前傾起身子去扶漆紅的門框，去看混沌世界中的那一抹亮色，緩緩平覆了胸口的劇痛。
……
被撕裂開一道口子的烏雲意欲再度用漆黑渲染無邊的黑暗，卻被死死抵住，僵持不下。
殺陣既成，四角各站一兇神惡煞的捉妖師，外圍立著一圈門下弟子，殺機四伏。
黎疾被困在陣中，宛如鬥獸，但他出奇的冷靜，甚至沒有逃脫陣法的念頭。
因為他很清楚，咒術的維持者就是面前的一群捉妖師。咒術已行，唯有殺死這些給咒術輸送源源不斷法力的捉妖師們才能永絕後患。所以即使他現在可以逃出陣法，用妖王之力解救被控制的百妖也只是暫時之法。
想要破局，還得以身誘敵才行。
他收了抗衡的法力，靜靜地觀察著陣法。
只見周身漸起一團纏繞著一團的細密絲線，宛如蜘蛛吐絲纏繞，織就成天羅地網，等待著獵物上鉤被捕。
幾個為首的捉妖師見他不動，趕緊口中念咒，縮緊絲陣。柔韌的絲線瞬間嵌進血肉，逼得少年悶哼一聲，僵直了脊背。
黑袍上麒麟幫黎疾分擔了傷害，立在他胸口，護住了黎疾心脈。
漸漸地，潔白的細絲被染成紅色，血珠順著線滑過，由一根連接到其他上，直到整個絲陣被血浸泡，腥甜氣味彌漫。
本若隱若現的絲線終於在血的作用下完全現形，叫黎疾瞧明白了走勢。原來這靜止的絲陣全靠四角的捉妖師以器物固定，陣中的獵物一旦貿然行動，捉妖師就會交換手中的器物，變換絲陣，一舉用鋒利的絲線將獵物剪碎。
“黎疾……別亂動！”螣蛇掙紮著從地上豎起上半身，怕黎疾著了他們的道，焦急道。
黎疾垂下長睫，遮去眼裏凝滯的思緒，已然有了應對之策。他對螣蛇輕輕地點了點頭，攪起了點點浮塵。
光束下，恍若故人現世。
螣蛇已經沒有了任何協助黎疾的力氣，只能看著那個極像伏奚的身影擡起了手。霎時白皙的皮膚綻開朵朵血花，橫斜的細長傷口布滿他正在移動的手掌，用不了多久，就會血肉橫飛。黎疾的整張手將會被絞成肉屑。
“找死！”為首的捉妖師冷哼一聲，以為黎疾情急之下已經走進了他們的陷阱，便得意地開始互相交換器物。
卻不想，正中黎疾下懷。
他等的就是這一瞬間！
少年眼裏忽地露出勢在必得的神采，如洩下的一片無瑕天光。
“找死的，”他微微挑眉，“是你們。”
獵物與獵人的身份瞬間發生對調。在捉妖師們手中器物離手的那一刻，黎疾加快了速度，驟然握緊兩股堪稱絲陣樞紐的絲線，牢牢將其攥在手間。
韌線勒緊手掌，如註的鮮血順勢流淌。他恍若不知般持續地收力，直到在幾個捉妖師臉上瞧見了碎裂的表情。
他們大叫著‘不好’，自知上當，卻沒有反悔的時間。
黎疾已經把絲線盡數掌控在自己手中，掙離了器物的束縛。
失去器物供養的絲線馬上失去了韌性，變成真正的蛛絲一般的普通絲線，不用黎疾再次用力，就紛紛斷落，如細雨纏綿。
器物震動幾下，從中爬出來幾只肚子奇大的黑毛白紋蜘蛛來。它們四散而逃，但是最終只有絲盡而亡的下場，沒逃多遠就慢慢失了力氣，仰殼死去了。
捉妖師們也各自被陣法反噬，同那些被精心飼養的蜘蛛一起吐血而亡。
黎成見到此景，徹底瘋癲了去，執劍就要去殺黎疾。
可還沒等他湊上前去，一直沈默在他身後的‘侍衛’忽然擡起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黎成被一劍捅了個對穿，霎時胸口劇痛，連回頭的力氣也沒有。
他只聽見熟悉的聲音貼著他腦後響起：
“為阿囡償命吧。”
徐茵輕語，面目好似修羅。
一地淩亂，人與妖的屍體混雜，外邊聚集來更多的百姓士兵。他們都認出了黎疾，認出了他個妖怪。
但是黎疾顧不上他們了。
他毫不留戀地拋下這裏，捂著胸口朝一個方向跑去。
黑袍上的麒麟乖順極了，甚至是不再動彈了。
它五臟俱為護黎疾而碎，再沒有曾經靈活的神通。盡管有黎疾汩汩湧出的鮮血滋養，但它仍舊漸漸失去了神采，呆滯下去。
既是黎疾的對手，亦是黎疾的幫手。
麒麟擡了擡前爪，替黎疾最後捂住了流血不止的心口。一股五彩的靈光如飛舞的蝴蝶般輕柔地滑過黎疾的胸前，止住了如註的鮮血。
黑袍的流動光彩散去，麒麟不再有任何動作。
黎疾腳步一頓，摔倒在原地。
他胸口跳動劇烈非常，胸膛中的熾熱被撕扯，叫他雙膝不受控制，無法順從他的意願站起來。
但是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必須實現的念頭。
沒時間了。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幾欲泣血的雙眸，逆反身體的極限，再次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某種碎裂的聲音，待不知天地時間地走了幾步，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他的金鈴碎了。
碎在他胸前，紮進他血肉裏。
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法器也沒了。
黎疾捂了捂胸口，一股痛楚湧出來。
他很清楚這代表什麽。
他的結契之人也在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救了天下，卻挽不回他愛人的性命。
“音音……”
一路染血，少年的袖口幾乎被血灌滿，隨動作晃蕩。
黎疾半跑半爬地闖了進來。
這間他們拜過堂的屋子裏，靜靜地坐著一個少女。她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端坐在床上，蒙著繡鳳的紅蓋頭。
在燭火下，曼妙生資，美麗極了。
“音音。”
黎疾堅定了聲音，慢慢走向她。
明明李善音一聲也沒有出，但是黎疾分明覺得她在笑。
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他們的開始是怎樣的呢？
是苦澀的誤會，是帶恨的愛意，是戲謔的欺騙。
是李善音說要收盡天下妖，親手將他推遠。
是黎疾無盡哀夢裏，在坍塌的世界前瞧見的那一抹藍色。
雖死而無悔，是在說他們兩個傻瓜。
黎疾磕磕絆絆到了李善音身前，終是支撐不住伏在了李善音的膝頭。他擡起手，卻停在了半空。
太臟了。
他看著血肉模糊的雙手，只覺得惡心極了。他不想讓這樣的他去觸碰純潔無瑕的音音。
“黎疾。”李善音輕喚他的名字。用輕飄飄的兩個字，將強大的妖王束縛於股掌之間，她的只言片語就足夠殺他千百回。
一開始黎疾只想要誘她結契，至於她的生死，他不在乎。
到最後黎疾殺惡妖毀金鈴只為成全她的歷劫，至於他的生死，無足輕重。
李善音握住他停滯的手掌，任由鮮血順著她的手腕流淌進隱秘的衣袖，同她肌肉相融。
“別忘了我。”
她說。
紅彤彤的蓋頭慢慢在黎疾手間掀開，一頭銀發映入他眼眸。
“音音。”黎疾哀痛出聲，幾乎不成音節，只是單純的痛嚎。
可惜沒人再回應他了。
李善音安寧地閉著眼睛，輕倒在他懷中，像是睡去了一般。
但是黎疾清楚地聽到她漸弱的呼吸，和慢慢停止的心跳。
神女不會死，但是他的音音會。
“音音，你說錯了。”黎疾將她抱緊，要融進血肉一般，“是你別忘了我。”斷了線的淚珠一滴滴滑落在李善音的臉上，她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不知是淚水的傾打還是她的不舍。
黎疾替李善音拭去淚水，卻發現都是無用。最終他放聲大哭，讓眼淚與鮮血混在一起，壓抑著的哽咽也變成不成音的痛楚。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
黎疾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他生命中的短短光景，卻承載了他前半生的所有喜怒哀樂，讓他擁有了愛的能力。
不通愛恨的半妖最終扮演了全天下的救世主，用半生最珍貴的歡愉為代價贖罪。
他看著烏雲散去，陽光穿過縫隙，照穿屋子，為一切鋪上一層金輝。
沒有人來打攪他們，因為大家都知道黎疾救了他們，是好妖。而阿澤他們沒日沒夜地給他們搓藥丸，也是好妖。所以，放下執念的又何止李善音一人。
不過黎疾並不去想這些，他眼前是模糊了的世界。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又或者是一瞬。
一抹亮色穿堂而來。
它不知飛了多遠，穿越多少艱難險阻，跨越萬水千山飛而來。
只因為這是它的心之所向。
順著萬裏無雲的碧藍長空，不知疲倦地扇動著美麗的翅膀，每一個動作都帶起幻彩的顏色變換，宛如光怪陸離的美夢，脆弱而誘人。
它像一盞清脆的琉璃燈，燃燒著自己，尋找偏離的軌道。
最終，它緩緩下落。
【那它還會回來嗎？】
【在我放走它的那一刻它就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
最終，他放飛的引夢蝶擦過他的眼眸，在少女緊閉的眼前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別忘了我。
黎疾垂下頭，虔誠無比地祈禱。
“李善音。”
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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