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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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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草根’

李善音和黎疾目送著李大娘離開,二人立在門檻處。萬裏無雲的廣闊天空籠罩著漸漸回暖的無言大地。

“那個鏡妖……”

“她應該已經離開了。”黎疾輕聲道。

最近望澤山上多有猛獸出沒,正是因為沒了鏡妖的鎮壓。而他刻意隱去了妖的氣息,普通妖者難以察覺到黎疾的存在,便一時放縱下來,不過也正好給黎疾提供了所需要的妖丹。

“她究竟想要的是什麽呢?”李善音想起女孩稚嫩的雙眼,喃喃道。

不僅是鏡妖,還有剪端。

黎疾沒有回答,而是低下頭去看李善音。

陽光曬著她濃密的發絲,折射出琥珀色金光,洋溢著一片暖意。

他忽地有些沈溺。

但是轉瞬他側過頭去,再不去看她,明眸瞇起,似乎在懊惱自己方才的失神。

街市上人群往來,之前他還十分排斥來到這裏,如今他已經無所謂了。

黎疾心底升起一種危機感,總覺得這是馴化的開始。

但這時李善音走到他面前,白凈而溫柔如水的臉龐便如避無可避的暖光一樣映入他的眼簾。

“吃糖葫蘆嗎?”她指著走到附近的賣糖葫蘆的小販。

正是她第一次帶他下山時給他買糖葫蘆的那一家。

他瞬間想起些不太愉快的記憶。

清透的陽光灑在少女的臉頰,鬢邊毛茸茸的黑色絨發襯得她更加明媚動人。

“不……”

“唔,今天換個柿子的怎麽樣?”

還沒等黎疾拒絕完,李善音就叫住了賣糖葫蘆的小販。

均勻地掛著透明冰糖的水果五顏六色,在光下十分美麗奪目。上面的細小氣泡好像汽水升騰的瞬間被一種神奇的魔法定格住了,停在那裏,與酸甜可人的水果一起被封印在了脆甜的冰糖中。

黎疾想起了那種覆雜的滋味,最終閉上了嘴,但是眼睛一直註視著前方。

從始至終,視線裏只有一個人。

“老板,拿一個柿子的和一個蜜棗的糖葫蘆。”

“好嘞,一共五文錢。”

李善音接過兩枚糖葫蘆,然後走回黎疾身前。

“柿子和蜜棗的,你想吃哪個?”李善音笑著把兩個都舉到他眼前。

黎疾犯了難,因為他都沒吃過。

他只吃過母親做的山楂糖葫蘆,至於柿子和蜜棗的滋味……

黃橙橙的柿子在冰糖的包裹下更加晶瑩誘人,而另一個黑色的蜜棗糖葫蘆則包裹著一層蜂蜜似的糖霜,兩個都在光下泛著冷冷的甜意。

“你呢?”他忽然反問。

“什麽?”李善音一時沒反應過來,猶豫了會兒才道:“你問我想吃哪個?”

黎疾輕輕點點頭,一縷清風將發絲吹動,擦過他的臉頰。

李善音握著糖葫蘆細細的竹簽子,這才發現以前都是她照顧別人,她從來都是先問別人喜不喜歡,然後再考慮自己。

也許因為她是醫者,要首先為病人考慮;也許是因為她自小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人不得不學會先看別人的臉色說話、做事情。

天氣暖和,最底下的一點冰糖已經有些融化,順著竹簽子流下,黏黏膩膩地沾到她手上。

“蜜棗吧。”李善音思考後給出答案,然後自顧自地解釋道:“因為它小小的一個,吃起來方便,不會弄臟嘴巴。而是它的味道很甜。”柿子的還會帶一些酸味,但是蜜棗和它不同,一層甜包裹著另一層甜,她很喜歡。

李善音抿唇笑起來,收回蜜棗的那一串糖葫蘆。

天氣轉暖,但是黎疾還是喜歡戴著李善音送他的那個兔毛毛領,但是此刻,他看著有些融化了的柿子糖葫蘆,毫不猶豫地摘下毛領拎在手裏。

然後他才接過那串糖葫蘆。

沒山楂的滋味豐富,但是清甜更甚,裏面的果肉汁水凍成一層冰沙,在唇齒間留下清爽的涼意。

這個也很好吃。

他心裏想著,身體與李善音靠在一起。兩人在暖洋洋的陽光下慢慢吃著糖葫蘆。

這回沒有討厭的人來打擾。

黎疾滿意地將最後一顆柿子咬進口中,滿意地感受著清涼在齒間回蕩。

這時街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街上的人都好奇地望去,不少愛看熱鬧的見有閑事可看,已經黏了過去,就連那扛著糖葫蘆的小販也被吸引了過去。

“那邊怎麽了?”李善音也吃完了最後一顆蜜棗,踮起腳尖去看人群聚集的地方。

是安世藥坊。

李善音挑眉。

這安世藥坊的老板堪稱堂世寧的首號狗腿子,自從善緣藥坊開業以來,他們就暗地裏擠兌她,甚至光明正大地派了跑腿的故意站在善緣藥坊旁邊說閑話,把那些本猶豫著要不要來這新開的藥坊抓藥的顧客趕跑。

李善音正打算等善緣藥坊的名聲稍響之時,用壓低藥價的方式來還擊對方。

故而此時也被牽動了心弦。

“走,我們也去看看。”

李善音當機立斷,帶上黎疾湊了過去。

正是上午早市剛要過去的時候,人流最是旺盛。烏烏泱泱的一群人圍在了安世藥坊的門口,對著敞開的大門指指點點。

只見裏面跪著一個滿頭白發,身體幹瘦佝僂的老人,他正伏在地上求饒。而站著的兩個壯漢和一個矮小肥胖但面目精明的老板毫不動搖。

老板指著一件被甩到地上的包袱惡狠狠道:“你來賣藥也不打聽打聽我安大夫是何人,拿這些爛草根以次充好,還妄想瞞過我的火眼金睛?!阿大阿二,給我把他打出去!”

“別……別打,這不是爛草根啊,老板,您……”老人從遠方的鄉下而來,上了年紀行動緩慢,面對此情此景根本不知要如何辯解,只能笨拙地一遍遍重覆著嘴裏的話,眼見著壯漢就要抓住他脆弱幹硬的手臂。

“嘶,這再怎麽樣也不能打人吧?”

“你第一天認識鐵公雞安大夫嗎?讓他做虧本生意不如讓他去死,丟一枚銅板他都心疼地要上吊。”

“就是,這老頭拿這麽些草根混在好草藥裏去賣,做這樣喪良心的買賣,不怪安大夫生氣。”

“但是你瞧他這老胳膊老腿的,怎扛得住這一頓揍啊。”

……

人群議論紛紛,有人無情看戲,有人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那包裹裏的東西他們都看在眼裏,就是想幫老頭辯解也不知說些什麽,這事人家安大夫占理啊。

就在大家以為老頭難逃魔掌之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來。

“等等。”

聽到這聲音,本悠閑地捏著自己一撇八字胡的安大夫滿是肥肉的身體一顫,腰間的層層肉便跟著抖了起來。

這聲音……

果然,安大夫一擡眼就看見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呦,我以為誰呢,原來是善緣藥坊的老板來了。”安大夫森森一笑,“‘聖人娘子’不會心軟了吧?我告訴你,是這老頭先用這草根誆騙我說要賣給我絕世好藥,我才要對他動手。你,不會有什麽異議吧?”他嘲諷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挑婉約的少女,打心眼裏覺得她是沽名釣譽之人。便努努嘴,白了一眼。

對方並不客氣,語氣裏的陰陽怪氣更是毫不掩藏,但是李善音完全不為所動,反而氣定神閑地回道:

“你是說那包袱裏的藥材?”

“藥材?!”安大夫本都快擡到天上去的眼珠子忽又轉下來,雙眼瞪得像銅鈴,用提高了八度的音量道:“你個丫頭片子有目無珠,管這叫藥材?真是貽笑大方,虧能哄騙了徐老夫人去,早晚要被人識破你的弄虛作假。”

“不是!”伏在地上的老人忙直起身子,漫無目的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聲音激動地道:“這真的是藥材!叫天青地白!”

“呸!還在狡辯,給我打!”安大夫小眼睛一瞇,氣得腦袋冒煙。

什麽天青地白,他行醫數十年,這樣的見多識廣聽都不曾聽說過,可見這老頭的嘴有多硬。

兩個壯漢終於又得了令,擼起袖子就要上去把老頭拽起來。

“別!”李善音上前幾步,正欲去護那可憐的老頭,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黎疾鎮靜道:“我來。”

他神情淡漠,且動作極快。

旁人還看不清他動作時,他便已經到了壯漢的面前,一把攥住阿大的手腕,然後毫不客氣地扭了一下,直把一個高大壯漢的手臂生生折了過來,叫他不得不反過身子半蹲下來才不至於讓手臂扭斷。

阿二見哥哥被人欺負,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顧不上地上的老頭,調轉了拳頭的方向,朝著黎疾的臉揮去。

這白面紅唇的少年怎會是他的對手。

阿二得意地想著,然後下一秒帶風的拳頭就被對方利落地躲了過去。

疾風硬拳擦著少年的鼻尖掠過,少年冷冷一笑,還不待阿二有下一步動作就拽過還在喊‘疼’的阿大踹了過去。

兩人直挺挺地撞到了一起,霎時頭昏眼花,鼻血直流。

“好身手!”

“是啊,不虧是英雄出少年!”

不知人群中哪個漢子喊了一句,瞬間引發一片叫好。

安大夫頓時臉上掛不住面子,整張臉跟漆了一層墨一樣地陰沈了下來:“李善音!你敢指使這小白臉傷我的人?!”

“傷人?”李善音眸子輕輕一轉,“我家弟弟分明是在見義勇為,大家不都看見了?”她回頭用目光詢問著眾人。

還是那個漢子,他立馬跟了一句,“就是!明明就是你先要動手打人!”

“對啊,他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阿大阿二這一頓老拳下去,他還有命嗎?”

“做虧心買賣是可恨,但也不至於傷人性命啊。”

……

安大夫越聽臉色越黑,身子晃悠幾下後又勉強定住,咬著牙看向李善音。

“聖人娘子,那請問他誆騙於我這筆賬該怎麽算?”

李善音挑眉,看向地上那被人棄之如敝屐的包袱,悠悠問道:

“他——誆騙你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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