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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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顧思緯在亂局發生前離開了核心區。

蔣妍有所察覺,但她沒有去追上顧思緯離開的步伐。

顧思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露比所在的地方,那邊依然亮著光,但是他知道寄居在裏面的靈魂已然消逝。

他昏昏沈沈地回到安置點直接倒頭就睡,再醒過來睜開眼看到的是林奇。

這位軍人面色冷酷,再不覆他們平時相處時的和顏悅色。

林奇掀開了被子,開口請顧思緯下來,也可以說要求他立刻配合調查。

顧思緯被嚴厲控制到了審訊室。

他們播放了監控畫面。

隨後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顧思緯搖頭不語。

為首的男人皺眉,嚴肅道:“如果查出有問題,你可能會被判處叛國罪。”

顧思緯依舊沈默。

“你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你的女兒嗎?”

“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

為首男人點頭,開口說道:“是的。但是你的女兒是教師,我們要保障她教學的思想是健康積極的。”

見顧思緯繼續沈默,他拿去了那個小小的U盤擺在顧思緯面前。

“這是什麽?”

“林思嘉曾經交給我的一個U盤。”

“你昨晚為什麽要去核心區?”

“去得到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

“如何殺死露比的答案。”

審訊人員互相看了看對方,他們意識到面前的男人確實就是兇手。

顧思緯繼續開口說道:“我沒有打算隱瞞什麽。今早,我就是用這個U盤殺死了露比。”

為首男人站起身,眼神犀利地俯視著他:“這是誰給你的任務?”

“誰?”顧思緯疑惑地發問,他的臉已經凍得麻木,這間房間十分冰冷。

顧思緯搖了下頭,他整個人都縮在座椅上,開口說道:“沒有誰給我任務,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林思嘉,或者也可以說是露比。”

“你們知道露比就是林思嘉嗎?哈哈,你們不知道,當然你們也不太關心對吧。”他說著說著竟流下了淚水。

“我不該接過那個U盤的。林思嘉早就想好了怎麽功成身退,他交給了我一把啟動毀滅程序的鑰匙,然後讓我殺死他。”

“現在,我成了殺人犯了。可是,我能有什麽辦法?”

顧思緯控制不住地一直說了下去:“他在逼我,哦不對,他還在騙我。他篡改了設備上顯示的時間,讓我以為馬上要到六點鐘。他還發訊息不斷提醒我,應不應該任由機器來統治人類的發展。”

他情緒激動地想要站起來,但又被手銬限制在原處。

“我反對。我當然反對。哪怕要我死,我還是堅持反對。”

“他把我猜得透透的。他知道我會插入U盤啟動毀滅程序的,我知道我自己,一個可悲可嘆的理想主義者,所以他才找到了我。”

“確實啊。朝聞道夕可死,我可以從容面對死亡了。”

“但是求你們不要追究我的女兒。她是一個很優秀很善良的老師。”

“你們殺了我吧。謝謝成全。”

顧思緯楞楞地註視著前方,又輕聲說了一句:“也該謝謝林思嘉的成全。這種結束生命的方式確實很美。”

說完,他坐在座椅上閉眼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他戴著的眼鏡上還有霧氣,他們都會認為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不過,生命的存在與否不是只靠生命活動來判斷。

林奇一直站在審訊室的角落,觀察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在聽完顧思緯的陳述後,他內心想著:顧思緯的魂已經走了。他認為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道,那麽後面繼不繼續活著都不重要了。

出於意料的是,顧思緯這次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懲罰。

蔣妍的申請探視也順利通過了。

她透過探視窗口看到了老人坐著的背影。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顧主任。”

老人沒有回頭。

蔣妍輕輕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聲隨後也緩緩消逝在了這寒冬的風中。

她在窗口處留下一個飯盒,裏面裝著的是熱騰騰的餃子。

今天正好是除夕了。

這頓餃子也成為了顧思緯的最後一餐。

第二天,輪值人員進去檢查的時候,發現這位老人在寒夜悄悄死去了。

他的桌上還擺放著一個清洗幹凈的飯盒。

冬去春來。

第六批星際移民計劃照常進行。

露比留下的數據庫中存著那份名單,跟之前向眾人展示的那份一模一樣。

不知經過多少輪討論,最終還是決定了沿用這一份隨機抽選的人員名單。

生存基地裏已經傳播開了許多種說法和謠言,但在這份名單出來後,一切又都悄然無息地平覆了。

無論按照職業分類、年齡比還是男女性別比,這份名單看上去都完全跟內定沒有關聯。

有年邁的農民,有殘疾的手工藝人,有無業的家庭主婦,有流浪街頭的中年混混……

人民不是傻子。他們心中也有自己評判公正的一把尺,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一看一聽一想便明白了。

凡是符合公平正義的事情,哪怕是自私自利的人類群體,在此刻也會表現出克制和服從。這就是人類社會很微妙又很神奇的一點,就是這一點維持了江山更替、朝代更疊。

人間有大義,自古如是。

奧德賽抱著蘇爾一直註視著投影屏中的名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蘇爾不耐煩地開始掙紮著要下來。

“爸爸,放我下來。我想去玩。”

奧德賽的臉龐比起之前蒼老了許多,他摸了摸蘇爾的腦袋,然後將他放下,開口說道:“別跑遠了,等會就到飯點了。”

“好的,知道啦。”

蘇爾手上拿著玩具,邁著腿跑走了。

奧德賽望著名單似乎開始發起呆,此時他身邊站定一位老人,原來是蒙仇。

“蒙教授,我聽說了。顧教授他因病去世了,您也節哀。”奧德賽心中同樣悲傷,他雖然市儈,但卻是真心珍惜這片國度上遇見的朋友和恩人。

不過,他們都在一個接一個離開他。

而他還擔負著一個父親的責任,所以只能強打精神,對著孩子露出沒有憂慮的笑容。

可是,不僅僅是他,還包括許許多多他認識的家長們,他們都在為了那離開地球的門票努力拼命著。

蒙仇同樣情緒低落,他勉力笑了下:“我本來還要等到第十批再上去,現在形勢下也只能離開了。沒想到顧教授走得比我早,我知道他要留在地球,還想著他能幫忙料理下我的花草。”

奧德賽開口道:“這沒什麽,我幫你照看好了,不過澆澆花草的小事。”

“早就毀了。當時核爆發生,大家都離開得匆匆忙忙,哪還顧得上這種身外之物。我不過是惋惜,那麽美好平靜的生活,就這樣一去不覆返了。”

“小顧也是這樣,他還比我小幾歲呢,死裏逃生來到生存基地了,誰知道就這麽走了。”

奧德賽好半響後才應道:“是啊。”

不過,他心中想的並不是以前的美好平靜,而是想到現如今的安穩都可以算是來之不易。

二十年前的他覺得社會一片混亂,十年前的他覺得生活一片黑暗,五年前的他找到蘇爾覺得一切都變得生機勃勃,現在的他帶著孩子勉強求生卻覺得務必要好好珍惜當下。

時間在變,心境也在變啊。

他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也許此刻的艱難困苦在下一刻都會變成遙不可及的渴望。

蒙仇臨走前重重握了一下奧德賽的手,囑咐道:“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蘇爾,保持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好。”奧德賽沈聲應道。

這一場景處處都在發生。

奧德賽沿著蘇爾奔跑的方向走去,他看到一位母親在擁抱即將遠去的兒子,一位丈夫沈默抽煙看著臨走的妻子,一位老師在安慰被選中的孤兒。

生存基地門口還在不斷湧來前來避難的人們,他們在進入時就被告知是否有被選中,偶有騷亂但整體還算平穩。

奧德賽摸了摸他懷裏的藍色ID卡,上面連接著ID卡主人的生命特征。

當時露比在人員名單抽選時已經剔除掉了所有失去生命特征的人們,這個數量占比必定不小,只是就算如此中簽率還是很小,小到以後蘇爾甚至沒有機會再看一眼天空中的繁星。

但是,奧德賽對自己說,蘇爾還小,人類總有機會的,總會有的。

是啊,人類的步伐印在大地上,如今又在地下重新堆砌起祖先們曾經仰望的繁星。

地下長城不僅僅是人類茍延殘喘的地方,還是另一條通往星際文明的長征路。

在這裏,即將送走星際移民的第六批10萬人。

今天過後,太空中將漂浮著60萬的人類,他們如陽光下的微塵,如湍流中的蜉蝣,如大象腳邊的螞蟻,就這麽帶著血與火的倒影生活在碩大與細微並存的宇宙當中。

他們是人類星際探索的第一聲號角。

奧德賽找到蘇爾,他抱緊自己的孩子往安置點走去,一路上有慟哭有歡笑有怒罵有嘲諷。這條人類情緒的長河承載著生人的溫熱和死人的冰涼自顧自流淌著。這條長河浸潤滋養著所有人,匯聚團結著所有人。

奧德賽隱約間想明白了一個問題。為什麽他能這麽迅速地融入這個遙遠而又陌生的華夏民族之中?

只是他受教育有限,心中想法不能用高深準確的理論或美妙絕倫的話語述之於口。

原來這就是同胞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喜怒哀樂被周圍情緒帶動著起伏,他為遠去的游子而憂傷,又為慈母的囑咐而感動。

奧德賽的感悟其實很簡單。

那就是人類的情感是共通的。地球宛如一個母巢,人們在母巢中孕育,也在母巢中彼此聯結。他們自出生就開始競爭,爭著長大,爭著冒尖,爭著優越,但總有一種無法完全壓制的情感,那就是孤獨感。

人是社會動物,每個人都在渴望他人的理解與認同。

所以說,個人的定位在於文明,不在於民族。

當奧德賽真情實感地與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建立情感的聯結後,民族差異在逐漸消失,他和蘇爾如水入大海般迅速融入了這浩渺的文明之中。

“爸爸,你看那邊,是蔣阿姨。”蘇爾小手指向左側,對著奧德賽說道。

奧德賽看過去,看到蔣妍和朱理安正在說話,於是了然地用手點了點蘇爾的嘴巴。

“蔣阿姨和朱叔叔在談事情,我們不去打擾。走吧,現在到了蘇爾的午飯時間了。”

蔣妍眼睛餘光看到了奧德賽和蘇爾,於是對著面前的朱理安笑道:“我留在這裏自然有我的原因。我覺得分手之後也不用再向彼此訴說各自的想法吧。”

“是不用,我只是來關心你。畢竟我們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面了。”朱理安露出些許受傷的表情,接著說道:“你不用對我這麽提防,我對你沒有惡意。”

蔣妍微微皺了下眉,回覆道:“有這樣一句古話: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留在這裏就為了自己心裏的一個堅守,也希望走出去的你能活的更好。”

“說真的,蔣妍,我很佩服你。哪怕時至今日,我都還在內心深處喜歡著你。你可能覺得我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是這份感情不是假的,我知道我們以後再也沒有可能了,我也真心地祝願你在這裏好好生活。”

“謝謝。”蔣妍神情覆雜,她真摯說道:“我也祝你一帆風順。”

朱理安笑了,他對著蔣妍擺了擺手,說道:“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

蔣妍就這樣看著朱理安的背影在路燈照耀下慢慢遠去,直至不見。

他們都知道,這就是永別,再也不會有相見的機會。

曾經的愛戀其實並不重要了,他們只是想好好珍藏那一段青春中的青澀回憶。少年少女懵懂的愛情從萌芽到雕謝,這一短短的時光發生在他們尚處於象牙塔的校園時期,於是便格外珍貴。

哪怕朱理安之後的精明算計讓蔣妍失望透頂,但她仍會記住那時的快樂和歡笑,這都是她的一部分人生體驗罷了。

人生的珍貴就在於體驗永不再來,你經歷的每時每刻都是一去不覆返的時光。

蔣妍是個聰明又智慧的女士,她早已學會享受體驗人生的快樂,忘記忐忑苦難時候的心酸。

永遠向前看,永遠不回頭。

這個初春的夜晚。

人類史上的第六艘太空航母正式出發了。

上面不僅搭載了10萬中選人員,還有一部分特殊人才及其家屬,其中還包括林思嘉的女兒朱薇麗。

哪怕她早已拿到了林思嘉作為特殊人才的家屬名額,但她一直堅持留下照顧自己的母親,直到前段時間朱敏逝世才最終決定離開。

沒有人來送她。

她就一直站在通道入口旁,一直站著,站著。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站在那兒,或者是她不願意承認。

自己的父親,自己憎恨著的父親,確實死了。

她恨他,她會恨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天。不僅背叛了母親,而且在她有限的一生都沒有得到他足夠的父愛。

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朱薇麗當時接到消息時,還在想會不會是假的,現在看來林思嘉那時真的走了,走在自己和母親前面。

朱薇麗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漫漫人群中處處都是人們的眼淚,他們一堆堆聚在一起訴說著愛意和不舍,她看著他們的離別眼中也湧出了淚水。

她一步一步走進了太空航母當中,在這個初春就這般步入了未知的浩瀚星海。

上升時的暈眩持續了很久很久,與前五批通過太空電梯運輸的方式不同,第六批在如今秩序下采取了太空航母載人升空的方式,這顯然會讓航母中的人們不太好受。

朱薇麗從暈眩中恢覆意識的時候,他們已經身處太空之中。

在茫茫星海之中,正有無形的觸角飛快地延伸接近,很快這第六艘太空航母接入了星際網絡。

那是根源。

植根於地球廣袤土地上的偉力創造。

他終於連接上了這一艘稍稍慢於原定計劃出發的人類母艦,同時收到了來自這艘母艦上搭載的來自地球的最終指令。

根源開口向艦上所有人說了第一句話:“星際探索計劃正式開啟,請各位女士們、先生們做好準備,旅途即將開始。”

艦上的大家臉上表情除了好奇還有茫然,但是歷史進程就是這般,無論你有沒有做好準備,它啟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會滾滾向前。

朱薇麗聽完根源的那句話不知在想些什麽,此時她卻又聽到了根源在她身邊似乎說了什麽。

“姐姐。”根源用機械聲在她耳邊輕輕喊了一聲。

是我聽錯嗎?朱薇麗環顧四周,其餘的人們都很正常。

但無論她怎麽凝神靜聽,卻再也沒有聽見根源的任何聲音了。

這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而朱薇麗也永遠不會知道根源喊的那聲姐姐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什麽樣的真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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