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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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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碼頭

楊霜枝示意楊敏之張開兩臂,把補好的衣物都摞到他的胳膊上讓他擔著,又道:

“父親讓你這幾日去碼頭等著接應陸家叔父,可別誤了時辰。聽父親說,陸世叔一行人坐船從杭州過來,約莫還有一兩日就到通州碼頭了。聽說坐的是江南大漕商江家的商船,在路上的十幾個碼頭都只補給,不停留。一路上也無法傳信過來,估摸著快到了……”

已折疊的補好的衣物一件一件壓到手肘上,心也隨著往下沈下去,直到後來聽大姐說河運碼頭,杭州,水路……某個關竅在心中忽而靈光一閃,還沒容他捕捉到,又溜走了。

楊敏之捧著衣裳出門,和楊清正好撞上,順手把衣物塞到楊清懷裏,兩人回到回鸞院。楊源忙完了白天的事,就著燭火在溫書。

院子邊上種了一棵石榴樹,綻放了一樹的艷麗花朵,宛如女娘們的灑金羅裙,從高高的樹梢到低壓的枝頭一路綻放,拖苒到青石鋪就的地面。期間又從旁邊的圍墻上邊擠過來一支鮮綠的梔子花枝條,依偎著石榴樹,顫巍巍的垂下來,從枝頭拋下一朵清麗白皙的梔子花,嬌滴滴的,我見猶憐。

楊敏之湊過去,撥開紅艷艷的石榴花叢,伸手想要去折梔子。剛觸到柔軟的花瓣,仿佛陡然被燙到一般,手指一跳,縮回了手,花朵從他指尖逃逸出來,在枝頭晃動著慢慢停下來。

回到房中,閉目冥想少時所學的地理志書,然後將通州……杭州,泉州……草草畫到紙上,凝目看了良久,把紙湊到燈臺上燒掉。片刻,紙張燒焦的氣息消散,梔子花的香氣卻還盤旋在手指間,若有若無。

隔壁侯府,青鸞院中。

張姝沐浴過後又休息了一會兒,從院中掐了一朵梔子,插到胸口處中衣的盤扣上,清香縈繞。

雖然張姝還是如往常一樣嫻靜,喜鵲卻覺得姑娘這一晚上心情都很好。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雀躍,低頭嗅花香,莫名微笑了好幾次。梔子花香怡人,但也值得這麽高興麽。喜鵲搞不懂。

何氏明日進宮見貴妃,過來問她還有沒有什麽話想帶給姑姑的。

張姝想了想,無非是些平安吉祥的話,母親都會帶到,也無須她多說。

搖了搖頭,摟著何氏的肩膀,湊到耳邊輕聲問道:“娘還記得跟我爹剛認得的時候的事麽?”

何氏一楞,笑了。說出來的無非還是她小時候哄她的那些話,二人門當戶對,年貌相當,父母之命,媒人說和,便成了一對眷屬……

她不依:“您為何心悅我爹呢?”

她小時候有一陣還特別嫌棄爹爹呢。爹常年殺豬,身上有一股難聞的土腥氣。張姝對氣味最是敏感。捂著鼻子,嫌爹爹臭,不要爹爹抱。爹也不氣惱,雇了夥計幹活不再親自動手。買了熏香放家裏,每日從外頭回來都用澡豆沐浴好幾遍。

何氏心念一動,打趣道:“嬌嬌兒喜歡什麽樣的郎君呢?”

她和侯爺有意招鄭璧為婿,明日進宮會跟貴妃娘娘通個氣,今晚過來本也是想旁敲側擊問問女兒的意思。

張姝“啊”的一聲嬌呼,面頰羞紅,別過臉去,伏在何氏肩膀上,悶聲賭氣道:“娘,您定是惱我了!我以後再不問了!”

她像只鵪鶉一樣埋在母親身上,無論何氏如何哄她,就是不說話。

何氏見女兒害臊成這個樣子,心中既柔軟又覺有趣,也不再追問。

張姝拿手絹覆在臉上打了個哈欠,朝身後的床榻倒過去,翻了個身轉成側身而臥,聲如蚊蠅道:“女兒困了,明日還得跟蓁蓁學騎馬呢。母親也早些歇息去罷。”

何氏溫柔的拍了拍她的胳膊,吩咐喜鵲伺候姑娘就寢。

一夜無話。

次日。

通州運河碼頭。

這裏是京杭運河北邊的起點,京畿以東最大的門戶。只是這個門戶與別個不同,不通平地,通往大河。每日上千艘船在河上來回穿梭,千帆競發,晝夜兼濟不停歇。

早上,楊敏之和楊源一過開禁的時辰就打馬出城。楊清也一早去官舍給鄭璧送信,楊敏之請他過來一同接應程道衡一行人。程山長此番來國子監講學,以楊敏之對國子監的了解,其太學生的學問恐怕不能令這位大儒滿意。

三人在碼頭匯合。碼頭平日裏也是繁華熱鬧之地,但從來沒有像今日人這麽多。

楊敏之料想的不錯,因為河運碼頭漕船失火,錦衣衛下了一道提前宵禁令,反過來又影響到碼頭的船只停泊與離港。從昨晚宵禁令起,一天還不到,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找了個茶肆坐下,茶博士忙得無暇顧及。

等候良久,一個粗使婆子提了一壺茶上來放到楊源面前,笑瞇瞇的說,她家窈娘請小郎君和兩位郎君吃茶。

三人不知所以,楊源更是一頭霧水。三人齊齊沖粗使婆子回頭的方向望去。

茶肆下方有一處石階,沿著石階往下是一圈河堤,近處搭了三五處棚子,是茶肆擺在外頭的攤子。不少客人坐在棚子裏乘涼,喝茶,眺望遠方河運碼頭的出入口港灣。

其間坐一個滿頭珠翠的年輕女子,手裏抓著一把炒瓜子,邊吃邊朝楊源坐著的方向笑得肆意,挑高聲音嬌聲問道:“小郎君,這幾日怎麽不來找姐姐呢?”

除了楊源,她也看到另兩個俊逸倜儻的郎君。雖著常服,但一看坐立行止的風範就不尋常。她有心攀附,卻不敢隨意招惹。

楊源大窘。他憶起來,這是那日他跟蹤秦韜到碼頭時,秦韜留宿的花船上的那個船妓。

別說鄭璧看他的眼神變了,剛才船妓恣意調笑的聲音太大,臺階上下喝茶的客人都聽見了。

“公子,不是這樣的……”楊源急道,面紅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鄭璧從懷裏掏出幾文錢,笑嘻嘻遞給婆子,道了一聲謝。婆子歡喜的接過,福了一禮,轉身離開。

在鄭璧的刨根問底下,楊源盡管很不好意思,還是壓低聲音把上次跟楊敏之講的暗中跟蹤秦韜的情況跟他又說了一遍。

楊敏之自然一口不會碰窈娘送的茶,等他們二人說完,起身離開,準備去泊船港灣打探消息。

鄭璧跟楊敏之約半個時辰後在碼頭總管衙門見面,和他二人別過,提起茶壺下石階往河堤走去,看那情形竟然是去找那窈娘去了。

楊源愕然張開嘴合不攏來。

挨著摩肩接踵的人群和就地擺攤賣貨的貨攤,楊敏之和楊源一路行至出入港口,也就是碼頭上下貨物和船客的地方,不遠處就是寬闊浩瀚的運河。

刑部的人在此盤查,恰碰到刑部主簿老範。

老範朝楊敏之快步走來,眉開眼笑:“大公子,多日不見,別來無恙乎?”

漕船失火一案,死了兩個船工,刑部著仵作已驗過屍首,兩人身上均有火燒和刀斧砍傷的痕跡。

據漕船的管事和其他船工說,這二人經常私自賭錢酗酒。這回兩人也是偷摸在艙底賭錢,起了齟齬,械鬥起來,打翻了燈油和酒缸。船上恰好存著桐油還未卸貨,於是就火燒連城一般,燎了左鄰右舍幾條船。

刑部官差查完,大致是這個樣子,若再沒有新的線索便可結案。

老範說完,不待楊敏之問,又附耳主動說道,刑部已派人去南邊找尋盧夢麟的下落,是生是死,約莫不過十日就有回話。

生,大家都好說,該繼續去漳州服流刑的繼續去。

若是死……楊敏之的眉頭蹙起。他本不介意盧夢麟去死。但,在眉州他與父親的爭執因此而起。父親朝他嘆責道:“當年你入京時,不過一十三歲,盧溫亦曾教導過你!”

盧溫是帝師,與萬歲的情誼隨著萬歲年齡漸長直至成年親政,這十數年來,漸生隔閡與疏遠,最終被迫告老致仕。但萬歲不曾迫盧溫去死。

盧夢麟若死在父親新任首輔之際,朝廷和天下士林會如何看待父親?

楊敏之瞥他一眼,道:“刑部沒人了麽?”找尋盧夢麟有他,漕船走水查案也有他。

老範訕訕的,他在刑部原本只是負責文書往來與簽發的。從年初盧夢麟獲罪,因結黨一事牽連了不少朝廷官員,刑部大牢裏關押的不止其餘五部的罪官,還有刑部自己的人。

聽說楊敏之此行是來接人的,老範忙說,千帆陸續抵達,他等的商船也約莫快到了。

楊源不解,要出港的船若一直不能正常出發,從南面過來的船又在源源不斷的往這邊發,碼頭豈不亂了套?

老範樂呵呵道,現下,碼頭總管衙門、錦衣衛和刑部三方都查驗過的船只,這幾日陸續均可放行。只要有靠譜的文書,還可以更快離港。

退一步說,從碼頭往西北拐一個彎,就是運河的支流,可容納上百船只周轉,現已專門用來作為船只南下出港的港口。

楊敏之和楊源朝老範所指的方位望去。大河寬闊,煙波浩渺。水面上帆檣林立,遮蔽了大半河道,實看不出運河主幹和支流的分際在哪裏。

極目遠眺,白茫茫處,有沙洲,有連綿成片的蘆葦。蘆葦和天際、水面呈青綠一色。想必沙洲那邊就是支流了。

時而有幾只停在桅桿上的褐色水鳥,發出婉轉的叫聲,極快的扇動著翅膀,向遠方的水泊和沙洲飛去。

若視線可以如飛鳥一般翺翔,往老範所說的西北方向的水彎再延展開去,那邊就是與陸家等一些京中勳貴的馬場相接的平原。

……

昨日,聽那張家女娘與陸五娘說,似又改變了主意,此時應正在陸家馬場。

楊敏之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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