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 106 章

江寫本支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不過誰料這二人一句話不對味便鬧起脾氣來,轉眼便誰都不理誰了。不過她倒並不覺得這二人關系不好,反而白鷺然最後的語氣頗有些嬌嗔的意味在其中。而江月明則是完全與原書中驕縱蠻橫的性子截然相反,變得沈靜穩重,反而在她面前,白鷺然這個清冷女主倒顯得有些活潑好動了起來。

真是有趣極了。

她目光流轉,落在對面莊冶兒的身上,其身側便是宵明。照理說二人也是舊相識,不過自晚宴開始後,江寫也沒看到這二人說過一句話。此時莊冶兒手中握著一杯酒,那酒壺中早已經見底,只見其晃了晃酒壺,裏面只零零落下幾滴清酒。

她百無聊賴地將酒盅擱置原位,視線不知是掃到了何人,神情算不得多麽和善,反而有幾分厭棄嫌惡。

“真惡心。”

江寫正巧註意到那人口中的念詞,下意識往莊冶兒方才看去的方向掃了一眼,不過卻沒什麽頭緒。

她斂著眉頭思索了片刻,不過見慣了這不跟著劇情人設走的發展,江寫也見怪不怪了,便也沒再繼續去深思。

這晚宴進行到一半,短暫的交談敬酒過後,舞姬樂師又重返,耳邊響著古箏琵琶聲,此起彼伏,雖然悅耳,可在這人數眾多的大殿之上,江寫倒不覺得樂在其中。反而有些沈悶,再加上那位於正殿之上的人目光時不時落在宵明身上,耳膜鼓動傳來的聲響叫她愈發靜不下心來。

她自然看得出莊楚雲在看向宵明的視線中流露出的愛慕之意,只是如今的她什麽都做不了,也無權幹涉。便就當眼不見心不煩,借口醒酒,打算出去吹風走走。

離開乾元殿後,耳遭嘈雜聲響一掃而空,轉而替代的是深宮寂靜無聲的夜幕,有一絲風吹草動都格外清晰。她漫步青條石路上,乾元殿再往北走便是禦花園。腳下的路也逐漸變為鵝卵石所嵌成的蜿蜒路面。

深夜,禦花園中空無一人,一眼望去,多是山石景觀,大片的古松翠柏,冠蓋如雲。如今入冬,夜間凜風寒徹,唯有梅花屹立而綻。她漫步在禦花園中,這靜謐的氛圍也叫她的心慢慢沈寂下來。遠處有一涼亭,江寫漫步而入,亭前有座噴泉,雙龍戲珠,水聲潺潺,很是悅耳靜心。不過在這涼亭之外,還有一處被圈禁起來的空地,似乎其中之前是一樹木供奉之處,只不過此時那裏只剩下樹樁罷了。

她看著那巨大樹樁,也能猜測到這樹或許是個參天古樹,只不過此事也只剩下這光禿禿的樹樁存留在此,甚至連一片落葉也不曾留下。

就好像,從不曾來過。

坐在亭中,擡頭望著那天邊的一輪明月。不多時,傳來一聲輕嘆。

乾元殿內,莊楚雲目光落在那空餘的位置上,“宵尊主呢?”

侍女附身回應:“宵尊主去醒酒了。”

聞言,莊楚雲輕應一聲,目光久久未曾移眼。

乾元殿外,宵明身後跟著一個身影,二人朝著蓮花池走去。

“師尊...”

宵明站定在那荷花池前,似乎料到了那人要說什麽,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些年,你喚我師尊,不抵現下這一聲。”

衛芷溪怔了怔,隨即目光堅定,直直地看著宵明:“師尊既然知曉是我作為,為何在那符陣啟動時還要...”那日符陣啟動時,她便察覺出這符陣非同一般,自己若被困其中,恐怕是兇多吉少。可叫她不承想的是,宵明竟然會將她從中救出,自己卻困在其中。

宵明對待弟子,一向是有求必應,其實若換作陳晃幾人,宵明也會如此去做,這點衛芷溪心中從未懷疑過。只是讓她不理解的是,明明宵明知曉這些年自己都是在偽裝,甚至做出了許多叫她丟臉面的事,她仍舊如此做了。

這讓衛芷溪一時難以心安,好像必須要得到一個確切的回應,才能讓她這早就已經千瘡百孔的靈魂稍加安息。

“無論如何,你如今仍是我弟子,叫你死在那符陣裏,也是我這師尊無能。”

宵明雙唇輕啟,卻兀自攥緊了雙手。她何嘗不認為自己是個無能的師尊,在那之後,她才從谷箏口中知曉了衛芷溪的過去。那所有的人一切都迎刃而解,可細想,其中也有萬般無可奈何。

若她能早些知曉衛芷溪心中仇恨,或許如今的一切不會再發生。若她能直面自己的內心,不去閃躲,或許江寫不會在黃家村遭遇那一事後又被陷害。於她而言,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弟子之間相爭。

可那又能怎麽辦呢,她是師尊,即便內心千百次動容,也不能放任那感情肆意生長。可真當那人消失在自己面前,那本壓抑著的感情卻在一夜之間瘋狂生長,一發不可收拾。

她何嘗不覺得自己可笑,自欺欺人。所以,這一切,本就是無解。

衛芷溪低垂著頭,仍舊不死心地問道:“師尊既然知曉,為何事到如今都不責罰?”

“實際上這些年我也在思慮,究竟如何抉擇。只是谷箏離開宗門之前,便是將所有罪責攬於身,全憑她一人承擔。叫為師顧念師徒之情,莫要將你逐出師門。”說到此處,她輕嘆一聲,“如今,你自己看著辦吧。”

“谷箏...”衛芷溪怔在原地,這個名字,她已許多年都未曾在聽到過了。她不知曉她去了何處,只是那日之後,谷箏便離開了三生門。她不知道她用了何方法能讓宵明同意她離開宗門,更不知道她講這番話說給了宵明去聽。

她本以為這麽多年過去,宗門事宜與修煉已將她那殘敗不堪的內心填滿,可在聽到那個名字時,卻在一瞬又感到空落落的,好像那地方從未被填補,她依舊是骯臟破敗的。

“...師尊,你難道就不怪我,將一切都推卸到江寫身上,你不怨我嗎?”

不知何時,她眼淚無聲滑落。她想要的不是這些,她不要宵明如此淡漠,而是真正的怨恨。她希望宵明能夠恨自己,最好在這心窩狠狠捅上一劍。似乎這樣才能讓她好受一些,可如今,宵明那淡泊如水的面上仍舊毫無波瀾,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眸底一閃而過的悲憫憐惜,而後又像是怕刺破她那虛偽的內心,再度恢覆尋常。

宵明本已要離去,聞得此言腳步一滯,未曾回頭,也無人能看得清楚她此時的表情與心情。

怨嗎?後來宵明知曉了,那日清靈陣中有了裂痕,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是不敢去深思。她需要怨恨的東西太多太多,譬如那日為何師尊反常,譬如這清靈陣的古怪異常,譬如江寫為何不肯講實情逐一道出,譬如…

自然,還有衛芷溪陷害同門之舉。

可說到底,她最怨恨的還是她自己。恨自己沒能遵守諾言,恨自己沖上清靈陣,卻依舊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恨自己空有一身修為,卻如同擺設。

事後,即墨雲曾將她傳喚至主殿。面對著昔日恩師,她口口聲聲,斬釘截鐵的道著“心魔”二字。又將那本自己已辭去的宗主之位重新交到她手上,苦口婆心的勸著振作。

“死了一個弟子,不足為惜。”

她未曾回應便折身離去,獨留衛芷溪一人在那蓮花池邊。此事困擾在她心頭許久,或許她本就不是個稱職的師尊,才會變成如今情形。這挫敗感叫她思緒如麻,許久都無法平靜下來。

一路不知漫步到了何處,倏地一陣悠揚樂聲從遠處飄來,那曲調單一,不像是笛或蕭吹出的聲響。宵明踱步朝著那樂聲傳來處而去,直到一座涼亭前。

那亭中坐著位女子,身著一身雪白長衫,肩上披著雪狐絨披風。那雪白的絨毛將她脖頸都遮擋住,像極了雪團子。只見她手中拿著一枚竹葉橫在唇邊,垂下眼瞼,認真專註地一聲聲吹著曲子。

宵明從未聽過,但卻能從這單一的曲調中聽出一絲悲涼落寞之意。

一曲終了,江寫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竹葉,不知在想些什麽,看著地面出神。

“這是什麽曲子?”

江寫擡眸望去,便瞧見不遠處正邁著步子走來的宵明。那人面上掛著一抹淡笑,不禁讓她有些失了神,這還是她以江雪的身份,第一次看到宵明露出笑容來。

她收起心裏那份悸動,在看到宵明的瞬間反而輕易寧靜了下來,回道:“是我家鄉的曲調,也說不出名字來,憑著記憶吹罷了。”

宵明在江寫對側坐了下來,月光正好照應在那人清淡的側顏上,尤為白皙透亮,“你家鄉在何處?”

“很遙遠的地方,一個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江寫目光落在那天邊的明月上,其實只有在看到這明月時,她才會有種自己還身在此處,未曾遠離的感覺。畢竟就算身周的一切都發生了改變,連同她的身份也變化,唯一不變的就是這明月。

有時她也會想生前種種,可也明白,那終究是過去事,所以也就是想想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