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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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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江寫從未見宵明露出過這樣的神情,她對她,向來都是冷靜克制,將所有情緒都藏在眼底,叫任何人都無法看穿。饒是如此,她仍舊是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人眸中找尋著想要看到的感情,哪怕是一絲,都視若珍寶。

可如今,宵明眼中流露著不加以絲毫掩飾的感情,眸光熱烈,繾綣柔情,這一刻的感情,早已沖破了理智的桎梏。就好像在看心愛之人一般,好像失而覆得的喜悅即將要沖破一般,好像這一切都是她所幻想,結束之後,就全部會消散一般。

所以,宵明在時隔四年後,在看到如此活生生,仿若真實存在的江寫後。那早已習慣壓抑的感情也不願再去承受,她知曉,這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等到這幻境破碎,這心心念念所幻想出的江寫又會消失。就如同那日從懸崖上墜落,任由她花了多少日去找尋那屍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她從未來過,也從未出現過。

一個活生生人,一夜之間便消失在這天地間,不覆存在。

所以,她又何嘗不可在這幻境之中去直面內心一次。

江寫那本脫口要道出的“師尊”二字,倏地梗在喉中。她意識到如今宵明是將自己當作了幻境中產生的幻象。

片刻過後,她將眼底湧動的情緒掩藏在其中,揚起個再熟悉不過的神情笑意來,擡起手輕輕拂去那人眼角的淚痕,有幾分苦澀,“師尊,你怎麽哭了?不哭好不好?”

“...好,為師不哭了。”她輕嘆一聲,註視著那人的眼神也更為深刻了起來。隨即,收斂起這份眷戀柔情,再度成為那宵尊主。

幻境中的一切,越是動容,越是沈溺其中,越深陷無法自拔。

宵明深吸一口氣,比起江寫來,她從幻境中找尋回自身實力便更為輕易。在宵明想起自己是誰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幻境中靈力低微的沈知初,而是三生門的宵尊主。

“破!”

一聲令下,只聽“喀嚓”一聲響動,江寫擡眸看去,便瞧見那夜幕上逐漸出現裂痕。先前無比真實的幻境好像也在此刻都變得虛無起來,直到那裂痕遍布整片夜空,透出絲絲光芒來,緊接著便碎得四分五裂,如同夜空繁星隕落一般,灑下星星點點。

眼前的光芒越來越亮,直到將二人吞沒,在最後一刻,江寫看向了身側的宵明。

“師尊...對不起。”

皇城演武場內,數日已過,那符陣始終亮著,演武場內只剩下幾個門派還在等待著,大多數的修士或是害怕牽連自身,已經離去。

在黃秋石走進了符陣後,沈知初也邁入其中,如此,這符陣便無人能解。胥晏如曾上臺想要破解符陣,卻無從下手。眾人只能這樣等候,等候符陣暗下來的那一刻。

“陛下,這符陣還不知何時才會停下,您該回宮歇息才是...”

莊楚雲一連數日待在此處未曾離去,連同那身側的侍女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

莊楚雲神情肅然,闔上雙眸,輕揉著眉間,又嘆息:“朕放心不下。”

說著,倏地看臺上傳來嘈雜聲音,她猛然擡眼看向擂臺。只見那符陣光芒逐漸黯淡下來,幾個身影出現在擂臺上。

宵明獨立身其中,看上去毫發無損,而江寫只是看上去面色有些虛弱,也無大礙。黃秋石黃苕父女癱倒在地,面如枯槁,一眼看去便知無了生機。

剩餘的沈知初半俯在擂臺上,那原本半白的頭發,如今竟是滿頭皆白,不過她似乎並不在意,在看到那二人的慘狀後,便無法抑制地笑出了聲,“死得好啊!死得好!”

說著,她聲音漸弱,望著天際,淚水逐漸滿溢,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口中呢喃著,“...為師替你報仇了,替你報仇了…”

眾人看著這一幕,一時間楞在了原地,無人敢上前。宵明目光落在那與自己一同從幻境中出來的江雪身上,眉間不由得緊了緊。眼前驟然浮現出沖破幻境前,江寫的影子。

清雪、江寫,皆為她的心魔。清雪是那顆種子,她的死在她心底紮根。而江寫便是那棵樹,生根發芽,長得枝繁葉茂。

雖為心魔,可她終究是無法斬草除根。

她眸光深刻。

江雪……

江寫無暇顧及那人投來的視線,而是上前抓住了沈知初的衣襟,神情肅然:“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她會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她之所以急著出來,便是看到了那記憶中關於這震靈符陣的作用。這本是個被世人封禁的秘術,卻被沈知初意外獲得,並在其之上又添上了許多符紋咒術。

沈知初所填上後,便是能將這進入符陣當中修士的境界與壽命全部吸收據為己有。而如今沈知初更甚衰老,那便只剩下一個可能。

“放開我師君!”

倏地傳來聲怒喝,緊接著一道殺意直逼江寫命門襲來。江寫放下沈知初側身避開,隨即一個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待她們真正看清了來人的面容後,都不由得面露驚駭之色。更有甚者如同被踩著尾巴的貓一般驚起,抽出佩劍,“妖物!有妖物進來了!!”

就連江寫在有預料的情況下,看到如今任沫的模樣時,也不由得瞳孔震顫。

那根本無法被稱之為人,那人原本的身軀上長出了一層層不均勻的鱗片,全身都畫著符文,雙目全黑,頭上生出兩個龍角來,滿口獠牙,就連五官都隱隱變化,只能勉強從她臉上看出原先的影子。

任沫一把將沈知初護在懷裏,在看到那人滿頭白發後,不可抑制地落下淚來。

“我不是叫你別來,你怎麽這樣不聽話,”沈知初擡起手撫摸著任沫的臉龐,卻毫無責怪之意,對她如今的模樣毫不意外,“不人不鬼又如何,我只要你活著。”

說著,她面上牽扯出個笑容來,“你若嫌這模樣醜陋,為師再造一個身子給你,如何?”

“師君!”任沫早已泣不成聲,那如同未化型妖物的容顏上落下滾滾淚水。她本就是將死之人,只是沈知初用盡了畢生學識,在她彌留之際時,將魂魄抽離,封在了一具木偶當中。

這世間並無起死回生之術,有人會奪舍,有人搶占他人身軀,卻從未有人能死後再度覆活。為了讓任沫再活過來,沈知初不停地給她更換著身軀,從木偶,到剛死不過數個時辰的屍首。雖然叫她存活,可任沫卻忘了許多事情,她忘了自己如何死去,也忘了所有的仇恨。

她曾想過,若就這樣能與沈知初生活在一起,也並非壞事。人生本就是折中而活,得不到最好,便安於現狀,不求其他,只求安穩便可。

可她忘了,沈知初卻始終記得。她永遠忘不了那夜大火連天,任沫被人宰割淩辱的模樣。

她要任沫活下來,她要這所有人都付出報應。

她本就一無所有,可這些人還要將她僅剩的珍稀之人也要奪取。

為此,沈知初不惜任何代價。

“我同你講過,別再喊我師君...若非做我弟子,你本該有更好的前程,這仙道之路也會走更久...可你為何不走呢...”沈知初嘴唇蒼白,說著便猛然湧出一口鮮血來。

見狀,任沫張皇失措地一下下擦著那人湧出口的鮮血,很快手心衣袖便鮮血浸透。她慌亂無措,一聲聲喚著“師君”,哽咽著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算了...算了吧,師君...我們回離人閣,不做這些事了…好不好?”

面對任沫的勸言,沈知初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們欺我辱我,都可。你本該是天驕之子,卻落得如此下場,為師忍氣吞聲一輩子,唯獨咽不下這口氣。”

“如今,大仇得報。離人閣中,有為師為你留下的丹藥符咒,你將它吃了,能收斂妖氣...”一口氣說了許多,沈知初明顯有些無法承受,那本就蒼白的臉如今更是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將要雕零。

“以你如今的實力,要離開這兒不成問題,走吧,別管我了。”

任沫未曾言語,反而更用力懷抱著那人。

見狀,沈知初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湧出,“你怎麽總是這樣不聽話...”

除了沈知初和任沫,江寫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二人經歷了什麽。這些年,她早就將這可笑的憐憫心遺棄了,可仍舊在看到這師徒二人時,不可避免地被觸動。

“其實你根本不是在報仇,是想盡可能洗去自己心中的愧疚與悔恨吧,”看著那人投來的視線,江寫不打算停下,繼續說道:“你認為所有因果都是將她收作為徒,才會叫她死不瞑目。可如今她因你所願活下來了,卻成了不人不鬼的妖物,永遠永遠活在黑暗中。”

“而你,也大限將至,命不久矣。等你死後,她會孤身一人,再無所依,就這樣承載著你所期望的,活上幾百上千年。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所有的話,沈知初都清楚,可卻不願去面對。人生要做出選擇,她不願忍氣吞聲,便只能走向另一條路才能叫自己活得舒坦。她不願讓任沫就這樣死去,就想方設法地讓她繼續活下去。

可毫無疑問的,她是在覆仇,卻因此也叫自身與任沫遍體鱗傷。可這一切她不後悔,因為不這樣做,她恐怕死不瞑目。

只不過聽到任沫日後都會活在黑暗之中,仍舊是無法抑制地落下了淚。

不這樣做,她又有何法子,能將這原本就支離破碎的一切再重新黏合?

“雖遺憾,可你在皇城腳下鬧事,朕不能坐視不管,沈知初...”

“今日你們二人誰都走不了!!”

原本莊楚雲現身緩步走來,倏地,萬符宗有人跳了出來,宗主大庭廣眾被殺,要將沈知初和任沫二人放跑了,日後萬符宗也別想擡起頭了。

話音被打斷,莊楚雲眉間一斂,神色不悅,“這是你萬符宗內事,皇城本不該插手。可如今人在我皇城演武場內,朕要將她二人帶回皇城審訊,你可有異議?”

這話聽著像是在商量,卻有種不容侵犯的威嚴在其中。如今萬符宗宗主喪命,金玉都未曾將磨滅精血,如此更是一大重創。雖八大門與皇城各為不同勢力,可天下間唯有皇城勢中,得罪了莊楚雲,就代表著萬符宗接下來很有可能會離開八大門的行列。

莊楚雲不愧是女帝,光是站在這兒,就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叫人不敢直視,甚至於交談,都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垂下頭去。

果不其然,那萬符宗的長老一時緘口結舌,沒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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