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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言之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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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言之牢(四)

從衡源二中出來,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

本來應該窩在被窩裏一覺睡到十二點的美好星期日,就這麽毀在了江酒臣的手裏。趙黎給車打火,扭頭掃了一眼江酒臣,一腳油門正要踩下去,突然停住。

“不能回去。”趙黎說。

“怎麽了?”江酒臣問。

“從縣裏到這裏只有這一條路,我們現在回去,肯定會跟縣局的人碰上,深更半夜從死亡現場裏走出來,說不清。”趙黎解釋道。

我幹什麽帶著公職人員出來?江酒臣心想,聳聳肩,說:“那就孤男寡男露宿山林吧。”

他說著向後靠去,閉上眼睛就要睡覺,趙黎攔住他,欲言又止,說:“你後背的傷……”

江酒臣很是意外,嘴角常有的弧度變得更大了一些,說:“抓了一下,沒什麽事的,已經好了。”

趙黎:“我是說你別把血蹭到我的坐墊上。”

江酒臣:“……”

趙黎把車往山地裏開了開,確保不會被看到才停了下來。江酒臣雖然表面上沒有什麽表露,實則被那東西抓了幾下還是傷到了元氣。趙黎看出來他臉色不太好,停下車來之後沒有多問,把車窗留出了一點縫隙,兩個人就這樣小睡了一會兒。

擔心趙黎被林中的濁氣影響,江酒臣在他身上畫了個咒,趙黎沒有察覺。這樣混沌地度過了不知道有多久,趙黎陡然驚醒,天空已經破曉,江酒臣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在車旁邊轉悠。趙黎下車走到江酒臣旁邊,問他在幹什麽,江酒臣在唇邊豎起食指,說:“你聽。”

趙黎凝神,隱約可以聽到整齊劃一的聲音,好像很多人一起在叫喊,聲音是從學校的方向傳來的。趙黎詫異地看向江酒臣,昨天不是死人了嗎,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們沒報警,昨天路上沒有任何動靜。”江酒臣表情平淡,看向趙黎,說,“看,回酒店好好睡一覺多好?”

“人死在什麽地方,會不會還沒被發現?”趙黎問。

“不可能,那東西是在教工樓動的手。”江酒臣說,看著學校的方向,“這個學校還真是讓我佩服。”

“得再去看看。”趙黎說。

大白天的,兩個人潛入有些困難,只好趴在圍墻上往裏看。這圍墻已經足夠高,上面還有一層鐵絲網,真跟監獄沒有什麽分別。趙黎和江酒臣姿勢奇特地卡在上面,這個角度看去,學生們的步伐更加整齊劃一,一列隊伍如同行走的方塊,口號聲震天響。

趙黎接受過正式訓練,見了這架勢卻只凝眉,他低聲開口,說:“太危險了,間距這麽小,很容易發生踩踏事件。”

學生們穿著黑黃相間的校服,放眼望去,竟然就如同囚服一般。每一個人都近乎嘶吼地大喊口號,踏步時如同拼命一般,高高地擡起腿,頻率非常快。

“昨天雪剛化,地面上有層薄冰。”江酒臣突然說。

此言一出,趙黎又是心頭一緊,這麽一擡頭,好巧不巧的正好看見操場對面還沒跑完全程的隊伍,有一個男孩子摔倒了。趙黎本能地動了一下,鐵絲網的尖端滑過他的脖子,痛得他“嘶”了一聲。太遠了看不清楚,看動作,那孩子好像是鞋被後面的同學踩掉了,見一個老師去扶他,趙黎松了一口氣,卻只見那個老師擎住男生的胳膊肘把人拽了起來,左右開弓就是四五個耳光。

趙黎不由自主地一聳身子,被江酒臣一把按住肩膀,說:“趙大隊長,你再激動一小下後頸肉就要變成香辣肉絲了。”

趙黎四處看了看,說:“這樣不行,那邊樓和圍墻中間有一處監控死角,先下去再說。”

操場上的學生們已經開始宣誓了,每一個人都高高地舉起右手大喊著什麽,場面宛如邪教現場。他說完這句話,江酒臣半天沒有動靜,趙黎扭過頭去看他,卻見江酒臣笑得見眉不見眼,肩膀都在不住地抖動。趙黎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江酒臣說:“你看起來好好笑啊。”

此時,兩個人掛在高高的圍墻上,腦袋卡在鐵絲網和圍墻的中間,為減輕手臂的壓力,他們還搭上了一條腿,姿勢十分滑稽。

都這種時候了,江酒臣居然還這麽沒正溜,趙黎正要發作,看著江酒臣的樣子,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他嚴肅地盯著江酒臣看了半分鐘,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有點一發不可收拾,趙黎趕忙調整狀態,正色道:“快點幹正事,一個老師橫死學校都不報警,到底是在搞什麽名堂。”

宣誓結束,每個班都安靜地站好,幾個學生走上了主席臺,輪番大喊。

“我是三班xxx,我午休時間去廁所!”

“我是五班xxx,我……”

趙黎臉色一變,說:“你動作快點。”

“我腦袋卡住了。”江酒臣說。

費了好大的力氣兩個人才跳進了校園裏。趙黎倚著墻,腦子裏很雜亂,他思考了一會兒,說:“咱們先試著找一下屍體放在哪裏,如果學校方面還是沒有動靜,你就匿名報警。”

江酒臣頓了一下,說:“其實咱倆只需要把那個東西抓住,就可以交差了。”

這學校根深葉茂,其勢態之頑固,絕非一人之力可以抗衡。趙黎想在裏面查到些東西,可是查到了又能怎麽樣呢?以枉法之罪處理一個校長?以人身傷害為罪處理一個老師?一個大的系統的罪孽,又怎麽會因為個體的倒塌而瓦解呢?

衡源二中坐落在這裏,就已如同一個癌細胞,不知擴散到了多少地方,毒害了多少人。

趙黎搖了搖頭,他看著江酒臣,說:“交的是你的差事,不是我的。”

跟趙黎做買賣,賠本肯定要比得分紅容易得多,江酒臣舍命陪君子,陪趙黎尋遍了衡源二中的校園。

來到教工樓後面的時候,江酒臣和趙黎竟然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女孩子。

她穿著衡源二中的校服,倚著墻坐著,正在吃雪糕。這麽冷的天氣……趙黎看向江酒臣,江酒臣輕聲說:“是人。”

撞見人是一件不妙的事,趙黎本想在她沒發現自己的時候走開,想了想,卻覺得不放心。

於是他走過去,問女孩:“你是這裏的學生嗎?為什麽一個人坐在這裏?你不冷嗎?”

那女孩擡起頭,見到陌生人,竟然沒有一點意外的樣子。趙黎看到她的眼睛,心裏咯噔跳了一下。

女孩子十七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她生得俊俏,圓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皮膚白得像紙一樣,一雙眼珠黑黢黢的,裏面卻沒有一點光澤,甚至是……沒有一點活人當有的氣息。

女孩看起來很虛弱,手指露在外面,指節凍得發白,她表情很平靜,說:“我就是想在學校裏吃一次雪糕。”

剩下的半根三口兩口被她吃了個幹凈,她把雪糕棍扔在地上,把胡亂梳在腦後的頭發披散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梳子,很細致地開始梳起頭發來。

這場景有一些詭異,趙黎又看了江酒臣一眼,問:“你不去上課,沒有關系嗎?”

女孩搖了搖頭,說:“做什麽都沒關系了。”她像才想起來似的,說:“你是什麽人?”

趙黎猶豫了一下,掏出警察證伸到女孩面前。女孩盯著證件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趙黎的臉,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趙黎很是詫異,女孩開口,沒來頭地說:“上次我在校園裏吃雪糕,被處罰回家反省一周。”

“你是不是認為在這個學校回家反省應該高興才是?”女孩子把蝴蝶結的頭繩紮在頭上,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是外地人,那七天裏,每天都會有一份到付的加急郵件寄到我的家裏,每一份裏面都有幾十張卷子。七天,我家出郵費就花了近千元,而這幾百張卷子,我返校的時候都要完成。”

“這裏是大大的地獄,我家裏是小小的地獄。林薈是惡魔,我媽媽是惡魔的分身。”女孩子說完又笑了一下,說,“以後不會有了。”

這女孩印堂發黑,發際上已經有黑氣散了出來,是命之將近的特征,江酒臣盯著她看了許久,在女孩轉身的時候,偷偷在她的身上下了一道符。

趙黎看著女孩單薄的背影,一股很強烈的不祥之感從心裏升騰起來。江酒臣見趙黎回頭看他,換上了一張笑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過去。

錯身之時,江酒臣看向女孩離開的方向,眉頭微皺。

屍體就放在教工宿舍裏。

中午時分,死者的母親來到了衡源二中。校方給出的交代是過勞死,要求家屬自行處理屍體。

死者的母親當場崩潰,陪同者撥打了報警電話。一個小時後,警方的法醫人員將屍體拉走,林薈的母親大哭不止。趙黎和江酒臣也離開了學校,法醫檢驗結果很快就出來,死者死於身體機能衰竭,這本該符合過勞死的特征,但法醫提出了一個疑點,死者的器官是短時間內衰竭的,很有可能是某種重金屬中毒。

當天下午,懷安縣公安局立案。

“死者林薈是衡源二中的老師,今年二十七歲,研究生畢業,在衡源二中工作了兩年。衡源二中是封閉式學校,包括老師也必須住校,幾乎與外界人員沒有往來。學校管理嚴格,外界閑雜人等很難入內。我推測是熟人作案。”男人說著扭過頭,看向趙黎,“趙隊,你怎麽看?”

趙黎認真地點了點頭,翻了翻資料,說:“衡源的老師教學壓力很大,學生當天的作業當天就要批改出來,睡眠時間基本都在十二點左右。教工樓裏有監控,死者進入到衛生間之後再也沒有出來,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其同事發現她的屍體。衛生間裏的孔道都排查了嗎?”

市局刑偵隊的顧問江酒臣坐在趙黎旁邊,憋笑憋得臉都快要青了,趙黎用餘光看向他,要他克制一點,江酒臣做口型:“編,你接著編。”

趙黎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一個小時前,破了江竹案而在江湖上名聲大噪的趙黎趙大隊長,因為朋友的四舅姥姥家的大女兒的孩子想要去衡源二中讀書所以陪朋友前來看一看情況所以“偶然”路過懷安縣公安局附近得知衡源二中出了命案,“不經意地”詢問路人情況時“很不巧地”被懷安縣局長抓來做外援。

並且開始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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