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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水面之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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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水面之下(終)

江城精神衛生醫院在江城的郊區,距市局大概有將近四十分鐘的車程。

江酒臣倚著車窗往外看,對曾有人告訴他的那句“不要跟上面的人有瓜葛”這句話深以為然,趙黎坐在他旁邊睡得一臉嚴肅正經,極力想要裝成自己還是清醒的樣子,車輛稍有顛簸他就會醒來,很快上下眼皮就再度黏在一起。

嘖嘖嘖,多麽夭壽的工作。

精神病院上籠罩著一層烏壓壓的氣息,這些東西在江酒臣眼裏有如實質。趙黎和車衡只覺得壓抑,打起精神來走了進去,跟值班的護士說明情況。

負責扁頭的醫生來跟幾人交代情況。

“病人是在短時間內受到了極大的心理刺激,導致的精神失常。患者沒有什麽攻擊性,但是情緒波動較大,大部分時間他都非常冷靜,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但是會突然發狂。”醫生說,“患者的思維模式還是正常的,短時間的問話應該不成問題,不過不建議超過半個小時。”

趙黎點點頭,說:“有勞了。”

醫生帶著他們走到一個病房前,說:“就是這了。”他說著用鑰匙開鎖,說,“半個小時後我再過來。”

隔著門上的窗戶,趙黎看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穿著病服的男人。他膚色很黑,看起來身材並不高大,神情非常憔悴。趙黎和車衡對視一眼,推開了房門。

江酒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玩跳一跳,見趙黎看向他,說:“我沒興趣,在這裏等你。”話罷又補充一句,“放心,不跑。”

見到兩個人走進來,扁頭沒有任何反應。趙黎和車衡面面相覷,車衡率先開口:“你是扁頭,是嗎?”

那男人擡起頭,直勾勾地看向車衡。

“你現在很正常,不需要裝傻,我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趙黎說著,走到他地面拉了把椅子坐下,問,“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在江科大校外的樹林裏,你做了什麽?”

此話一出口,男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警惕地朝四周看去,說:“是楚老禿動的手,楚老禿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

他說著,表情一收,猙獰地看向趙黎,說:“我也要死了!哈哈哈,我也要死了!她來了,我就要死了哈哈哈!嗚嗚嗚我要死了!”

扁頭突然又哭又笑,抱著頭說“別殺我”,又說:“大軍,老六,誰也別想跑!哈哈哈!”

車衡無奈地看著趙黎,這怎麽進來就問了一句話,就把人家弄犯病了呢?趙黎嘆了口氣,對車衡說:“你先出去一下,把江酒臣叫進來。”

車衡欲言又止,對上趙黎的目光,終是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江酒臣晃晃悠悠地走進來,看也不看陷入在自己的世界裏正在抓狂的扁頭,對趙黎說:“剛簽了賣身契就給安排活幹,你也不能這麽依賴我啊,怎麽,讓我把小姑娘放出來跟他聊兩句?”

自江酒臣進了這屋子,懷中的玉珠就開始不停地跳動。他走過來坐到扁頭的床上,把珠子掏出來放到他眼前,說:“認識嗎?”

這在趙黎眼裏只是一個血色流竄的玉珠,在扁頭眼裏不知道是多麽恐怖的場景,他嚇得大叫一聲,拼命地往後躲去,企圖用被子包裹自己。趙黎怕江酒臣沒什麽正經,把人徹底嚇瘋了就別指望問話了。他剛要伸手去阻攔,江酒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玉珠塞進了他的手裏,按向扁頭。珠子接觸到扁頭的瞬間,他大叫一聲暈了過去,與此同時江酒臣在趙黎後腦勺上狠拍了一巴掌,趙黎全身一軟,栽倒在了鐵頭身上。

“還問話,麻煩勁兒的。”江酒臣擺弄好趙黎和扁頭的身體,舒舒服服地倚了上去。

眼前的世界一片昏黑,透著一股子猩紅的顏色,視物模糊不清。趙黎四處望去,分辨不出自己的位置,突然看見遠處有人走來。

一男一女牽著手,正在樹林中慢悠悠的散步。在這猩紅的氣氛裏,透著一股子不祥的意味。終於趙黎看清了兩人的臉,竟然是宋哲跟江竹。

這是……?

天氣越來越昏黑,四個男人不知道從哪裏走了出來,正跟兩人對上。兩夥人互相看了一會兒,江竹似乎是有些害怕,拽了拽宋哲。兩個人轉身欲走,一個人伸手扣住了江竹的手腕,對宋哲說了些什麽。

江竹開始瘋狂地搖頭,宋哲猶豫片刻,轉身跑掉了。

猩紅的顏色越來越重。

接下來的畫面趙黎不忍直視,卻發覺自己根本無能為力,他像是一個鏡頭一樣記錄著這一切。幾個男人輪流在女孩身上發洩獸欲,在女孩因痛苦而哭喊到面目猙獰的時候大笑起來。最後一個人在結束的時候,扼住了女孩的脖頸。

一個人收起了女孩散落的衣裳,幾個人拖著女孩尚還溫熱的屍體,把她丟進了安平湖。

冰冷的湖水湧進來,趙黎感到窒息,他的身體越來越沈,越來越沈,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猛地驚醒。

方一睜眼就看見江酒臣那張欠揍的臉。

車衡見趙黎醒了,忙湊過來,問道:“懷明,你沒事吧?”

趙黎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躺在另一間病房的床上。他搖了搖頭,一時說不出來話。

“我怎麽會在這?”趙黎問,嗓音有點沙啞。

車衡剛要說話,江酒臣忙說:“扁頭打完鎮定劑了,三個小時後你們再去問話,他什麽都會說。”他語中有深意,暗示趙黎。

趙黎點點頭,站起來舒展筋骨,江酒臣似乎有些心虛,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車衡見趙黎沒什麽事才放下心來,很奇怪地說:“他剛才說你和扁頭打起來了,雙雙昏迷。”

趙黎猛地回過頭去,江酒臣剛走到門口,腳底抹油,溜了。

車衡知道趙黎自然是有他的理由,沒再多問。

不知道江酒臣給扁頭喝了什麽迷魂湯。再次問話的時候他情緒一直很穩定,從頭至尾地交代了江竹案的始終。

犯罪嫌疑人一行四人,是外地人,跑生意途經這裏。四個人做的不是正經行當,禽獸的行徑。犯案之前也根本就沒有考慮後果,奸殺棄屍後,幾個人開車離開江城,其中一個人貪財,偷偷藏起了江竹的手機,被同伴發現後在途中丟棄。

流動人員作案幾乎是所有案件中最難破的一種,兇手犯案後已經逃竄到天涯海角,根本無從調查。四個人離開江城後才開始後怕,銷聲匿跡了一陣,每天都在關註警方的動靜,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宋哲根本沒有把這一切透露給警方。

常湘看完扁頭的證詞,好半天沒有說出來話,最後她問:“宋哲離開的時候,江竹該有多絕望?或者她是不是至死都認為宋哲會回去救她?”

“太變態了。”沈默半晌,林不覆說,他覺得毛骨悚然。這個人錄下了女朋友被奸殺的全過程,三年後帶著新女友去前女友遇害的地方野合,一條生命在他眼裏,竟只是一個滿足自己卑劣嗜好的樂子,這簡直比行兇者更為不堪。

楚老禿已死,扁頭在那日之後徹底失心瘋,聽說沒多久就自殺了。三天之後趙黎終於拿到了跨市追捕令,他親自出馬,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將另外兩個兇手捉拿歸案。

三年的懸案,至此真相大白。

宋哲案的報告也已準備完畢,解釋為誤食致幻藥物,封檔收存。

一貫靜寂的安平湖今日熱鬧了起來。

刑警大隊的人和消防大隊的人聚集在湖邊,進行水下撈屍。八個小時的水下作業後,終於找到了江竹的遺體,曾經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架。

陽光照射下的安平湖,夜晚的霧氣早已散去。趙黎站在橋邊看著忙碌的現場,目光透過白骨,不知落於何方。

“案子破了,趙隊還不開心嗎?”趙黎朝聲音來處看去,江酒臣倚著欄桿看著他,他穿得單薄,衣服被風鼓起來,衣角颯颯作響,面上卻是春光洋溢。

這人怎麽總是笑著的。

趙黎的目光又落回水面,輕聲說:“段清是無辜的。”

江竹殺了她。趙黎在地質局拿到資料,段清投河的水域與安平湖是相通的。

又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失去了自己鮮活的生命,沈睡在冰冷的湖底。

“江竹怎麽樣?”趙黎問。

“送回去了。”江酒臣回答,“害了人要受罰,我們也有我們的法。”

“那段清呢?”

“在水裏,等著接替她的人。”江酒臣輕描淡寫,看著打撈隊的方向。

“為什麽?”趙黎詫異,“你說過,殺人要受罰。”

“她死在水裏,抓不到替死鬼,不能投胎。”江酒臣聳聳肩,“這是制度。”

沒等趙黎再說話,江酒臣說:“制度有時候就是不合理,就是吃肉喝血,可你我沒辦法。”江酒臣驀地笑起來,腳尖點了點地面,一隊螞蟻從草邊走過,他看向趙黎的臉,說:咱們都是這個。

沈默良久,趙黎又問:“如果江竹沒有害段清呢?如果她只是報覆了曾經傷害她的人呢?”

“規則不因個體而改變。”江酒臣笑笑,“你聽著覺得這規則恨人嗎?我可有一段恨慘了它。”

趙黎搖頭:“我只恨我自己無能,是我們做刑警的無能,才使他們淪落至此。”

如果死者得以瞑目,如果兇手落網伏法,那這世上的冤屈怨念,都不會發生,那麽不會有成為厲鬼的江竹,那麽段清不會死。

她們都曾笑得多好看啊。

“其實也不一定。”江酒臣又說,看向遠天的逐漸變紅的太陽,“下面也有下面的官司,冤有頭債有主,審判後,總會有公道的。”

“趙隊,骨骸收集完畢,可以收隊了。”

趙黎點了點頭。

通知江竹母親這件事,成了誰都不願意接的差事。活生生的女兒變成了幾寸的小盒,再也不會與她說一句話。

趙黎將骨灰盒交由她手的時候,江母什麽都沒說,她點了點頭,抱著骨灰盒坐在椅子上。她是那麽冷靜而自持,以至於趙黎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兩相沈默良久,趙黎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他走過拐角,身後傳來如同狼嚎般的長聲慟哭。

趙黎在那裏站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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