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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開之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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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開之花(終)

眼前所見的場景打破了趙黎二十七年以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他楞怔了足有半分鐘,滿腦子在飄彈幕。直到男人走到他身前來,刑警敏銳的本能使他回過神來。

趙黎微微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他,男人伸手的動作在趙黎的眼中成為慢動作,他全身的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做出反應。

“別緊張,咱倆算是同事。”男人竟是要與他握手,見他不動作,另一只手伸進懷裏掏名片,遞給趙黎,“我是異常腦電波發出者聚集地管理所駐江城辦事處負責人兼外勤人員兼衛生員江酒臣。”

趙黎:“???”

江酒臣一鼓作氣,再次掏出一個小本本,說:“這是我的證明。”

國家異能人士證。

趙黎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琢磨著又覺得憑自己一個人把他按住的可能性不大,他狐疑地翻開了小本本,還真看到了機要部門的印章。

“我才來江城,幹的活跟你一樣,只不過你抓活的……”江酒臣勾起嘴角,“我抓……異常腦電波發出者。”

這人說話雲山霧繞,想來也不是什麽正經人。趙黎聽了他這話,又看了看手上的名片,很不符合核心價值觀地說了一句:“你抓鬼的?”

江酒臣“嘖”了一聲:“21世紀了,要講科學。”

講個屁的科學,趙黎這時候很想爆粗,剛才那一幕你倒是給我科學地解釋一下,他想著朝剛才的地方看過去,整個人一楞。

細小的藍色磷火飄飄忽忽地懸浮著,本來的平地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些纖細的白色枝狀物體,在月光下反著微弱的白光。

趙黎心頭咯噔一聲。

“嬰兒骨骼脆弱,按理說早就該化為腐土。但怨氣太重,屍骨終年不朽,怨氣日積月累,凝成實體,化為嬰靈。”

趙黎看向江酒臣,這人語氣平靜,似乎只是在敘述一件事實,語氣中沒有半點唏噓。

這人不好奇嗎,怎麽如此平靜,他知道這屍骨從何而來嗎?

看到這屍坑之前,趙黎都不敢想象這樣的慘景。

1995年,青盧鄉的大街小巷貼滿了標語,下屬的村子的磚墻上也噴上了各類各樣的油漆。鄉醫院門口人來人往,一個又一個大肚子的婦女被拉進來,出來的時候身上還蓋著被子,本來隆起來的小山丘卻塌陷了下去。

鄉醫院後院有一口枯井,日覆一日,竟被死嬰填滿了,散發出腐臭難聞的味道,黑氣籠罩著醫院的上空。

下屬的村子裏也被派去了一波又一波的醫護人員,上面的獎勵給的豐厚,舉報幾個孕婦,就能得到一百多塊錢。上面領導“唯才是用”,不計較出身,只要是願意加入,就允許加入,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全都套上警察的衣服,跟著村支書挨家挨戶地抓,砸,把大著肚子的女人從屋子裏拖出來,順從的便跟著走了,省了事情,不順從地照著肚子踹上兩腳,孩子也就保不住了,只好流掉。

村子裏搭上了帳篷,兩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足月的小嬰兒離開母胎還能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啼哭,一針下去,也就沒動靜了。

後來一天要做的手術太多,又哪能挨個用針去紮,捂死了?摔死了?也都一樣,人推著手推車在外面等,死嬰一車一車地拉,全都堆在村子外面的荒地裏,挖個大坑,坑填滿了,就埋了。太陽一起來,十幾裏地都是一股臭味,好幾個月都沒散掉,連狗都不願往那邊去。

響應號召嘛,出力打砸的掙了舉報的錢,出技術的有機會評優升職,七八個月的孩子,一針引產針紮下去,生出來的時候還會哭會蹬腿,李林芳在那小小的脖子上捏了一下,一個生命就此成為無機的肉塊。她從帳篷裏走出來,跟一個男人擦肩而過,那時從未想到,這麽僅此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有朝一日竟然會與她的名字如此息息相關。

那人是張廣之。

這時候杜海平剛剛實習,在醫務隊沒什麽大用途,因為是本地人,也裏外摻和了不少,沒費什麽力氣就轉正了。

當年造下的孽果,隔了二十多個年歲,終於找上了門來。

趙黎蹲在坑邊,給車衡發了位置共享。他從眼角覷了江酒臣一眼,那人站在距他一米左右的位置,面色平靜,目光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趙黎站起身來,嘆了口氣:“這結案報告該怎麽寫。”

江酒臣上下打量他一番,嘴唇微揚,說:“沒看出來,你接受能力挺高啊。”

趙黎不鹹不淡地掃了他一眼,說:“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

江酒臣疑惑地看向他。趙黎表情十分耿直:“我不敢走。”

這句話說出口,趙黎心中的小人已經三百六十度空翻式撞墻,心想這要是讓常湘知道了,估計能笑他笑整整一年。

江酒臣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趙黎等江酒臣走到與他平齊才邁開步子,兩個人肩膀隔著一臂的距離,步調相同地往村裏走。

屏幕上,一藍一紅兩道標記漸漸重合。江酒臣凝眉,微微動了動手臂,這小動作落在趙黎的眼底,看來偷襲是行不通,於是他便說:“車衡,出來吧。”

車衡從樹後面現身,趙黎朝江酒臣走了一步,說:“剛才多虧他,我才……”

他話還沒說完,趁江酒臣不備,一個擒拿鎖住他的手腕,一瞬間就把手銬子扣了上去,膝蓋在江酒臣的膝窩頂了一下。

江酒臣猝不及防,單膝跪地正欲掙紮,車衡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腦袋上。

趙黎的面色早沒了方才的放松姿態,解下了江酒臣的配刀,掂了掂,分量不輕,是真刀。看長度和款式,是一把橫刀,唐刀的一種,不知道這人帶著這東西是怎麽出行交通的。

趙黎對車衡說:“重要嫌疑人。裝神弄鬼,你一會兒去那邊看看,有沒有全息裝置。”

江酒臣一頭黑線,扭過臉去看趙黎,有點好笑,說:“大隊長,您這臉翻得也忒快了點吧?鴻門宴還給口飯吃呢,你……”

“少廢話。”趙黎正色,對車衡說,“‘梆’他!”

幫我?江酒臣沒等反應過來,“梆”的一聲,腦袋上挨了結結實實一個爆栗,饒是他慣常沒個正形,也被兩個人這讓人窒息的無聊默契弄得一楞,再一看兩個人個個一臉嚴肅正經,不知道怎麽能幹出這種幼稚的事情。

“我告你暴力執法。”江酒臣無奈,“你倆之前那些案子都怎麽破的啊?”

趙黎面無表情:“再‘梆’。”

眼看著車衡又掄圓了胳膊,江酒臣識時務者為俊傑,趕緊叫停:“行行行,我不說了,別梆別梆!”

林不覆帶著人連夜往過趕,趙黎和車衡輪班看著江酒臣。這還是江酒臣幹這差事以來第一次正面接觸上面的刑警,簡直是哭笑不得。

他手上戴著手銬,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坐著,趙黎是越看他越不順眼,江酒臣掃了他一眼,用車衡聽不到的聲音輕聲說:“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要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說著掃了車衡一眼,說:“這沒有任何好處。”

趙黎沒說話。

剛才現場沒有找到任何的播放裝置,除了眼見為實,趙黎還真想不出來還能有其他的什麽解釋了。他做警察,活人死人見了不少,自然不信這種鬼神之事,可竟一時無法辯駁。

江酒臣的出現實在很是可疑,先帶回去再說吧。

回到市局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八點鐘江酒臣被帶進刑訊室,十點鐘趙黎被“帶進了”局長辦公室。

十點半關局還沒訓完,林不覆在刑偵隊哭哭啼啼地假裝要給他燒紙哀悼,常湘的嘴唇上終於再次出現了鮮艷的顏色,塗上口紅後氣色好了許多。她打開了一封內部郵件,掃了一眼林不覆,說:“讓他昨天出外勤,該。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趙黎哼哈地答應著,毫無歉意地反省著。目光不經意地飄到局長辦公室的玻璃窗外,眼睛瞬間直了。

江酒臣靠著墻站著,笑瞇瞇地朝他揮了揮手。

關敬峰敲了敲桌子,趙黎回過頭。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場口水的洗禮,趙黎拉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正欲邁步,關局卻又叫住了他,說:“有些成分的人,永遠不要去招惹。”

趙黎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門哢噠一聲關上,趙黎這才反應過來關局說的人,可能就是江酒臣。

那人神出鬼沒的,已經不見了。

刑偵大隊洋溢著歡快的氣息,一掃往日加班的窒悶,趙黎一進屋有點納悶兒,林不覆湊上來,說:“老大,審出來了?跟我說說,那個嫌疑人到底是怎麽抹除痕跡的?”

趙黎蹙眉,說:“什麽?”

“那小子不是招了嗎?剛才關局過來說讓你過去的時候跟我們說案子破了啊。”林不覆說。

常湘的眉毛越蹙越緊:“趙黎,你過來一下。”

“大領導有指示。”林不覆玩笑道。

趙黎走過去,兩手分別撐著電腦桌和椅背,看向常湘的電腦屏幕。

常湘臉色很難看,說:“關局說讓我根據郵件寫結案報告。你看,郵件裏說縣局裏找到兇手,兇手畏罪自殺,於昨天溺亡,今天才打撈上來,經指紋對比,與案發現場相符合。”

這個人是青盧鄉豐橋村的外遷人口,因為他與董立財關系密切,常湘特意留意過他的最近動態,幾起案發時他根本就不在江城市,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況且……他們都知道,案發現場根本就沒留下什麽指紋。

難不成這幾起案子……?

她正欲說什麽,趙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常湘擡頭看著趙黎的臉,一種極度的失望湧上心頭。她定定地看著趙黎,說:“關局跟你說什麽了?趙黎。”她指了指電腦屏幕,一把扯過擺在一邊的死亡現場照片狠狠地拍了一下,冷聲說,“你好好看看這幾個人,這還是你嗎?”

這聲響巨大,辦公室裏都靜了,朝他們兩個看了過來。

趙黎心中無奈至極,卻不知該如何解釋。既然關局都是這種態度,今天找他,也肯定不只是他的意思,如果放了江酒臣是上面的指示,那趙黎昨晚見到的,就必然是真的了。

趙黎不知如何作答,常湘一推鍵盤,五指成梳向後攏了一把長發,說:“我寫不了。”

她面無表情,推開椅子往外走,路過車衡的辦公桌,她拿起煙盒敲出來一根煙,點燃了深吸一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趙黎忙追過去。其餘幾人看得目瞪口呆。

沒過幾分鐘,兩個人精神狀態十分正常地走了回來,常湘回到電腦前,鍵盤敲擊聲啪嗒啪嗒地響了起來。

林不覆坐在桌子上,目光在趙黎和常湘之間徘徊了幾圈,往後倚在他與車衡辦公桌的擋板上,對車衡說:“我覺得他們兩個有奸情。”

車衡看著電腦屏幕,頭也不擡:“酸。”

太陽當空,金色的陽光灑在空落的小村的磚瓦上,也灑落在荒地上。坑被重新填好,彌散多年的黑氣散了去,剛下過雨,泥土散發出隱約的清香。路邊不知是誰放了一捧小白花,盛著露水,那般潔白無瑕。

這片土地上,有些事總是不應該被遺忘的。

——“我向你發誓,慘無人道的兇手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仍有部分遲來的公道行走在路上,我這一生都會為此努力,絕不妥協。”

這是那日趙黎對常湘說的話。

那般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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