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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開之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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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開之花(二)

趙黎到達青盧鄉的時候,天空剛剛破曉。他這次太過心急了,派出所相關人員還沒有上班,值班室裏的小警察昏昏欲睡。趙黎敲了敲窗戶,小警察驚醒,表情有點不耐煩,見到陌生的面孔,沒敢發作,問:“幹什麽的?”

趙黎沒說話,把警察證亮給他看。小警察迷迷糊糊只看清了刑偵大隊四個字,頓時清醒了一點,從值班室裏走出來,把趙黎讓進去,一時間還不知道叫什麽好,“警官”“領導”“阿sir”了半天,後來幹脆說:“那個,趙哥?你是刑警啊,你來這裏……是有什麽大案子嗎?哎,不對,不是不允許單獨取證嗎?”

剛畢業,十成十走關系塞進來的,趙黎的眼睛在小警察身上掃了一圈就有了判斷,搖了搖頭,說:“我是來找人的,你們所裏有叫朱玉成的嗎?”

“你找朱大哥?他怎麽了?”小警察條件反射地問了出來,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就收住了話頭,說:“一會兒上班朱大哥就來了,你在這等吧。”

趙黎點了點頭。

他坐在值班室的簡易單人床上,目光四處掃了一圈,這是他的習慣,在任何一個環境裏都會先觀察。這裏平平無奇,大概每一個派出所都是這個樣子。

小警察沒什麽好奇心了,坐在椅子上,沒一會兒就又打起瞌睡。趙黎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過著那三起案子,不知不覺,竟然也睡了過去。

耳邊隱約響起交談的聲音,趙黎意識朦朧地睜開眼睛,陌生的環境讓他楞怔了一秒,肌肉不自覺地繃緊,很快他就放松了下來。用力眨了眨眼睛,站起身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大男人見他醒了,迎了過來,伸出手:“市局的同志?我就是朱玉成,有什麽事?”

“趙黎。”兩個人簡單地招呼了幾句,趙黎開門見山,“沒什麽大事,想了解一下你之前處理過的一起案子的細節,方便的話咱們出去聊?”

小警察在門外來回溜達,被朱玉成瞪了一眼,縮了下肩膀躲到一邊去了。

“那起爆頭案?”朱玉成聽到趙黎問起這個,反應還很驚訝。他這反應倒很耐人尋味了。這麽個小地方,兇殺案是非常少見的,屍體的樣子又很離奇, 朱玉成只是一個普通的民警,平時並沒有什麽機會能見到屍體,當時村民報警後他作為負責人趕往現場,按理說那個場景足以給他留下足夠的心理陰影,為什麽聽人問起這件事還會很驚訝?

朱玉成見趙黎面相年輕,把他看成了想要破個懸案立功晉升的新人刑警,說道:“小同志,不要聽信外面那些傳言,這個案子雖然沒抓到兇手,但在我看來根本就不是什麽所謂的懸案。這個案子的受害人是當地的村支書,叫董立財,平時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整個村子裏都沒有人待見他。當時屍體是發現在通往他們村子的路上,屍體檢驗之後血液酒精超標,肯定是喝多了被人拍了黑磚。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沒有監控,村裏的這些人的私人恩怨,根本沒有辦法查,最後只能封了當懸案處理。”

朱玉成說著有些唏噓:“不過這人被打得是真慘,腦袋都被人拍爛了,得是多大的仇啊,真是造孽啊,報應當頭。”

趙黎瞇了瞇眼,思索了片刻,又問:“他不是村支書嗎,為什麽會跟村子裏的人結怨?”

朱玉成沒忍住笑了一聲,說:“你們在城市裏長大,不會知道農村的這些門道和腌漬,村支書哪裏是想當就能當上的,這個不說……”

朱玉成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早年計劃生育的時候,村子裏不少孕婦都是他領人拖走的。”

朱玉成說完立刻覺得自己失言,擺了擺手笑著打了個哈哈:“跟這也沒什麽關系,我知道的就這麽多,應該也沒什麽能幫上你的。這案子沒什麽再查的價值,那個,小趙啊,你還是好好歇歇吧。”

趙黎的黑眼圈幾乎要拖到臉上,下巴上滿是冒出來的胡茬,看起來不知道是有多頹廢,放在朱玉成眼裏,就是個沒事找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輕。

計劃生育?趙黎的心中一動,總覺得哪裏不對,這時,張廣之的簡介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張廣之是婦產科的醫生,這之間會有什麽關聯嗎?他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什麽,一道線索似乎就要連上了……剛才朱玉成說,孕婦是被董立財拖走的,是什麽意思?

朱玉成見他出神,搖了搖頭,打算忙自己的事情去,趙黎卻突然站起來扣住了他的肩膀,剛還很是頹廢的年輕人此時眼神犀利,說:“我需要去一趟受害人的村莊,希望你能夠幫忙帶路。”

不待朱玉成說話,趙黎掏出警察證,沈聲道:“刑偵隊隊長趙黎,請多多關照。”

朱玉成一楞,沒想到這年輕人來頭竟然這麽大,一想到剛才自己輕佻的態度,不由得有些心虛,正要說什麽,趙黎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林不覆。

趙黎松開手,歉意地朝朱玉成點了下頭,朱玉成微微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發現線索了。”林不覆說,“今早上車衡回來了,我們看現場照片的時候,車衡發現值班室的桌子後有一處非常不明顯的陰影,我們再次回到值班室取證,移開桌子後發現了一處腳印。”

說到這裏,林不覆的聲音沈重了許多,他頓了頓,說:“腳印完整,一寸多,拓紙上的成分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是屍油。”

一寸多……是嬰兒的腳印。

趙黎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說:“你帶一隊取證人員,重新仔細勘察案發現場,我把位置發給你,叫車衡馬上來找我,我這邊也有線索了。”

市區到這裏,最快也要三個小時。突然這麽多信息湧入,趙黎感覺頭疼欲裂,再這樣下去鐵定是熬不住了。朱玉成等在門口,趙黎說:“朱大哥,董立財這個案子涉及幾起連環殺人案,很可能是兇手的開端,幹系重大。我的搭檔下午到,然後我們立刻要去村子裏,有勞你帶路了。”

“帶路我也知道啊,我也知道那個村子在哪兒。”那個小警察突然從後面冒出來,說。

趙黎掃了他一眼,朱玉成斥責了他一句,兩個人再次重重地握了握手,趙黎離開派出所。

他隨便找了個招待所補覺,一方面他因案子有轉機而感到興奮,另一方面身體卻實在是在耗盡的邊緣,趙黎就這樣糾結地睡了過去,夢裏還全是案子的事。

他看到一個小小的嬰兒的身影,他那麽小,不及成年的小臂長,小小的光裸的身體上滿是淤紫和腐爛的痕跡,觸目驚心。

趙黎看不清,他想要朝那具嬰屍走近,迷霧卻一下散開,趙黎一腳踏空,驚醒了過來。

這一睜眼他又是嚇了一跳,他睡前明明把門鎖得好好的,此時床邊竟然坐著個人。

趙黎的心飛上雲端又重重落了下來,他揉了揉太陽穴,啞聲罵道:“你他媽進我房間就不能敲一次門。”

“招待所的門太好開。”車衡回答,擰開礦泉水瓶遞給趙黎。

“你來了多久,怎麽不叫我?”趙黎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從床上一個翻身爬起來,用冷水撩了幾把臉,在門口叫車衡,“走。”

“半個小時。”車衡說,他掃了一眼趙黎的模樣,皺起眉頭,說,“你這樣行嗎?”

“耽擱不起。”兩個人邊說邊下樓,“我現在有眉目了。這裏一定是兇手的起點,我們可以找到他的動機,如果我沒有猜錯,兇手就是這裏的人。對了,常湘那邊怎麽樣?”

“還有得忙。”車衡回答,“信息太繁雜了,如果真要一點一點比對,怕是幾天幾夜都弄不完。隊裏的兄弟都瘋了。”

趙黎帶著車衡往派出所走,他的步速要快一些,突然回過頭看向車衡,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那?”

“定位停在那個招待所,你習慣住樓梯間門口。”車衡說,“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可以,大偵探,天生做刑警的料子。”趙黎扯了句俏皮話,說,“偶然發現,青盧鄉爆頭案。”

車衡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毛。

一行三人到達豐橋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一路上朱玉成在給幾個人介紹村子的背景,說是已經沒有多少人留在村子裏了。沿途走來偶爾可以看到塌了一半的磚墻,一些標語還模糊可見,“一人超生,全村結紮”,超生兩個字已經塌掉了一半,趙黎用了好久才能補全這一句話,心裏頓時一陣不舒服。

“這不算什麽。”車衡說。

趙黎回過頭,車衡面色沒什麽波動,說:“早年的橫幅標語都要比這個過分得多,跟‘喝藥給遞瓶,上吊一根繩’‘超生殺殺殺’相比,剛才那個不算什麽。”

朱玉成詫異地從後視鏡掃了車衡一眼,現在的年輕人能知道這些的不多,朱玉成忍不住打量了他一下。這個年輕人幾乎沒什麽表情,五官棱角分明,生得很好看,卻很疏離淡漠,整個人的氣質給人一種非常穩重、理性的感覺。

“這都是些老房子了,扒了一半沒人管,就在那裏放著了。這邊多得是這樣的老磚墻。村子裏的人快要走沒了,不然也不會這樣。”朱玉成解釋道。

三個人剛下車,常湘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語氣嚴肅:“趙黎,重大發現,二十多年前,李祥芳和張廣之曾在同一所醫院供職。”

趙黎心頭一沈:“哪所醫院?”

“青盧鄉中心醫院。”常湘深吸了一口氣,“杜海平的戶籍所在地也是青盧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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