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61章

楊舷兩天沒怎麽看手機了,不想一直冷戰對峙著,但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開口。他照常輸著手機密碼:1017。

1017?

這是東涵的生日。

楊舷想著,自己現在是十六,尹東涵比他大上一屆。

那他不就成年了嗎?

楊舷翻開他攢了幾天沒看的朋友圈,堂然看到尹東涵10月18日早發的九宮格——

“很榮幸,能讓華沙這片土地見證我的十八歲;很榮幸,肖賽是我的成人禮。”

圖片裏的尹東涵,蕭蕭肅肅,一席黑色的燕尾服。

楊舷下滑了很長一段,才劃完了這一條的點讚評論。

他從來不缺祝福吧,鮮花和掌聲會自行排山倒海地湧向他。

“楊舷師哥!”賀卓航見到坐在花壇邊的楊舷,好奇地湊了過去,見他正翻看著尹東涵的朋友圈,眼神亮了亮:“你還不知道呢吧?東涵師哥拿了半個肖賽冠軍!”

“半個是什麽意思?”

楊舷一邊問一邊翻官網,應該是剛公開的消息,學校還沒有大規模地傳開。

賀卓航等著楊舷加載出網頁,伸手上滑屏幕:“吶,他雖然是亞軍,但是冠軍的位置從缺了,他不就是第一了嘛,所以我們說他是‘半個冠軍’。”

肖賽以嚴格著稱,每個獎項都力圖實至名歸,如果選手達不到標準,那就寧缺勿濫。

楊舷知道,以尹東涵的性格,無論是亞軍,還是這所謂的半個冠軍,他一定不會是很甘心的。

“楊舷師哥,明天下午我們鋼琴系的師哥師姐們組織了接機,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接機?

這聽起來像個好機會。

但楊舷還是遲疑了下,他不想在一眾同校學生面前和尹東涵進行一些未和好的交流,而且在機場那種人來人往的嘈雜環境下,也不可能有效地說上什麽話。

“我就不去了吧。”

“為什麽啊?你們關系那麽好,你不去祝賀一下他嗎?”

“就是因為我們關系好,才不會在乎這些吧。他也希望我能圍著點自己的事轉,別耽誤我練琴的時間去給他接機。”楊舷學著顧左右而言他,但還是會想到尹東涵傷過他的每一個字句。

“那好吧,”賀卓航也沒聽出來個所以然,掏出手機看他們專業群,他從不在群裏說話便像自言自語地一樣問道:“不過接機是不是要準備花啊?楊舷師哥,你說我帶什麽花去啊?”

“我不太了解,或許你可以上網查查。”

宿舍裏——

“你去啊!為什麽不去啊?”梁廣川聽完楊舷的話,拎個衣架上竄下跳地“傳教”:“蘇澄不讓你倆冷靜冷靜嗎?你倆這都冷靜一個月了,得說話呀!多好一機會:你看哈,年少有為的肖賽亞軍回國,和他來機場接機的同性戀人破鏡重圓,這不秒秒上頭條嗎?那時候肯定會有一堆長槍短炮對著你倆,你就當著鏡頭面,強吻尹老師……”

李文傑向楊舷滿臉黑線,一腳給梁廣川踹下凳子:“他說著說著就抽風,你別往心裏去。但是楊舷,我覺得他有句話說的特別對,你倆冷靜這麽久了,得說話,就算說不上,遠遠望一望也可以。”

梁廣川給衣架掛回去:“蘇澄在就好了,蘇澄一勸他肯定聽,畢竟人倆是相同的處境,咱倆就沒啥實戰經驗還愛瞎給人出主意的狗頭軍師。”

楊舷放下手機倒扣過去,他剛剛在查一些花語:“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們,這次要是實在和好不了了,那我就陪你們一起單著,把壓力給到蘇澄。”

“別別別別別,這可別:有福同享就好了,難你就別跟我們同當了。”

翌日下午機場——

尹東涵肖賽亞軍的事早就傳開了,航站樓裏擠滿了尹東涵的同專業校友、其他學校的同學,還有關註這些的帶著自己家孩子的琴童家長。

“這屆冠軍從缺,這第一不就相當於冠軍嗎?”

“咱連陽這回可在全國都出名了……”

“這孩子還這麽低調,坐的經濟艙!”

“據說他家不差錢,是個少爺!”

“這種孩子也就富裕家庭能培養出來……”

……

楊舷耳邊縈繞著琴童家長們的閑言碎語,他捧著一捧淡紫的三色堇,穿行在湧動的人潮中。

他遠遠望著穿著黑馬甲白襯衫校服的附中學生,拉著紅底黃字的橫幅,不敢湊得太近,只能換上自己日常的衣服混在家長堆裏。

他倒希望尹東涵能看到自己,但不想讓賀卓航他們知道自己來過。

楊舷看了眼時間,尹東涵那班飛機應該已經落地了。

淩晨從華沙起飛,還要在北京中轉,他也是挺辛苦的……

楊舷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那捧三色堇,還是如初的嬌艷欲滴。

他取了它花語中“思慕”和“想念”之意,它又是波蘭的國花,楊舷想著這也可以為剛從華沙凱旋的東涵接風洗塵。

“看他出來了,出來了!”

楊舷跟著嗚嗚泱泱吵吵嚷嚷的家長一同望向出口。

“恭迎我校尹東涵同學斬獲肖賽亞軍凱旋!”

楊舷清晰地聽到同校學生高喊了句。

靠出口最近的那裏,舉橫幅送花的同學一哄而上圍住尹東涵鼓掌。

而周圍圍觀的群眾家長,還有一些不久剛來的媒體並沒有搞清楚剛才那是尹東涵的同學,以為誰都可以接近他,也學著一哄而上。

楊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覺得自己像浮標一樣,被推得左搖右晃。

“尹先生,您對您這次經歷有什麽評價嗎?”

“尹先生,聽說您剛過了十八歲生日,對‘以肖賽作為成人禮’有什麽特別的感受嗎?”

“東涵給個簽名吧!”

……

尹東涵被鏡頭和熱情過頭的人們逼得連連後退,將行李先交給來接機的同學們。

“謝謝謝謝……我理解大家的熱情,但我不是明星,大家還是把這些熱情留給更優秀的人吧。”

“他說話了,讓他再多說幾句!”

尹東涵剛想拉著Dr.關撤離,就又被一圈長槍短炮圍住。

“尹先生再說幾句吧,您能獲此殊榮,是我們連陽人民的驕傲,有什麽想對正在學琴的小朋友們和將要像您一樣考學的音樂生們說的嗎?”

“興趣至上,當你真正愛好一個東西時,付出再多都是不知疲倦的。”尹東涵無可推卸後,大方體面地站在鏡頭前:“客觀評價我這次的表現,其實並沒有達到我的預期,因為某種不太方便透露的原因。五年之後我將二戰肖賽,彌補我這次的遺憾。同時也希望,那時我會是以柯蒂斯音樂學院優秀畢業生的名義站上華沙國家愛樂廳的舞臺,謝謝。”

楊舷力排萬難地擠到了最前一排,他看到了尹東涵的臉,就在他對面。

還是那樣,一眼就會讓他淪陷。

這個視角尹東涵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到他,可尹東涵卻偏偏在他剛站穩腳的那一刻被同學擁護著,撤離了現場。只留下Dr.關在尾打發著意猶未盡的媒體和家長。

楊舷怔在原地,雙腿像負重千鈞一般邁不出一步。他望著尹東涵離開的方向,久久未眨一眼。

怎麽可能會看不見呢?我就站在你對面啊……

不過半年前,幾乎相同的地方,我從天津比賽回來,航站樓人來人往,步履嘈雜,你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我。

楊舷逆著人群的方向往學校跑,能跑多快跑多快,不想讓他的眼淚落在嬌艷的三色堇上。

整個學校都在奔走相告尹東涵肖賽亞軍的好消息。

梁廣川在食堂炫完晚飯,耳朵磨了一層繭,他都快聽到“尹東涵”這人是誰都不知道了。

楊舷下車飛奔向宿舍,手上那捧花他不舍得扔,直接放到了學校花園裏那座肖邦銅像下,正巧撞見梁廣川。

“哎,楊舷,你不是去接機了嗎?”梁廣川意識到事情不對,讓同行的李文傑等人先去琴房,然後追了上去。

楊舷回到宿舍,沒有開燈,摸黑爬上床,用被子蒙上頭。

他放空了腦子刷手機,麻痹自己。

一連幾條全是和尹東涵有關的消息,包括他在機場被采訪的那段視頻。

楊舷看見在學校見過的、還相當眼熟的同學在尹東涵身後搶鏡。

如果現在我們沒有冷戰,或者已經平靜地和好了,我有可能也會出現在他采訪的鏡頭裏吧。而不是就作為一個“不太方便透露的原因”被一筆帶過。

楊舷並不是想借著尹東涵的光讓自己拋頭露面一番,只是幻想著哪天可以被尹東涵敞亮地公之於眾。

本來就遙不可及,現在更是了。

楊舷關了手機,將自己完全蒙上。

在人群遠遠看著你,就想啊,以前這個人和我這麽好,怎麽突然就什麽都不是了?

“楊舷?楊舷?”梁廣川輕開宿舍門,見著烏漆麻黑就開了燈。

“關燈。”

“唉,好。”

窩在床上的楊舷喊了一聲,梁廣川就乖乖關燈。

梁廣川關上門,小心躲避著地上“橫生”的垃圾桶來到楊舷床邊,組織措辭半天:“你,沒見到他?”

“見到了。”楊舷背著身,簡言答道。

“那他沒看見你,還是他看見你了裝沒看到?”梁廣川聽楊舷那邊不吱聲:“好了好了不問了不問了…唉,他有可能就是真沒看著,我下午看見同學拍了返圖,全是人,烏烏泱泱的,沒看著也正常吧。”

“那為什麽他之前就能看到?他為什麽一個月了還要和我這樣?我昨天給他點讚,他不可能沒有看到,我怕他還不明白,今天還去給他接機。我擺明了要和他和好,為什麽他連機會都不給我?”

楊舷末字發顫,已經帶上了哭腔。

“唉,你別哭別哭啊,三條腿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男人還不好找嗎?”

“我沒哭!”

“好好好,沒哭沒哭……”

梁廣川也意識到自己這個安慰人的能力有待提高。他倏地腦瓜靈光一現,順著梯子爬上楊舷的床:

“來,你往那邊騰騰地兒!”

“幹什麽?下去!”楊舷收緊他的被子,不想讓被角被梁廣川壓住:“不讓混床,你快下去!一會再讓老師看見。”

“哎呀,沒事,看不見我在你床底下扒著護欄探個頭像個土庫曼斯坦大沙鼠一樣,多別扭啊!”

梁廣川主打就一死纏爛打,楊舷拿他沒轍,就讓他躺那了。

梁廣川平躺:“其實吧,你和尹老師就是平時關系太好了,所以一吵架就會非常難受,不像我和李文傑這種普通朋友,平時就你一拳我一腳的,吵一架第二天就好了。”

“但我們不是普通朋友……”

“不是嗎?”梁廣川明知故問:“我記得你倆好像還沒有正式表白在一起吧?所以你們現在就是朋友啊,關系再好也是朋友。你現在之所以這麽累,就是因為你們實際已經突破了朋友的關系,你已經拿下一個更進一步的標準要求尹老師了,但是他沒能達到你的要求,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尹老師也是這麽認為的。”

“你輕點晃,我床要塌了。”楊舷終於學會了顧左右而言他。

梁廣川一說話就激動得手舞足蹈,但卻說的完完全全貼合了楊舷的心之所想,讓他為之一顫。

旁人都看的這麽明顯,東涵不可能渾然無知。

“好好好,我悠著點……”梁廣川給自己的手抱在胸前,像木乃伊一樣將自己固定好,又娓娓道來:“所以現在你倆要想徹底化解矛盾,就不能就事論事了,唯一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把你倆的關系再升一步。”

楊舷也不是沒有想過,他只是沒來由地抗拒這事。

他擔心的東西太多了,他擔心尹東涵還沒有喜歡到他喜歡尹東涵的那樣,擔心尹東涵不是和他一樣的那類人……盡管他覺得一直暧昧下去也不是辦法。

梁廣川在黑暗的環境下無法看到楊舷的表情,楊舷也一直默不作聲,他只能通過楊舷呼吸的頻率推測出他此時此刻的猶豫。

“你在擔心什麽?尹老師不喜歡你,還是大家接受不了你倆?尹老師在你家裏出事時的表現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他真的是在認真走心地關心你,在我們看不到的時候,他是怎麽對你的你應該最清楚。至於後面那個顧慮,雖然吧,連陽是個二線城市,沒有北上廣深那麽包容多元,但現在社會上對你們的接受程度也是越來越高了,再說,我們這是開放的音樂學院啊!允許一切可能的存在!你倆要是真成了,我們肯定都會祝福你們的!所以怕什麽呢?”

楊舷心上的一方巨石早已渙然冰釋,他也有了一絲感動:“那這麽說,我應該向他表白嗎?”

楊舷家庭的因由讓他習慣於優柔寡斷,但好在他除家庭之外的每一個環境都是這麽包容他。

能有這樣的舍友,是他上一輩子修來的福分。

“表白這事兒怎麽輪上你呢?”

他聽著梁廣川話裏有話,還想矜持地對心上的觸動遮掩一下,用腳懟懟梁廣川的膝窩:“你下床,下去。”

“別踹我,我下去!我自己下去……”梁廣川開心地跳下床,聽到楊舷的語氣明顯輕松。

楊舷起身見梁廣川穿好鞋,逆光站在門口那,門外的光勾勒著他臉上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你幹什麽去?”

“我還能去幹啥?”梁廣川提上鞋:“兩頭不當人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