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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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餵,媽。”

“楊舷,你們學校是不是也今天放假呀?”

楊舷媽永遠只會直對著電話收聲部分大聲說話,楊舷調小了聲音還往後靠了靠:“是,今天下午就清校了。”

“那就好,你快點回來別磨嘰,我臨時有個去重慶的培訓,得一周呢,你在家好好看好楊舶哈,他明天就開始上課外班了,這次給他報的一期,還是在原來那個地方,過兩條大馬路呢,你得接送他哈……”

什麽課外班一放假就開上了……

電話那頭嘈嘈雜雜的風直往電話裏灌,楊舷媽應該已經坐在飛馳向機場的出租車上了。

都說了總要是回自己家的,不過還好,只有自己和楊舶在家,氛圍應該也會輕松不少。

“嗯,好,知道了。”楊舷掛了電話,回房間換了衣服。

“真的不用我送你嗎?你這些東西可是挺沈的。”

尹東涵在送楊舷去地鐵站的路上。他替楊舷拿著所有的行李,只用楊舷背了個不算太沈的小提琴琴盒。

“不用了,我還要去接楊舶放學呢,校門口人多,你回來的時候再趕上晚高峰,肯定堵車。”

兩人到了地鐵站的扶梯口。

楊舷從尹東涵手上拿回自己的行李箱:“謝謝你送我到這。”

“路上小心。”尹東涵向站上扶梯緩緩下降的楊舷最後揮了揮手。

楊舷這段時間情緒恢覆得不錯,放他走應該是沒問題了。但總會有種不舍得他離開的想法,莫名其妙

——你根本就不是擔心他,你只是單純的想讓他留下來吧。

尹東涵不想再給自己東搜西刮些遁詞,騙自己有什麽用呢?也並非是對自己一無所知,當他對追求他的女孩們全然無感時,當他津津有味地看《斷背山》《春光乍洩》之類的電影時,當他不止一次對楊舷產生心悸的感覺時,他就已經在和隱藏至深的那個真實的自己招手了。

他學了十多年的鋼琴,是游走在藝術殿堂的人,但卻一直學不會支撐著藝術的那股名為浪漫的靈氣。

而楊舷卻像是代替眾神降臨的使者,在赫利厄斯的太陽河中逃脫,襟懷裹挾即將傾倒的四季,在未經造物主的允許下,執意要把這種能力賜給尹東涵。

這一切都潤物細無聲地在悄無聲息中進行,以致給了尹東涵一種他無師自通的假象。

當他幡然醒悟過來時,楊舷卻笑語盈盈地暫時走開了,在他心上落下了一個尖銳的屬七和弦,等待他去解決。

楊舷走進那個簡陋破舊的不封閉小區,開門關門,將臨街馬路上的汽車轟鳴聲隔絕在外。

家裏一切如故,只是客廳裏堆了很多雜物,是從爺爺家搬出來的,讓本就狹小的客廳擁擠得更加難以落腳。

楊舷放下行李,拍著胸口咳嗽了幾聲。

今天天熱,一路走到地鐵站,他出了一身汗;上了地鐵站後,二十三度的強冷空調就在他頭頂吹;出了地鐵站,他就頂著午後兩點正烈的太陽回家……

經過這麽一番快十度溫差的折騰,他覺得他已經有點不舒服了。

他倒了杯溫水一飲而盡後收拾了行李,打算睡一覺再去接楊舶,又突然想起來小學最後一天會提前放學。

校門口——

楊舶背著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包,手裏捧著個正面印著小蜜蜂的小櫃箱和他同學們等著紅燈嘮閑嗑。

小孩還是小孩,不怕太陽曬。

他臉直沖的太陽也照講不誤:“偷偷告訴你們,我那個假期樂園答案偷拿了一份!”

“早都被班長看到收回去了。”

“啊?不能吧……”

“不過你們都自己回去嗎?”

“我爸來接我。”“我姥姥一會兒來。”

“楊舶你呢?”

“我……”楊舶看見馬路對面的楊舷,頓時兩眼放光:“我哥來接我,哥!”

楊舷也看見了對面咋咋呼呼的楊舶,等信號燈變綠了就小跑過來。

他穿著寬寬松松的T恤,灰色抽繩收口長褲,白運動鞋,簡單清涼的穿搭和青春的氣質對楊舶同學們這個年齡段還灰頭土臉對長大充滿渴望的小學生是一種莫大的吸引。

楊舶在同學們羨慕的目光裏把書包交給楊舷,楊舷鄙夷地瞥了眼他,但還是在他同學面前給足他面子,接過書包,單肩背上:

“小朋友們放學了就快點回家哦,註意安全,那我們先走啦。”

楊舶被楊舷拽著往家走,還不忘扭頭和同學們做了個神氣的表情。

“我也想要哥哥…”“我也是。”……

“哥,你怎麽今天來接我?”楊舶捧著小蜜蜂箱子,歪個小腦袋。

“咱媽…咳,”楊舷扭過頭咳嗽了聲:“咱媽去重慶出差了,得去一周,讓我在家看著你。”

“太好啦!自由啦!”楊舶蹦噠起來,“小蜜蜂”也跟著他上下顫抖了幾下。

楊舷照楊舶的“小蜜蜂”翅膀拍了一巴掌:“好屁好!我還得給你做飯!”

“那就吃外賣嘛!”

“你吃一周外賣,你胃不要了?”楊舷的咳嗽聲越來越頻了,爬了個四樓又加劇了不少。

他進屋後從臥室拿了條毯子,枕著抱枕橫躺在沙發上。看眼表才四點:

“你先去寫作業吧,想吃飯了叫我,我先睡會。”楊舷裹上毯子,靠左面側躺過去。頭昏昏脹脹的,感覺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再次恢覆知覺。

“哥,哥,哥?我餓了哥……”

“……嗯?”楊舷頭昏腦脹地撐起身體,聲音先於他的意識應答了沙發邊正扒了他的楊舶。

睡了一下午還是那樣,好像還更加重了。

楊舷感覺自己腳踩著地板,靈魂已經飄上了天棚。就像踏著浮在水面上的王蓮葉,這一秒還能站住,但說不準下一秒就會跌到水裏。

楊舷見冰箱裏還有點隔夜米飯,就順手拿了半截胡蘿蔔,幾根蒜苔和倆雞蛋進了廚房。

“沒剩什麽了,我給你炒個米飯行嗎?”楊舷嗓子的炎癥上來了,聲音沙啞低沈,還混著很重的鼻音。

楊舶楞了楞,跟進廚房,見他哥手上的動作有些發虛:“哥,你感冒了?”

“應該有點吧,被地鐵上那空調吹的。”楊舷背過身咳嗽了幾聲,出去拿了個口罩戴上。

他放了一把洋蔥熗鍋,一股夾著油煙味的火苗劈裏啪啦地躥出來。

楊舷蓋上鍋蓋:“你出去等著吧,馬上就好。”

楊舷被嗆得輕淚縱橫,端出一盤香噴噴的炒飯,摘了口罩癱在沙發上,口罩悶的有點喘不過氣。

就他們兩人在家,也就沒拉開折疊餐桌,簡單地在茶幾上湊合吃。

楊舶也坐在沙發上,撅著才能夠到低矮的茶幾。他狼吞虎咽,還不忘往旁邊瞟一眼楊舷,見他哥一臉疲態地坐在那:

“哥,你不吃嗎?”

“沒胃口。”

楊舷起身,蹲到電視櫃下面翻藥箱,沒找到任何東西。算了,小病能忍就忍吧,也不能總是吃藥。

“你吃完了把碗泡在水池裏就行,一會我刷。”

楊舷正打算回房間裏再去躺會,剛邁出半步,就被堆在客廳裏的那堆雜物中旁逸斜出的一個不明物體絆了一腳。

“要不我把這收拾一下吧,這堆著多礙事,咱媽沒說不讓動什麽的吧?”

楊舶搖搖頭。

楊舷手背拭了一下額頭,已經很燙了,但他還是蹲下收拾那攤殘局。

都是他爺爺剩的些遺物,釣魚竿、收音機、葫蘆絲……還有一些泛黃掉色的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書。

楊舶吃完飯,聽話地泡好了碗,一溜進了房間,也不知道是寫作業還是在幹別的,楊舷也沒力氣管了。

楊舷把碗刷好,上樓下垃圾站要了兩個大紙盒箱子扛上樓,將那堆雜物分了個類,把暫時沒用的全放進紙箱。

陽臺只有細而窄的一溜,也沒個燈,天黑之後只能借著窗外路燈勉強照明。

楊舷從陽臺角落裏薅出來不知道哪年放進去的已經沾滿灰的報廢拖布掃帚晾衣桿,把紙箱摞放在騰出來的那塊地方,又下樓扔了個垃圾。

鼻子已經不通氣了,呼吸就必須經過像吞了刀片一樣的嗓子。

楊舷每喘一口氣都是受罪。他檢查了一眼煤氣竈,攢著最後一點氣力踢踢踏踏地回房。

“我先睡了,實在難受得不行,你自己關燈吧。”

是夜——

尹東涵來到楊舷曾經住的那間客房,拉上窗簾,出門時正撞見管家。

“看來少東家還是挺舍不得那個小同學呢。”張叔見他剛從客房出來,笑著調侃幾句。

“我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

“下周先生太太就回來了。”

……

尹東涵關門,回到自己房間就接到“楊舷”打來的電話。

這大晚上的……

“餵,楊舷,怎麽了?”

“幹哥是我!你還沒睡呢吧?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哥現在燒得不低,我剛才叫的他都沒反應……”

“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就有點癥狀了。”

尹東涵把手機開成免提,放到床頭櫃那邊,開始麻利地換衣服。

“你哥他吃藥了嗎?”

“我們家沒有藥。”

“把你家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去。”

“可我打不開他手機。”

“?那你怎麽給我打的電話?”

“我哥把你設成緊急聯系人了。”

尹東涵怔了怔,但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他手機密碼是1017,你打開之後給我發個定位,然後呆在家裏哪都不要去,等我過去,知道嗎?”尹東涵排闥直出,門外管家的鼻子差點撞上突然彈開的門。

張叔見尹東涵又換上了出門穿的衣服:“少……少東家?這大晚上的,你上哪去啊?”

“幫我叫輛車張叔。”

“司機都睡了……”

“所以是‘叫’輛車,我真的著急。”

“好好好。”

尹東涵照著楊舶發來的定位下車。

老式小區,大晚上的人都睡了,本就照明設施有待補闕的樓與樓間更是暗到陰森。

小區那算不上大門的大門旁有個亮著青白色微弱光線的歪頭老燈,兩三只灰撲棱蛾子在白慘慘的燈光下忽閃翅膀。

歪燈後身是個貼滿小廣告的破舊電箱,半開著門,成團成團的電線裸露在外,電箱下堆著幾個系扣垃圾袋,它們攤在已經幹巴在磚石人行道上留下輪廓的不明湯汁上。

楊舷原來就住在這啊……

尹東涵心裏暗暗驚慨,也僅限於,在心裏,暗暗,驚慨那麽一聲……

“楊舶,我到小區了,你們是幾號樓?”

“我們在40號樓,就是吧……我們這棟樓的門牌號有點怪,三號門洞和五號門洞和位置是反的,然後四號門洞在一號門洞後面,我們在二號門洞402。”楊舶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明顯比剛才更急切了些。

樓牌號沒有固定的位置,幾乎是隨機貼在樓身上的。

尹東涵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照著樓側的墻身,才勉強看清生銹樓排上的數字。

“馬上了,我正在往40號樓那邊趕,你別掛電話。”

“我在我家陽臺搖手電,你看到了嗎?”

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從一扇泛著青灰綠色冷光的小窗戶中投射出來。

尹東涵擡眼看到了陽臺上晃手電的小男孩:“我看到你了。”

楊舶回屋等著尹東涵,聽到樓道裏的腳步聲,他開了門:“幹哥小心!那節樓梯中間……”

——少一塊。

尹東涵踩空,往前頓了一下,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扶上扶手才沒摔倒。

“你哥呢?”

“在屋裏。”

尹東涵沒來得及穿鞋就直奔臥室。

床上的楊舷側躺著裹緊被子,但沒出汗,臉燒得通紅。

尹東涵伸手探了探楊舷的額頭,僅碰了一下就直覺得燙手。

“楊舷?你現在什麽感覺?”

楊舷意識朦朧地又裹了裹被子,將身體蜷縮起來,虛弱地哼了聲。

尹東涵的愁緒爬上眉梢,他問楊舶借來體溫計,看了刻度,甩了幾下。

“嗯……”

水銀頭剛伸進楊舷的衣服,他就躲開了,在床上不舒服地扭著。

“沒事沒事,乖,測個體溫,就測個體溫……”

楊舷發著高燒,肯定對這些冰涼的東西格外敏感,體溫計肯定也不能直接放進去。

尹東涵用手捂熱了水銀頭,再甩回35度以下你。這回楊舷沒有剛才那麽激烈的反應了。

——三十八度七。

尹東涵的愁眉扭在一起,他放好體溫計,又叫了輛車,打算帶楊舷去醫院。

“唔嗯嗯……冷……我冷……”

尹東涵剛掀開楊舷的被子,他就哼哼唧唧地酸呻。

尹東涵只好從他衣櫃裏翻出件長袖秋裝給他披上,像上次在礁石上一樣,將他橫抱出臥室。

他好像又輕了……

“楊舶,你哥燒得挺厲害的,我得現在就送他去醫院,我帶了鑰匙,你在家關好門不要出來,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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