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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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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楊舷眼神忽閃了下,他看見了尹東涵右手手掌上的傷口,消毒後塗了碘伏,表面還留著些黃褐色的藥痕,不禁對尹東涵抱有了一絲內疚。

他默不作聲地低下頭,不想與尹東涵的目光相對。

尹東涵站起身,走到楊舷面前。膝蓋處纏著的紗布透過長褲,被走路時膝蓋的一直一彎勾勒出了輪廓。

他提了提楊舷有垂感的睡衣領子:“我不知道今天降溫了,穿這件你要是覺得冷就告訴我。”

想到昨天是尹東涵幫他換了衣服,楊舷就頓感羞澀,在尹東涵的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鎖骨時,反應過激地向後縮了縮

尹東涵知分寸地收了手,還是溫和平靜地向他笑了笑,踅身回到琴前,手支在琴蓋上:“我剛才彈的那首曲子,你應該很耳熟吧?”

他語氣溫柔,像是在輕聲安撫著一只淋濕了毛的小貓。

小貓打著寒噤,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尹東涵知道楊舷剛受了重創,才清醒過來,身體裏的情緒調節系統為了保護他才讓他變得這樣沈默寡言,便沒有刻意地逼著他說話。

“《春天》創作於1801年,這你應該是知道的,自信昂揚的樂觀精神是這首奏鳴曲最令人為之動容的地方。但實際上1801年貝多芬的身體已經很不健康了,耳疾戕害了他好多年,一直沒有治愈,反而愈加加劇,這給他帶來了莫大的痛苦。但我們的樂聖並不因此而悲觀失望,就像他自己說過的那樣,‘藝術家是一團火,他是不哭的。’”

尹東涵坐回琴凳,擡手,讓十指再次落上黑白琴鍵。

這次,是如花崗石河道裏火焰巨流般的《熱情》【1】

f小調無聲無息地循環,連裝飾音都是掙紮;神秘的拿破裏和弦如影隨形;四聲低沈的敲門聲仿佛是來自遙遠世界的聲音,如脈搏般忽然閃現,再隱藏。

楊舷本來已經宕機的身體重新覆蘇起來,只因為那是尹東涵在專為他演奏。

他專註地望著尹東涵,不願錯過演奏的一頻一閃,一如當年聆聽這首曲子的陴斯麥

——尹東涵最適合他的神經。【2】

惡魔般歇斯底裏的咆哮狂怒地拍打著琴鍵,極致的力度對比放出了被困的奇美拉怪獸,噴著火舌撕碎整個身體。

第一樂章強烈沖突的兩個主題搏鬥著,關於破滅的理想和光明的渴望。三連音無聲息地轉變為連綿的和聲。

第二樂章淳樸的讚歌式的主題在三個變奏後又活躍起來,在另一場暴風雨來臨之前,顫抖的靈魂鼓起勇氣,繼續於苦難進行頑強的搏鬥。

“但願我的決心能堅持到底,直到無情的命運之神將生命之線割斷。”【3】

第三樂章號角般的引子、暴風雨般的第一主題和反抗掙紮的第二主題,肉體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撕裂,靈魂在地崩山摧的頹勢中重生。

低音長達兩個八度的攀登,尹東涵袖管遮不住的那段小臂上凸起經絡,蓬勃生機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流。

重重的和弦落下,一槌定音一般宣告英雄讚歌奏完了終章。

長達二十多分鐘全情投入的演奏後,尹東涵已是氣喘籲籲,他的胸膛在楊舷的角度起起伏伏,任狂瀾般的情感慢慢平覆下來。

如果我能在他低迷潰爛的心上鼓弄出但凡一絲起伏,那這二十多分鐘也將會成為我最引以為傲的一次演奏。

楊舷久久不能平覆的心加速跳著,他知道尹東涵這是出於什麽想法。

《熱情》創作於1804年到1806年,是貝多芬創作的成熟時期,但卻是他人生較悲慘的時期。從作者本人到公論都認它為“登峰造極”的奏鳴曲。

“去讀莎士比亞的《暴風雨》吧。”——他本人如是解釋著它的內容。

而《暴風雨》中有段人盡皆知的名句,叫“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但楊舷還是需要更多的時間自愈。

尹東涵蓋上了琴蓋,溫和地再向楊舷投去目光,楊舷也一如之前躲開了。

他翩閃的睫毛像是經停花瓣的脆弱的蝶,但凡周遭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機警地呼扇著翅膀飛走。

“走啊,我陪你去花園裏走走。”尹東涵輕聲道。

楊舷跟了上去,從身後輕輕牽上了尹東涵的手。

雖然爺爺離世的創傷讓他暫時變成了少言寡語的人,但他內心深處還是對尹東涵熱烈又溫柔的拯救無法抗拒。

尹東涵替他跟學校請了假,趁著家裏沒人,把他留在身邊,好隨時安撫他的情緒。

他們會在晚上一同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聞著秋千旁鳶尾花淡淡的香味。

每每這時,楊舷又會想起《暴風雨》,不過是另一個名句

——“當你在我身邊的時候,黑夜也變成了清新的早晨。”

一個午後,尹東涵陪楊舷坐在噴泉邊。

清澈的水流從池中央女神雕塑手中托舉的瓶口瀉下,嘩嘩水聲中和了些許仲夏聒噪的蟬鳴。

尹東涵戴尾戒的左手握著楊舷的手,只是簡單牽上,沒有十指相扣,但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楊舷雖然話少了很多,但卻是很樂意和尹東涵進行一些尹東涵常日肯定不會允許的肢體接觸,比如像這樣的牽手。尹東涵也願意依著他,只要他情緒能穩定下來。

“楊舷。”尹東涵將右手伸進噴泉的水簾,讓指尖沾上水,再幼稚地甩向楊舷。

楊舷淺笑著向旁邊扭頭躲了躲,只躲了一下,後面尹東涵再怎麽往他臉上甩水他也不再配合著玩這個小孩子的幼稚游戲了。

尹東涵見楊舷意興闌珊,把手甩幹,撥了撥楊舷垂在眼前的劉海:“怎麽了?我甩到你眼睛裏了嗎?”

“沒有,”楊舷搖搖頭,擠了個咽淚裝歡的笑:“我是不是掃你興了?”

楊舷的聲音細若蚊吶,不敢直視著尹東涵的眼睛小聲囁嚅。

他受創後像個楚楚可憐的易碎品,讓尹東涵心底頭一次對他萌生出一股不可遏制的保護欲。

“怎麽會呢?”尹東涵撥弄著楊舷細軟的發根,柔聲道。

他細看了看楊舷的眼睛,見到眼球泛著密布的血絲,眼周的青紫也訴說著疲態。

“你最近沒休息好嗎?”

楊舷的上眼瞼垂了垂,長睫毛蓋住靈動的眸光:“最近……我晚上睡不著,只要我一閉上眼,我腦子裏就會被我不想回想起的東西塞滿,我沒辦法忘掉它們……”

聽到楊舷的聲音裏又有了一絲哽咽,尹東涵怕他再次情緒失控,趕忙雙手握緊楊舷的手,讓自己手心的溫度盡可能多的傳遞給他一點。

不料楊舷卻更是遏不住洶湧的情感,所有的委屈在手被尹東涵握上的那一刻一湧而進他的大腦。

他用微不足道如杯水車薪般的理智與哭腔抗爭:“對不起,東涵……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情緒反撲的時候,他自己都恨自己。

“沒事沒事,不用道歉的,沒事……”尹東涵把淚如雨下的楊舷攬入自己懷中,輕撫著他的背柔聲安慰:“你在我這沒有什麽好忍的,想哭就哭出來吧,只要你能好受點。”

“關介哥,楊舷他現在是個什麽狀況?”尹東涵瞥了眼翹著二郎腿斜倚在沙發扶手上的男人,給他倒了杯水。

“放心吧,他應該問題不大。”關介白皙修長的骨節手握住杯壁,抿了一口就放下,因為是涼水。

“我從他房間裏出來之後,他還拉琴來著,你不是說他是你音樂學院的同學嗎,這說明他對他的愛好興趣不減,這是件好事。”

關介是想喝水的,但尹東涵遞給他的那杯涼得發冰,他只能把杯子握在手裏,讓杯沿徘徊在嘴邊。

尹東涵那邊也沒再說話,他在思忖著楊舷的事。

關介推了推銀邊眼鏡,輕手將杯子放回茶幾:“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孩怎麽都愛喝冰水?”

尹東涵緘然笑笑,給他關介哥沏了點熱水,一面繼續問道:“楊舷晚上總是失眠,還動不動就控制不住的哭,也吃不下去多少東西,他會不會得抑郁癥?”

“不可能的,抑郁癥才不會這麽好得呢。”關介接過尹東涵兌好的熱水,滿意地吹了吹熱氣,鏡片頓然起了一層白霧:

“他這也只能算是抑郁情緒,因為具體某件事情的影響和刺激產生的焦慮、自我否定之類的情緒,通常會持續一到兩個星期。抑郁癥是沒有具體病因的。不過如果他失眠很嚴重的話,你可以給他泡點酸棗仁茶,沒事你就多陪他說說話,也好幫他轉移一下註意力,你家這麽大,帶他逛逛多好。”

“那行,謝謝你。”尹東涵向關介淡淡笑了笑。

關介眼鏡上的霧氣散去,他得以清晰地看到尹東涵眼底翻滾著的一絲淩於普通同學情亦或友情之上的少有的特殊的情感,便別有深意地與他打趣道:

“別一提到失眠就想到什麽抑郁癥,我最近還睡不著呢,也不關心關心我。”

尹東涵斜睇他,哂笑:“怎麽了?帶高三了,壓力大?”

關介搖搖頭,又端起杯子吹水:“怎麽說呢,最近搬了個家,隔壁是個聒噪的小孩,還專挑半夜鬧那種動靜……行了,差不多我也該回去了。”

“不吃個飯再走嗎?”尹東涵送關介到門口。

“不用了,謝謝,好好關註你那個小同學的情緒變化,有什麽問題再隨時問我,那就回見了。”

“嗯,關介哥慢走。”

晚上。

尹東涵沖了個涼,換好睡衣。他本就練琴練到很晚,沖涼之後已經是十點半了。一樓大廳熄了燈,只有二樓走廊還亮著。

他讓住家阿姨和管家們先休息了,也怕他們跟著自己熬到太晚。

尹東涵來到吧臺前,唯獨張阿姨還沒睡,正在燈臺後擦著杯子等他。

“少東家,你的酸棗仁茶,還熱著呢。”

“謝謝。”尹東涵提了提泡在杯裏的茶包,熱氣就騰騰地往上躥:“楊舷睡了嗎?”

“剛才看他屋裏燈還亮著呢,但是房間裏沒有動靜。”張阿姨一下子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你這是給他的嗎?早告訴我呀,我就直接送到他房間裏了。”

尹東涵付之一笑:“你快去休息吧,我送給他就好。”他端著茶來到楊舷的房間。

“楊舷,我可以進來嗎?”

雖然是在自己家,雖然和楊舷已經十分熟絡,尹東涵還是懂得分寸地敲了敲門。

“進來吧”

楊舷靠在床頭,半蓋的被子下隱隱顯著他纖長的腿的輪廓。他腿上攤著本硬殼精裝的《百年孤獨》,見到尹東涵進了屋子,他將書倒扣了過來。

尹東涵將盛著茶杯的托盤放上床頭櫃,坐到楊舷旁邊,打量了打量倒扣著的那本《百年孤獨》:

“你看得懂這個?”

“看不懂,所以拿來催眠。”

屋子裏沒開大燈,只有床頭櫃上如豆的一盞泛黃的夜燈。

不算明燁的光照映著楊舷的側臉,將他睫毛顫動的幅度放大。

像是幼小的布恩迪亞家族的第三代長子阿爾卡蒂奧【4】,負載著千鈞的孤獨坐在火光中。

好在有尹東涵在他身邊,讓他不至於同阿爾卡蒂奧一樣,用一生治愈童年的不幸。

“還睡不著?”尹東涵端起杯子,嘗了口茶水的溫度再遞到楊舷嘴邊:“來,把這個喝了,酸棗仁茶,今天下午來看你的那個關老師說對緩解失眠有效果。”

楊舷的手指伸進杯把,指尖碰到了溫熱的杯身,心上卻隨著一同升溫。

他閃躲的眼神看著浮在茶水中間的小茶包,捧著杯子久久未喝下一口。

“我嘗過的,不難喝。”尹東涵見楊舷這副神情,耿直地向他笑了笑:“還想我餵你喝啊?”

楊舷搖搖頭,紅著臉一口喝下整杯酸棗仁茶。

好在茶水的溫度可以作為幌子解釋著他沒來由就泛起緋紅的臉。

楊舷放下茶杯,在尹東涵溫柔似水的目光下有些無所適從,便找了個別的話題:“那個,東涵,我想問問今天下午來看我的那個關老師是什麽人?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單純好奇而已。”

“他叫關介,是我鋼琴老師的弟弟。”尹東涵將杯子放回托盤,擦了擦不小心掛在床頭櫃上的水珠:“自學的心理咨詢師,主業在高中教語文,還是在二十四中,厲害吧,而且他今年才二十六。”

“才二十六啊,我看他那麽成熟。”楊舷緩緩躺下。

尹東涵就坐在他身邊,燈光黃澄澄的,愜意的氛圍中流淌著旖旎。

剛喝了杯暖茶,在配合著這樣的氛圍,楊舷如真生起了一絲困意。

“也許是職業本能吧。不冷著點臉就對付不了學生。”尹東涵見楊舷躺下了,便起身為他拉了拉被子:“好了,快睡吧,不早了,但願這杯茶能有點效果。你自己關燈吧,晚安。”

尹東涵把那本《百年孤獨》放回書架。

【作者有話說】

【1】音樂評論家羅曼·羅蘭曾稱讚《熱情》:這首作品是“在花崗石河道裏的火焰巨流”

【2】據羅曼·羅蘭《貝多芬傳》:鐵血宰相奧托·馮·俾斯麥最喜愛聽這首曲子,他說貝多芬最適合他的神經。

【3】出自貝多芬《海利根施塔特遺書》

【4】很缺愛的一個角色)

“在生命的最後兩個小時裏,他無法理解為什麽自童年時代起一直折磨他的恐懼感消失了。他無動於衷地聽著冗長的指控,甚至沒想到去展現自己剛剛獲得的勇氣。”——《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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