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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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在海邊,在太陽落山之前。

演出結束後,在回學校的途中恰好趕上了日落。

坐東的大海,夕陽不會像楊舷想象裏的那樣懸著半邊,但赤紅的色澤可以染上卷起來的浪尖。

尹東涵讓司機停在路邊,自己和楊舷下車,靠在欄桿上看海。

沒有沙灘,只有波光粼粼的海水打著堤岸,將暮色拍成金子,帶到近岸的地方。

傍晚,刮著陸風,夾帶著白晝時分陸地上溫暖的氣息,牽著兩人的衣角,向漸漸暗下去的海面飄蕩。

尹東涵單手開了瓶酒。

夏天特有的愜意感,盡數融進了他拉開拉環的那一聲。聚集許久的氣泡活躍地一湧而上,溢出了罐口,再推搡著消散下去。

“我也想喝。”楊舷眼巴巴地望著咕嘟咕嘟冒著的氣泡。

“你還不能喝酒,我去給你拿瓶可樂。”

“就喝!”楊舷理不直氣也壯,一手給尹東涵那瓶開了口但一口沒碰的酒搶了過來。

尹東涵拿他沒轍,回車裏又拿了一瓶:“剛才的演出你還滿意嗎?”

氣泡還是很充足,尹東涵只能小口抿著。

“嗯,總體還是比較滿意。”楊舷斜眼笑著看尹東涵,見他的喉結因咽酒而上下滾動,在身後腥紅色夕陽的濾鏡下,鼓動著一股年輕的張力:“就是我的鋼伴長得太帥,搶我風頭。”

尹東涵嗤笑一聲,雙手搭在欄桿上,右手握著易拉罐的上半截自然下垂。從後方來的橙紅光線將他手上的骨節、青筋勾勒得晦暗分明。

在聚光燈下、黑白琴鍵上大放異彩的手也從不停輟地在日常生活中每一個微乎其微的瞬間裏散發魅力。

“我怎麽成你鋼伴了?”

楊舷洋溢起得逞了的歡脫的笑,就當尹東涵欣然接受了那聲誇讚。

海邊的風總是不定向的,東奔西走地給人驚喜。

演出結束後,尹東涵換了身日常的衣服,少有的看起來像和楊舷同一個年齡段的人,但身上的香水味還在,被突然轉了方向的風不由分說地送進楊舷的鼻腔,那股清冽的香能蓋住一切燥熱。

他本該是遺世獨立的那種高高在上,但卻失手了似的,唐突地紮進楊舷的懷中。

楊舷的發絲迎著風,在他臉上清掃,感官和心理上的酥癢感湧湧滋生,殘存的理智控訴著他近乎荒誕的乞求:

我現在離他這麽近,他什麽時候能真正屬於我?

……

“東涵,我們是不是快期末了?”楊舷手肘抵在欄桿上,單手托腮地望向海天一色的地方望著:“感覺時間過得好快。我都來這個學校一年了。”

尹東涵側目。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楊舷竟然在感慨生命和時間這個永恒的話題。於是他也借著微乎其微的酒勁加入了他的感慨:“也是,看來我得抓緊時間準備出國的事了。”

“你不是還有一年嗎?這麽著急?”

“我不會等到高中畢業了才走,大概明年二月就出國,所以給我的時間也就半年多,這段時間我還要準備肖賽。”尹東涵又仰頭咽了口酒,伴著入喉的輕微辛灼感,小聲嘆了聲:“還挺忙的。”

尹東涵說話時,楊舷一直在喝酒,晚風會自然地將尹東涵的聲音刮進他的耳朵。

酒精在他血液裏活躍起來,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漸趨被一種甜膩的朦朧包裹。

“那也就是說,我們就剩兩個假期了,這兩個假期我再不把你拿下就沒機會了。”

“你說什麽?什麽機會?”

也許是尹東涵的聲音裏天生帶著股不容褻瀆的清冷自持,冷靜到可以化作匕首,劃破包裹楊舷的那層名為想入非非的軀殼。

楊舷還沒有醉到記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麽,他只感覺自己剛才說了半截話,就被酒精奪了舍,現在緊需鎮靜下來和酒精奪回身體。

“啊,沒有,剛才腦子不太清醒……我是說,要不這個假期你也跟我到爺爺家呆幾天吧,夏天的花全開了,我爺爺院子就是個莫奈花園,特別漂亮。”

尹東涵猝然一驚,他寧願楊舷繼續趁著酒勁胡言亂語。

那視頻存在尹東涵的手機裏,像是已經引燃了導火索的炸彈一樣。只不過引信過長,在百米開外的地方。但火星正朝著炸彈奔來。尹東涵則是一個被固定在旁側的角色,被迫著將要在安全距離內目睹引爆的全過程。

明明可以保證身為局外人的他片甲不傷,但誰知隔岸觀火才是他最難忍的事。

況且他並非完全隔岸,因為楊舷還綁在那個火藥桶上。

尹東涵滯在那,手中的易拉罐被他捏的有些形變,鋁制罐身的吱嘎聲替他講出了焦灼。

他見楊舷眼底的雙頰蒙著一片緋紅,醉笑著看他。

十六歲的男生第一次體會到了酒精帶給他的快感,他不忍心讓他從雲端墜落,又跌入谷底。

“好啊,有機會我一定去。”尹東涵頂著難釋的重負,雲淡風輕地笑著答應。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的是,他們西裝革履,在高朋滿座的金色大廳共奏“春天”時,有一顆星辰永久消散在了還未觸及到春天的暮冬。散場後的音樂家望著平靜赤橙的海面,期盼著還未到來的明日,但有人永遠的留在了今天。

“爺爺喜歡海,所以爺爺也要變成海。”

……

天暗了,隨著地平線漸漸模糊的輪廓已經被漲起的潮水淹沒了大半。

遠處的跨海大橋亮了燈,絢麗的霓虹燈將海水也染的繽紛。天上的皎月被拍成了碎銀幾兩,隨性地散在海面上。

陸風更強了些。

楊舷背過身,用手肘撐著欄桿,三指捏著空了的易拉罐上半身,晃著空瓶,愜意地迎面吹著風。

微醺放大了他此情此景下的幸福感,皎皎月光照在他的前額、顴骨、鼻尖、下頜等突出的地方,更立體了。

“晚上的跨海大橋可好看了。”尹東涵怕微醺的楊舷直接對著風吹會感冒,想讓他轉個身背著點風:“反正也不著急回學校,我再帶你去橋上看看!”

楊舷像夢囈一般呢喃了聲,緩緩地轉過身,望了望遠處的大橋:“這地方看還挺不錯的,但還是比不上我家門口,我爺爺家門口。這全是燈光,太現代了,我家那兒就原汁原味的,還是峽灣平替……據說那最近被投資商看上了,要開發成景點,叫望魚山……”

楊舷頭暈暈的,站不太穩,雙手撐著欄桿,繼續道:“那挺適合當景點的,很有詩意。那還有一個通往大海的步梯,刻意修成破舊的工業風,可以順著步梯下到礁石上,和大海近距離接觸。而且就那塊石頭,我和爺爺,還有楊舶,之前還在那拍過照……但是那張照片,我給放哪兒了來著?……我放哪兒了?”

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些,已經成了習慣了似的。

他和他爺爺感情太好了,我怎麽會忍心告訴他這件事?還是先讓他半夢半醒地醉著吧……

尹東涵扶著楊舷回到車裏。晚上風越來越大了,再這麽吹,非感冒不可。

楊舷屁股剛沾到座位,就往車門那邊一歪,倒頭就睡。尹東涵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不明白為什麽才八度的酒他能醉成這樣……

“醒醒,別睡。”尹東涵搖醒楊舷,關了他頭頂呼呼往車內灌風的車窗:“喝夠了嗎?要不要再來點?”

“不要……”楊舷揉著額前的穴位:“我再喝回不了學校了……”

“你也知道你這樣回不了學校啊。”尹東涵讓司機去拿了瓶酸奶,擰開蓋子遞給楊舷:“喝了,醒酒的,到學校就清醒了。”

“東涵,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東涵,我自己上樓梯沒問題的……”

“東涵,她們都在看我們……”

“東涵……”

……

本以為楊舷喝了酸奶就能清醒點,但誰知道他這體質特殊的,也不知道是酸奶對他沒有作用,還是他對酒精太過敏感。就憑他下車之後踉踉蹌蹌走的那幾步,差點左腳踩右腳給自己絆摔,尹東涵根本不放心讓楊舷腳沾地。

尹東涵背上他就回了宿舍。好在他宿舍在二樓,好在楊舷不沈,就當鍛煉了。

咚咚咚——

尹東涵還禮貌地敲了三下門。聽到屋裏梁廣川尖個嗓子喊了聲“進來”才開門。

他先把楊舷從後背放下來,幫他脫了個鞋再抱上床,之後再向幼兒園宿管阿姨照顧小孩午睡一樣給他蓋好被子。

大抵是喝急了,楊舷臉上的紅暈還沒消散幹凈,腦子也是一陣清醒一陣糊塗的。

他看著和他一樣吹了一整瓶的尹東涵如履平地啥事沒有,想著和尹東涵自嘲一下自己酒量太拉,但不巧趕上了“糊塗”的那陣,說出口就變成了:“東涵……我是不是不行啊?”

“第一次正常,你就是喝得太急了。”尹東涵為他拉好被子:”今天早點休息。”

梁廣川一直沒把他倆當回事,直到聽到他倆最後這段不聯系上下文就會解讀變味的對話。

而梁廣川,好巧不巧,就是喜歡斷章取義的那號人!

他和同樣大受震撼的李文傑對視一眼後,直接從床上翻下來,趕在尹東涵出門之前擋上他:

“婻楓我靠,尹老師!你們你們……這幹嘛了這是?!楊舷他……他還好嗎?”

“他沒事,就是喝醉了,你們照顧著他點。”

澄澈如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尹東涵如是說。

等尹東涵離開後,梁廣川又沒事找事地湊到楊舷床邊。

盡管楊舷側身背對著他,擺明了不想和他講話。

“哎,楊舷,尹東涵給你灌酒了?我去!你倆現在這麽刺激了嗎?!還有什麽細節沒有?”

你是細節成的精嗎?怎麽這麽喜歡聽細節?

楊舷想罵他幾句,但現在他後知後覺的酒勁正上頭,又怕在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再說出什麽變味的話,便幹脆蒙上被子息事寧人。

尹東涵回宿舍後將兩身禮服掛起來水熨。

晚上喝的果酒沒什麽太難以令人接受的濃烈酒味,他就沒有先去洗澡。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著亮了屏幕,尹東涵見來電顯示是幾天前那個護工,拿起手機去走廊接聽。

“尹東涵同學對吧?我是上次打電話的那個護工。”

“嗯,你好。”

“其實嚴格來講,我現在沒有這個身份了,也沒有這個權利再給你打這通電話。”

電話那頭護工女孩的話尹東涵聽不太懂。還在他琢磨這句話的意思時,那護工又繼續道:“我想問一下,那個視頻,你給楊舷看了嗎?”

“還沒有,今天才演出完,回來的時候陪他喝了點酒,他現在已經休息了。我想找個更合適的時間好好和他說這件事。”

走廊裏人來人往,尹東涵把自己關到樓梯口接電話。

這裏空闊有回音,所以他盡量地將聲音放小:“不過你怎麽會知道視頻的事?爺爺也和你講了?”

“嗯,在你走了之後,他說他當時抱著最壞的打算錄的視頻,但想不到現在……”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顫抖著帶上了哭腔。尹東涵所有不好的預感在那一刻放大,他已經大致猜到了接下來她會說什麽:

“現在,一語成讖了……”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爺爺已經,已經走了?”

回應他的只有默然。

尹東涵深知他不想那麽早就把視頻給楊舷看除了是想尋一個合適的時間,更是對那概率極小的奇跡發生抱有一絲希望。他想等著爺爺轉為安之後和楊舷一起到醫院看他。

“那葬禮是什麽時候?”

“已經……今天下午,海葬,也是依了老爺子的願望了。那個視頻你盡早給楊舷看吧。”

尹東涵緘默不語。

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個局外人,但強大的共情能力帶來的情緒讓他喘不上氣來。

他不敢想象楊舷看到這段視頻後的反應,但他也無能阻止什麽。

他想盡可能多地保護楊舷,但總有一天要撥雲見日,火要燒破紙。

“餵?餵……尹東涵同學?”

“嗯嗯,我在。我還在等一個好一點的機會,我也得想想和他怎麽開口。”

“最好盡快說吧,他總要去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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