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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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尹東涵見著楊舷畏手畏腳,極不自在地在熱情店員的裹挾下進了試衣間,不覺發笑。

他暗慨:看來以後得多帶楊舷出來見見世面。

他從鏡前走開,踱到大廳沙發那坐下。

留聲機上黑膠碟片的樂曲換了一首,音符曼妙纏綿,忽斷忽續,透明覆雜,像是驟雨中水珠,沿著藍色的窗玻璃淙淙而流

——是拉威爾的《水妖》尹東涵一直很喜歡的曲子。

尹東涵微靠在暄軟的沙發靠枕上,使自己不那麽緊繃,也不至於全然散漫。

他伸手拿過剛才楊舷遞給他的還有半杯檸檬水的玻璃杯,隨著留聲機那頭“水妖”呢喃的低語搖著,杯沿就置於唇邊。

他悠然地搖著杯身,像是將要品嘗八二年的拉菲。

“尹先生,”精致盤發的女店員見他如此這般:“要不我再去給您換一杯?”

尹東涵手中停駐下來,也並未因自己剛才因耽於樂曲而做出的奇怪行徑被旁人發現而尷尬,仍是泰然自若地平淡婉拒道:

“不用麻煩了,我就喝一口。”

他雙唇附上杯沿,巧合然與楊舷喝過的那個位置完全交疊重合。

冰涼清新的檸檬水進入他的咽喉。

像是在朦朧旖旎的睡夢裏,水精靈飄在耳畔,散播著呢喃低語,猶如憂郁而柔和的歌聲,忽斷忽續……

留聲機上的黑膠碟片轉了一周又一周,樂曲與行至尾聲,聲音毫無征兆地乍然凝滯。

在這間隙中,門軸轉動,在停駐的旋律中格外突兀。

尹東涵至時擡眼,幾乎與楊舷的開門同步。而後者怔然,站在門前,不太自信地與對面的眸眼四目相對。

尹東涵的眼睛翕乎了一下,他見他正對面、和他隔了半個大廳的楊舷被包裹在挺括的禮服中,始終囿在門塊內,逡巡不前。

迎著尹東涵的目光,楊舷雙頰連著耳根一片炙熱,顧左右而言般的,他訕笑低語:

“這襯衫夾套在我大腿根上有點不太舒服……”

他想調整調整,但不知如何才能以體面美觀的方式觸碰到西裝褲下的環套。無所適從的指尖,只得在面料上摩挲幾番後倉皇作罷。

“你過來,你站那麽遠我怎麽看?”尹東涵移開視線,帶著避重就輕的意味,看著鏡中的自己。

楊舷在尹東涵的“教唆”下,也站到鏡前。

初顯棱角的少年尚不能駕馭好成熟的西裝,清澈澄明的杏眼和和穩重優雅的燕尾服碰撞出另一樣的火花,全然不同於尹東涵那種渾然天成的美感。

楊舷望著鏡中的尹東涵,見他也正堪稱仔細的打量著自己:

他眸光在楊舷身上凝駐了許久,在看禮服也好,在看楊舷也好,都讓被打量的那人心頭沈頓且餘韻良久地一顫。

就像是血珠沁入木刻,殘餘一抹殷紅……

楊舷又將腰身挺直了幾分,讓在他身上略顯寬大的上衣盡可能地合身一點。

“尹先生,您有打算了嗎?”店員殷勤地笑著,端著手來到鏡前“:其實對比來看的話,您朋友楊先生這件從設計到做工能更精致一點,我們采用了……只是楊先生比較清瘦,肩膀這個地方不太能撐起來,但我們是高定嘛,您最後要是敲定的話,是不會出問題的。”

“好。”

……

之後,尹東涵又和那店員在大廳左邊的房間裏談了點什麽。

楊舷沒有跟去,仍在鏡前欣賞著他借著尹東涵的光才有機會試上的不太合身的禮服。

剛才他和尹東涵一同站在鏡前,二人黑色的燕尾服……那種比肩感,像是在不到須臾的片刻裏有著什麽魔力似的,深紮進楊舷的心底某處:

也許我總會和他一起並肩站上舞臺,像剛才那樣;也許有一束光是為我們打的;也許我應該等那束光……

……

“先生,麻煩擡一下手,謝謝配合…”

裁縫手持軟尺,在尹東涵周身比量了一番又一番。尹東涵也是默默配合著,與那裁縫也沒多少言語上的交流。

留聲器置於大廳,關上房門後,曼妙悠揚的古典樂也無津入室。

房間裏靜得出奇,只能聽到裁縫忙碌於尹東涵身前身後的腳步聲。

厚皮鞋跟有節奏地落到地上,延宕錯節。

楊舷靠在半人高的櫃臺上,與正在量體婻楓的尹東涵保持著一種既不言遠也不得近的距離,好奇的目睹高定的流程。

櫃臺抵在楊舷的後腰際,這種恰然的高度讓他半倚的姿態顯得放松卻又不過分散漫。

裁縫解下纏在尹東涵腰間的水平中腰帶,邁出工作區取毛殼。

尹東涵也是抓住這罅隙一樣的片刻,放松了下。他偏過頭看了眼楊舷,嘴角向上彎了彎:

“你拿這種眼神一直盯著我幹什麽?”

在尹東涵這,楊舷那些反常舉動根本無所藏匿,只是從目的趨向的角度考慮,尹東涵想不通什麽,也就沒有對楊舷的芳心暗湧多加揣度。

但中和了最近發生的諸多種種,包括他自己,包括楊舷……尹東涵也不傻。

無所適從感,像海霧一樣包裹著他,勸他不要因著片刻的恍惚而失掉心聲。

因為幾乎在所有關於美少年的傳說裏,主角都在啼笑皆非、悲喜交集的荒謬錯扼中,仰頭向上蒼祈求赦免……

楊舷垂了垂眼睛,眼下彎出淺淺的臥蠶:

“東涵,你知道剛才,就我們一起站在鏡子前,我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嗎?”

尹東涵深切地感到心頭猛地一顫,不知從何而來的意念告誡著他不要自亂陣腳:

“想什麽?”

“我在想,”楊舷語出半句字先笑了,忽閃了一下他的長睫毛:“我在想等你以後結婚了,我去給你當伴郎,絕對合適。”

尹東涵嗤笑一聲,因精神緊繃而略有僵持的臉也隨著笑聲放松下來: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會想我們以後一起站上什麽舞臺、參加什麽比賽……為什麽是伴郎?你都在想什麽?”

“主要是,我‘穿上龍袍不像太子’,好幾萬的東西,讓我穿上跟學校那壓箱底演出服沒什麽區別。”楊舷朗然一笑:

“至於為什麽是伴郎,我就覺得,當花童吧,我又不舍得我這墊三厘米增高墊勉強上一米八的身高…我還可以帶著梁廣川他們一起,伴郎團哈哈……”

“你還是當花童吧,再拉個琴,去技驚四座。”

“那不行,那我不就搶了新郎官的風頭了嗎?”

尹東涵掛著莞爾。帶著尾戒,並且將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打算摘的他無法就著楊舷天馬行空的想象再發揮點什麽,只是淡淡評了句:

“想的真遠。”

“終身大事不得提前考慮。”

楊舷戲謔著,見尹東涵不再接話,便繞道放著量體工具的小臺前,自顧自地擺弄著軟尺。

耐不了緘默,又打算另開個話題:“不過東涵啊,”

“嗯?”

楊舷放下軟尺,擺出個只在尹東涵面前才能擺出的壞笑:

“我本來在家好好練著琴呢,就這麽被你叫出來幫你試衣服,你是不是,也該犒勞犒勞我?”

尹東涵斜睇他,微笑不語。

“你說是不是啊?是不是,師哥~東涵師哥……”

楊舷好久不以“師哥”這二字單獨稱呼尹東涵了,今天冷不丁來這麽一出,還是以這種語調!

尹東涵的單方面心理表示用倆字可以高度概括:

難辦。

尹東涵笑嘆一聲:“那你說吧,要我怎麽犒勞你?”

門開了,又輕輕合上。裁縫帶著毛殼進了房間。

楊舷見裁縫要給尹東涵試毛殼,識趣地躲到一邊。

尹東涵的目光在楊舷的眉眼間反覆橫跳,刻意使壞地編導著一部精彩大戲

——畢竟《斷背山》《墨利斯的情人》《春光乍洩》看了不下三四遍的尹東涵同學對那種東西還是能多少懂點……

尹東涵沈沈嗓子,讓聲音比往日的更低沈磁性些:

“你還沒說呢,要我怎麽犒勞你啊?”

裁縫小哥擡眼,以肉眼可見的愕然神色在面前這位尹先生和尹先生對面的那位先生之間來回打量——職業素養都救不了的那種。

楊舷嘴唇翕張,想開口辯解什麽,但突然想到,這種情形下,貌似說什麽都會有“調情”的影子。

他只覺得他的聲道正處於一個敞開和閉合的疊加態,能聽到嗓子眼裏隱隱擠出來的幹哽聲。

沒想到東涵師哥還能開出這種玩笑……他怎麽看這種東西啊?他怎麽連這都懂啊?!

楊舷漲紅了臉,低頭打字,片刻後將手機屏幕呈示給尹東涵:

出!去!再!說!

人來人往的五層商場——

瓷白色調統一的裝幀並不顯得人多嘈亂。二至五層中央貫通,水晶串珠長吊燈在中間垂掛著,琳琳瑯瑯,精致簡約地透露出高級感。

尹東涵敞著大衣,一手搭著楊舷的外套,抱臂倚在扶欄上。

面無表情,甚至有點無語地看著楊舷一從高定西裝店出了就興沖沖地紮進奶茶鋪;面無表情,甚至有點無語地看著楊舷提著兩杯“犒勞”,滿眼雀躍地出了店,蹦蹦噠噠地向他跑過來。

“吶,這是你的冷萃,死苦,真不知道有什麽好喝的。”

楊舷遞給尹東涵一杯,順手取回他讓尹東涵幫他拿的外套,又和尹東涵找了個長椅坐下。

尹東涵借過杯身,也沒著急喝。他看著楊舷捧著杯抹茶奶綠,上面還附了層可可愛愛軟軟萌萌的奶蓋…神情微妙又欲言又止。

楊舷也不著急喝,先給杯子找了個平一點的地兒“恭恭敬敬”地放好,兩手倒騰了一番外套,讓它呆在不礙事的地方,再“恭恭敬敬”地捧起杯身。

“不是,這就是你說的,嗯……‘犒勞’?”

尹東涵捋了捋大衣上的褶:“這商場這麽多奢侈品專櫃,我還以為你要狠狠宰我一頓……你就這麽好養活?”

楊舷從褲兜裏抽出小票,掃了一眼:“他家也不便宜,就我這一杯都好40了,我要告訴我媽花了38塊5買杯奶茶,她能整‘死’我!”

“行,行行……”尹東涵幹笑幾聲,思前想後,無話可接,撕開吸管套,準備喝他那個“死苦”的冷萃咖啡。

“唉等等!先別插,我拍個視頻。”

楊舷也撕開吸管套,將手機橫屏過來,打開相機:“我喊三二一咱倆就一起插吸管。”

尹東涵不明所以,還是極力配合著楊舷,將吸管頭垂放在腹膜上方,等著“調度室”倒計時的發號施令。

“來,三、二、一……”

——一聲清脆的聲響過後,楊舷錄好了視頻,喝著抹茶奶綠,看他的錄制成果。

“你剛才那是拍什麽呢?”尹東涵吮了口冷萃,饒有興趣問道。

“這個。”楊舷切了個他收藏的奶茶插吸管卡點轉場的短視頻:“現在拍這個卡點可火了。”

尹東涵搖頭笑笑,總會被楊舷這些奇奇怪怪的腦洞折服。他摁亮手機屏看了看時間:

“你一會還有什麽要緊的事嗎?我看現在也下午了,要不先帶你吃點東西,再看個電影?”

楊舷擡眼一怔,咬了咬吸管:“不……不用了,我告訴我爺爺說我下午就回家的。”

“這樣啊,”尹東涵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但並不自知的神色:“行,那我一會就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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