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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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幹瘦的小老頭掐滅煙,聞聲,從和室外相連的雜物間裏走了出來,隨手拉上了滑門,將充滿尼古丁的灰藍色煙霧隔在外面。

“喲,我大孫兒回來啦!”

滿是皺紋的臉綻放開,高顴骨下松弛的皮膚上布滿喜悅的溝壑,他一笑,露出幾顆泛黃的牙。

老人見楊舶捧著楊舷的背包放回房間,轉視楊舷:

“欸,這次你怎麽就帶了這麽點東西回來啊?”

“沒有啊,都在外……”

楊舷關了水龍頭,在毛巾上蹭幹了濕漉漉的手,他剛想說行李在尹東涵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尹東涵還被他晾在院子裏。

楊舷半披著棉服站在門口,大聲招呼尹東涵:“你進屋啊,外面多冷。”

進……進屋?

我?……

好怪啊,但是說不上來怪在哪裏……

尹東涵這個不到十歲就開始奔走於各大國際賽區的選手,這次竟有種摸不到底的感覺。他自己都能歷歷清晰地感覺到他行止上的拘謹。

他一手拉著楊舷巨沈的行李箱,一手背著楊舷的寶貝琴。這種形象實在稱不上體面。

他走進屋內,在楊舷爺爺面前畢恭畢敬地站好。

怎麽像孫女婿見太岳父一樣?這…這不對!

……

“爺爺好,我是楊舷的同學,順路送了他一程。”尹東涵調整出一個端莊的笑。

“他叫尹東涵,我們學校高二鋼琴系的師哥,特別厲害!”楊舷順口誇了尹東涵幾句,將棉服掛到衣架上,再從尹東涵肩上取下他的琴盒,收回次臥。

“噢,學鋼琴的,小尹同學。”老爺子若有所思:“那你是不是就是上次帶他們倆吃大餐的那個,身價好幾十億的小少爺?”

好幾十億?!我這麽值錢我怎麽不知道……

“是…是有這麽回事,但也沒這麽誇張……”尹東涵尬笑了幾聲,趁老爺子不註意,側過頭向楊舷比了個口型:

“怎麽回事?”

楊舷無辜且真誠地搖了搖頭,再擡眸看見楊舶正扒在次臥門邊,向他擠眉弄眼地壞笑。

楊舷又像傳導一樣,來了個經典覆刻,沖楊舶:“怎麽回事?”

楊舶扒著門框,向他滿臉黑線的哥哥吐了個舌頭,大搖大擺地躲進屋內。

“哎,小尹同學啊,你著急回家嗎?”

“我……”

尹東涵憑借他敏銳的直覺隱隱嗅到了一絲不妙,但還是沒有自作多情地往下細想情節。

“你要是不著急的話,在我們這吃完飯再走吧!”

“不用了爺爺,真不用…”

“客氣什麽,上次你都請他倆了!”

“同學之間真的不用算這麽清楚的。”

“別跟爺爺客氣哈,沒事沒事……”

……

老爺子成功拗過尹東涵,拉門走進廚房,開了竈臺上的火,切菜時向楊舷喊著:“楊舷啊,給你同學個水果啥的啊!”

“好嘞!”

楊舷很是樂意,挑了半個白白凈凈的甜瓜,切成小塊碼進透明的水藍色果盤裏,整整齊齊,又擠了點沙拉醬,從臺架旁的調料盒裏舀了半勺白砂糖。

尹東涵脫下大衣,疊整齊放在沙發角落,和衣端坐在下陷的沙發上。他給司機和家裏各發了條信息,通知他們可能“一時半會到不了家”:

{媽,我送同學回家,被他爺爺留下吃飯了,就是說,可能…}

【不年輕但貌美的閆女士】:好的,了解。(捂嘴笑)

“我爺爺這人啊,就是全面體現了東北人最大的優良傳統,就是熱情。”楊舷給果盤端到茶幾上,靠尹東涵坐下,在離尹東涵最近的那塊甜瓜戳上牙簽,還沒等尹東涵嘗上,自先戳了一塊。

“我在沙拉醬裏摻了點白砂糖,巨甜!”

尹東涵嘗了一塊,太甜了,吃不慣。於是他就只管看楊舷吃得起勁兒。

單看面前這個翹著二郎腿的吃瓜少年,就活脫一個過年回村的小孩,實在難以將他與有關藝術的任何東西掛上鉤。

誰在自家不是肆無忌憚的,想怎麽來就怎麽來?

尹東涵也很欣慰,自己和楊舷已經熟絡到這種可以完全忽視對方存在而不顧形象的程度了。

楊舷翹著二郎腿,離地的那只腳輕松自在地晃悠著。

套在腳背上的棉拖鞋掛在上面搖搖欲墜,順著褶皺向上出溜出了一段的褲腿露出半截白襪包裹著的腳踝。

本來給尹東涵切的水果,楊舷自己倒是吃了大半。尹東涵見著楊舷風卷殘雲的吃相,就差上手直接端盤子了。

“我的首席啊,能註意點形象嗎?”尹東涵忍不了楊舷嘴角的沙拉醬,笑著皺了皺眉,抽了張紙,要伸手蹭掉。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楊舷摶好了紙團,翹著蘭花指丟進垃圾桶:“所以說,學西洋樂根本不會讓人變得高雅。”

“你在你室友面前也這樣嗎?”

尹東涵笑著斜睇楊舷:“我開學就把你的真面目揭露給梁廣川李文傑蘇澄他們,我還要在老林那……”

話說半截,尹東涵手機屏幕亮了

——【不年輕但貌美的閆女士】:你小子談了多長時間了?我都沒見著人呢,就跑人姑娘家吃飯去了。

尹東涵不自主笑了笑。

“優雅的鋼琴家笑不露齒啊尹先生。”

楊舷“以牙還牙”地向尹東涵壞笑,最終還是沒能按耐住好奇心湊到尹東涵手機前:“什麽東西這麽好笑?”

“我媽,”尹東涵給聊天界面亮給楊舷:“把你當成我女朋友了。”

楊舷挪了挪地兒,絲滑地拉開和尹東涵的距離:“需要我幫你證明清白嗎?”

尹東涵不語,豎起手機對著楊舷。

“唉唉唉,放下放下別拍啊!……”

楊舷一翻推推就就後,在快門聲響起的前一刻,自覺地一秒完成表情管理,在尹東涵的鏡頭前比了個V字。

片刻後,保持上身不動:

“拍好了嗎?”

尹東涵低頭打字,半晌才擡眼:“我媽誇你帥。”

……

“好嘍!”

楊舷爺爺最後端上桌一盤豆角炒肉,笑著拉開簡易木桌前的椅子。

靠背上幾根鋼桿冰冰涼涼,大冬天裏根本起不到靠背的作用。

楊舷爺爺從一籃包子籠屜下抽出墊著的半濕絨布,簡單蹭了蹭手:“這包子昨天剛蒸的,酸菜餡兒的。”

楊舷伸手抓了個包子,從中間掰開,蓄勢待發的熱氣在包子內部準備就緒,只待褶皺裂開,順著縫升騰而上。

接觸表皮的四個指尖瞬時升溫。在頭頂燈光的照應下,掰開的兩半包子熱氣騰騰。

楊舷只拿了半個,又將那一半放回去。

沒靠住,散出來了星星點點的餡。

“哎呀,不給放好。”楊舷爺爺單純嘮叨一嘴,也沒有責備之意。

“沒事,這半個給我吧。”

尹東涵捏起外翻的表皮,用筷子把掉出來的幾個零星的餡夾回去。

“別啊,來拿個整的!”

“不了不了,謝謝爺爺,我晚上吃不了多少的。”

“孩子多吃點兒啊,你們學音樂還用身材管理嗎?楊舷也是,幹瘦幹瘦的,你看那小細手腕……”

老爺子說話同時,楊舶的爪子偷摸伸向他哥的“小細手腕”,被楊舷中道攔截,反打了手。

“小尹啊,來我看看你的手,不是算命哈!”

尹東涵電光火石間摘了尾戒,把左手手背朝上伸向飯桌,像是刻意想隱藏什麽似的,不管楊舷爺爺怎麽擺弄就只展示了手背。

“這練琴的,不管是氣質還是手,就是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

尹東涵在旁人覺察不出的四分之一秒內露出了稍縱即逝的如釋重負的微表情。

老爺子感慨著,將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放到尹東涵手的旁邊,短粗的手指和尹東涵的形成鮮明對比。讚不絕口道:

“真舒展!早知道讓楊舷也學鋼琴了,而且這沒品的弦樂器入門可難!他剛學那幾年,我看著他練的,跟鋸凳腿一樣!”

楊舷跟聽熱鬧似的,絲毫不介意他爺爺給他當年的黑料抖落出來。

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下小碴子粥。

“學樂器哪有不傷手的,我這人就是毛病多,平時多保養了點。”尹東涵隨口一提。

“這怎麽能叫毛病呢?你們這麽大的孩子,對自己好點多應該呀!”

老爺子扭過頭,咳嗽了幾聲,壓下那股勁兒後,又向楊舷努了努嘴:

“聽到沒有楊舷,人家的手是要好好保養的,別天天讓人家跟你屁股後面幫你搬行李。”

聽到這“熱鬧”有了自己的戲份,楊舷從捧起的碗後探出雙眼睛,隨後放下碗和桌對面恰好也在看他的尹東涵對視,略帶撒嬌意味地喃喃道:

“他自願的嘛,我又沒使喚他。”

一句話下來,兩人相對著,眉眼起伏,以無聲的眉目全程進行著極富情感錯落的交流。

“就欺負人家小尹老實。”老爺子湊到靦腆一笑的尹東涵耳邊,佯作交頭接耳狀:“你就慣著楊舷那臭小子吧!”

尹東涵情不自勝,連說著沒有沒有。

海邊的小平房一方米把大小的餐桌兩邊列坐四人,簡到不能再簡的物件湊到一起就是最濃的人間煙火氣。

尹東涵坐慣了敞亮的大餐桌,反而是奢於這種。

——似是他生命裏的稀缺之物。

生長環境影響著一個人的性格,通常情況下是這樣。這也好解釋楊舷給他的那種感受:時而自卑,時而灑脫,似乎能在兩個極端到水火不容的狀態下游走自如。

因為他心裏自有一方天地。

楊舷說,他以後會離開連陽,但具體會做什麽,他沒有細想過。

尹東涵不知道楊舷會不會成為藝術家,但他可以確定,他面前這個笑意盈盈的少年,會以沾滿煙火氣的凡身,在纖塵不染的陽春白雪殿堂中沖撞出一席之地。

……

晚飯後,楊舷被楊舶軟磨硬泡地拽回屋裏幫他寫作業。

尹東涵見楊舷爺爺摞好空盤空碗端進廚房,自覺地幫忙清理桌子,洗抹布時順手拾起泡在池裏的碗筷。

“唉,小尹啊,我洗就行,這哪能讓你洗碗呢?”

“沒事沒事,我應該的。”

“我們這又沒手套,這洗潔精傷手的。”

“啊我沒那麽金貴,真的……”

楊舷聞聲走出房間,見倆“客氣人”推推搡搡爭著洗碗,繃不住笑了一聲,也打算摻和一腳:

“要不,放著我洗?”

“少來添亂了,帶小尹玩去!”

老爺子見是楊舷,三兩句給打發走了。

“走吧走吧,我爺爺讓我陪你玩去。”

楊舷給尹東涵扭了個個,朝向廚房門的方向,雙手搭在他肩上,給他推回了房間。

楊舶正在房間書桌上墊著本數學練習冊摸魚,見他親哥推著他“幹哥”進屋,“很長眼力見”地一溜煙跑了出去,給他親哥和他“幹哥”的友好交流騰出一方自由且無人破壞氣氛的天地。

但從十歲小男孩的目的趨向出發,他這麽幹只是為了冠冕堂皇的出去看動畫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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