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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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翌日下午。

禮堂——

同學們陸續入座,按年級的大小,從前往後。

一上午都沒見著楊舷的尹東涵趁著這時在熙攘的人群中捕捉他的眉眼,但以一無所獲做結。

尹東涵按序入座後,不時地向後張望。他看到了炸著呼呼的梁廣川,卻沒在他周圍看到他希望看到的身影。

“同學們,肅靜,肅靜!”主任湊近麥克吹了幾口氣試音:“我們年級大會馬上開始。”

尹東涵又回頭,朝前坐正身子,趁主任還再敘閑言時,低頭翻看手機上有沒有楊舷的消息,心上仿佛有一方懸石。

“同學們啊,我們進入正題之前先公布兩項處分決定。”主任雙手支在講臺旁邊,貼近話筒:“高一民樂中阮專業的柳雙,高二西洋樂中提琴專業的楊浩然,在琴房裏談情說愛,各扣操行分兩分。還有高一西洋樂黑管專業的梁廣川,薩克斯專業的李文傑,兩人違反學校規定,私自更換民樂校服,潛入民樂琴樓內吃自熱火鍋,將底料和自熱裝置丟進水池,導致民樂部三樓水房爆炸。潛逃時,故意砸壞樓內監控,並在一樓保安手機裏留下二人自拍作為挑釁,各扣操行分三分。高一民樂古箏專業蘇澄,協助二人進行上述活動,包括但不僅限於望風,協助潛逃,鑒於認錯態度良好,扣操行分一分……同學們,我們學校的校訓是什麽,‘音樂至善’吶!你們怎麽能在本該來磨練青春、提升技藝的琴房裏幹出這種事來呢?!這種行為,你們對得起貝多芬嗎?對得起海頓嗎?對得起冼星海嗎?對得起聶耳嗎?”

……

真是委屈楊舷了。

尹東涵輕笑,向椅背上靠了靠,一個不經意的側目,發現了門口林風致在向他招手,於是便起身,輕手輕腳弓起身子離開座位。

“老師,您找我?”

“東涵啊,一會兒有個頒獎哈,楊舷請假了,待會兒你就先替他當個首席舉一下獎行吧?”

“沒問題的老師,不過楊舷請假了,”尹東涵恍惚了一下,語氣急促了些許:“他不舒服嗎?”

“他沒事,他好像是去開什麽會了,聽他班主任說的,搞得像國際會議似的。”林風致笑呵呵道,捕捉到了剛才略過尹東涵眼下的擔憂,欣慰地笑笑:“你倆現在關系這麽好了?我剛把楊舷招進來的時候就猜到你倆以後肯定能聊的來,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尹東涵揚唇輕笑,無聲而淺淡的笑容在他臉上疏忽而過,克制而拘謹。

連陽市第二十二小學校門口——

楊舷四下張望,幾番都沒見到他的“冤種”弟弟,便坐在門口的水泥臺上看手機,等著楊舶。

他乘地鐵來的,一路上關了流量聽歌,再一打開手機,嗡嗡炸出好幾條消息,震得直卡頓——是尹東涵的。

楊舷慌張點開,見他的東涵師哥連發好幾條問他在哪。找不到人,應是急了,這一會沒看而已。

楊舷趕忙挨條回覆,又給尹東涵發了定位。

“哥!”

大老遠,隔著小孩和家長,楊舶大喊著向楊舷招手。

楊舷看了眼時間,把手機揣進衣兜:“你怎麽才來?我見不少家長早都進去了。”

“家長會這種東西,誰早來誰是‘大怨種!’”楊舶見旁邊經過一個小女孩,親昵地挽著她媽媽的手,也學著樣子去挽楊舷的手臂:“嘿嘿,哥,你真好,你還真來了…”

“大冤種大冤種,我才是大冤種好吧!”楊舷抽出手,一臉鄙夷,跟著楊舶走進教學樓。

“我昨天剛從海南回來,今天上午才練了不到一個小時的琴,中午就趕到這了,我午飯都沒吃。”

“一會帶你去擼串!”

“說的好像你有錢似的,最後還不是我結賬,你這個沒有民事行為能力的未成年人。”

楊舷跟著他弟弟來到教室,繞過講臺,坐到楊舶的小書桌椅上。楊舶就搬個折疊小凳,靠著楊舷坐到過道,和他們班同學一樣。

楊舷坐到那就開始感覺怪怪的,下意識覺得右側有雙眼睛盯著他,他一頓一頓地偏了偏頭,像受了驚嚇的恐怖片女主角。

餘光先與楊舶同桌的媽媽相撞,楊舷咽了咽口水,向她擠出了一個不協調的笑:

“阿…阿姨好……”

那個媽媽也摸不著頭腦,轉身問她坐在小馬紮上的女兒什麽情況,一口一個感嘆著:為什麽你們班同學會有這麽年輕的爸爸?

……

楊舷渾身不自在到無地自容,他面向黑板,正襟危坐,無處安放的手放在大腿上,淩亂地揪著褲子…

——覺得別扭,又將雙手放到桌上…

——更別扭了,又放了回去,繼續揪褲子……

一時間,楊舷感覺自己被周圍小孩家長們詫異的眼神包圍,就像是他初次登臺時拎著小提琴,站在聚光燈下,忘了譜子一樣……

“哥,你幹嘛呢?”楊舶撞了撞他哥抖著的腿。

“我不知道手放哪?”楊舷向左下方側身,向楊舶小聲嘀咕。

“你在學校上課放哪就放哪啊!”

“我在學校上課手裏握著琴,不用找地放手……”

……

“好了,各位家長們,”班主任站到講臺上拍手:“把手機麻煩調成振動或靜音哈,我們馬上開始了…”

楊舷調靜音時正好看到尹東涵“祝好運”的消息,低頭湊近話筒回了條語音:“祝什麽好運啊,我覺得這得是個‘批鬥大會’!”

“哥,你跟誰說話呢?”

“沒誰。”

“你處對象了?”

“沒!”

楊舷將楊舶歪著的小腦袋扭向前:“好好聽講!”

家長會班主任就半學期的內容大做文章,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多小時。

頒獎環節楊舶一個不占,內涵批評時他倒是一個不落。

楊舷以他強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強行掛著那張掛不住的臉——

如坐針氈。

如芒刺背。

如梗在喉。

一結束就拽著楊舶,只想趕快逃離現場。

樓梯口拐角處不巧撞上了個年輕的女老師,是任老師。

“不好意思…”

任老師擡眼:“楊舶!你開完家長會啦?”

見楊舶身旁還有個她沒見過的少年:“唉,你是?”

“這是我哥哥楊舷。”楊舶又向楊舷介紹道:“這是我的語文老師任老師。”

楊舷畢恭畢敬地向任老師點頭,喚了聲“老師好”。

反而任老師沒有那麽拘謹,掛著春光般明媚的笑容與楊舷握了握手:“楊舷!你好你好,你就是楊舶那個會拉小提琴的哥哥對吧?哈哈,他在作文裏寫到過你,我也好奇得很呢,今天見到真人了。”

任老師的笑聲清脆,有感染力。楊舷漸漸放松,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奸笑著望著他的楊舶,暫時不與他計較作文的事。

“你們著急嗎?不著急的話,我其實想和你單獨談談。”任老師望望楊舷。

“啊,沒事,不著急。”楊舷連口答應,還是擺脫不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就像是身處學生時期的少年們都有的一種感受。

“太好了,來我辦公室談吧!”

楊舷跟任老師來到辦公室,輕手輕腳得像是放學被留下的男高中生。

任老師見他拘謹,熱情地拉了把椅子讓他坐下,坐到電腦前的轉椅上,雙手交叉壓,向楊舷的方向揚了揚臉:

“好年輕啊,你工作了?”

“還沒。”

“還在讀書?”

“嗯,連陽音樂學院附中高一西洋樂部小提琴專業。”

“你是專業的啊,好厲害,以後是打算考中音還是上音?還是打算出國發展?”任老師低頭抿嘴笑笑:“好了,進入正題,為什麽是你來給楊舶開家長會啊?”

“也許是考的太爛,怕被罵吧。”楊舷淺笑:“畢竟我只會損他幾句,也不會像我媽那樣罵他。”

“那你們的爸爸呢?”任老師又問。

“我爸,我印象裏我都沒怎麽見過他。”楊舷低頭笑了聲,像是在自嘲:“我都在懷疑他是不是背著我們幹緝毒。”

一個幾乎什麽不管,一個幾乎什麽都管。這是任老師對楊舷他家的初印象。

“那你可真是個好哥哥,”任老師應著,倏地想起了什麽,打開手機邊翻著相冊邊道:

“這樣看來,媽媽經常罵你們啊…這次考試你也知道的,楊舶考的不是很好,主要就是毀在了語文作文上,他是學校唯一一個零分,但是他平時作文寫的很好,我不說了,你自己看吧。”

楊舷捧著任老師的手機。

“在我的想象裏,那些畸形的夜晚,是我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

這句題記一下撞入楊舷的眼——這是博爾赫斯《秘密的奇跡》裏的句子。

這本書在楊舷的印象裏一直被他壓在書櫃最下層,定是楊舶又偷翻他的書架。

楊舷粗略看了一遍作文,大體講的是楊舶和他媽之間的矛盾吧,一股文青的玻璃渣子味兒……

楊舷只是扯扯嘴角,誰當年沒發瘋寫過幾篇傷痛文學。不過話說回來:媽趁我不在,又開始禍禍楊舶……

“你弟弟文采不錯,就是這個內容不太符合小學生。”任老師慢慢拿回手機:“不過你們媽媽和你們關系一直這麽緊張嗎?”

楊舷眼神恍然一閃。

這怎麽形容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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