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6章 天神無欲

關燈
第236章 天神無欲

話已經帶到, 見了夜蒼穹如今的樣子,小九也不敢久留,走之前問了一句, “燭龍那廝呢?他一貫不服你, 趁著你魂魄未齊的時候,好幾次都想找你麻煩來著。”

“和朱厭一同被壓在穹樓的天牢底下了, 囚禁百年, 怎麽, 你要去陪他?”黑發好像自己動了一動,夜蒼穹笑著看過來,那笑容瞧著叫人心肝發顫。

一百年?不算重但也絕對不輕, 他才不要被牽連進去,小九連連搖頭, 一個勁催葉墨槿快走, 好像逃命似的離了相國府。

相比妖物,人類面對如夜蒼穹這樣的身份, 反倒自如一些,可以說掌令這樣的身份,超出大妖的範疇,就是專門來克這些妖物的, 不論大小, 一律通殺。

葉墨槿看夜蒼穹如今的模樣也知道, 李南落還沒醒之前, 他的心情是不會好的了,當下帶著小九就打道回府。

看著兩個礙眼的人離開, 夜蒼穹又回到房裏,他如今守著房中人, 哪怕知道他一定會醒來,可要不是親眼看著,就還是不放心。

“相國府除了你所居之處,其他地方都保持原樣,我知道你,哪怕李佑不是你的生父,你也待他如父,這個府邸我不會再動,給你留點念想。”夜蒼穹還是盤坐在地,一手握著李南落的手。

“你說我做的好不好?”

他問了話,床上的人自然是不會回應的,紅玉床就在火焰之中,自李南落昏睡過去,尚未融合的鳳焰就又將他包圍了起來。

夜蒼穹知曉,這是在保護他,只要李南落完全將這些妖力吸收,他就真的會成為當年的鳳儲,成為鳳皇那般的存在。

窗外冬日將盡,相國府裏逐漸熱鬧起來,這個院子裏還是一片靜謐。

李南落躺在那裏,就和前幾日一樣,只是沈睡,夜蒼穹捏了他的手,整個人便也被引了一身火色。

這是需要用妖力抵禦的,夜蒼穹卻不在乎,於是整個人便這麽被包裹在烈焱之中。

好像李南落醒著那樣同他說話,說著府裏的變化,說著華胥國如今的樣子,說他被封了明王,樁樁件件,徐徐道來。

夜蒼穹語調輕柔,好像在哄著人似的,玹琴在外面聽了一星半點,那可真是和夜大人對著外人的那副臉色全然不同。

希望不要再有不開眼的來了,希望侯爺……不對,如今是王爺了,希望王爺快些醒來,玹琴掰著手指,算著日子。

日子一天天過,冬日一去,春天很快就來了。

院子裏的梵花也變了顏色,日照長了,梵花越開越艷,枝頭掛的殘花便隨風飄落,飄的院子裏都是馨香。

梵花並非凡花,落地也不腐朽衰敗,玹琴便將落花都撿了起來,夜蒼穹問起,便說想等王爺醒了,給王爺看。

可是李南落一直沒醒,從深冬到了初春,他一時被炎火包圍,一時又沒有,只是臉色從來不變,呼吸也還平穩。

玹琴心裏著急,臉上還不敢顯露,這些日子,夜大人的臉色已經夠差的,任誰來了都不管用,誰也別想靠近如今的明王。

夜蒼穹便如做了門神一般,不是凡人,和上回一樣,不需要吃喝,連睡覺也不需要,這一回是真的一步都不曾離開。

時間對天神而言,與對凡人的意義不同,玹琴只負責管著府內幹活的小妖,旁的一句不敢多問。

春日,陽光將院子裏的枝葉照出了長長的暗影,光影交錯,落在窗欞門扉之上,僅是那些空氣裏的微塵,在光下彌散著,叫人知道這還是凡塵之間。

金紅色的錦鯉在池子裏甩著長尾,在煦日之下粼粼生光,無比炫目,斑斑光點投在山石上,也投在回廊上。

回廊一邊的門前,無人看守,卻也無人敢走近。

“……聽說魏吳央要將皇位禪讓給魏無雍,新君繼位,再過兩個月便是大典,那時候不知你醒了不曾,那小子眼巴巴的等著,敢情少了你,他就不繼位了,大典也先不辦了。”

房內,夜蒼穹垂首對著李南落說話,修長的手指在他的長發之間摩挲,好像摸一個小貓兒那樣,揉著他頸邊的發。

銀白的發在火焰中纏繞著,順著擴散燃燒的炎火,如同在水流裏,靜靜飄浮,枕上,那張仿佛白玉雕成的臉,眉目之間,一日一日的,不見明顯變化,卻多了種說不出的魅力。

穿梭在他發間的手,開始慢慢挪到了頸邊。

頸上有紅痕,是昨日留下的,夜蒼穹又俯下身,在那枚紅印便上,又壓了一枚。

“你要是一日不醒,我就印下一個,十日不醒,我就印下十個,直到你醒來為止,不知你身上有多少地方夠我留印的?”

“這裏不夠,我可就往別的地方留了。”拉開衣襟,低下頭去,唇舌在那好似白得透明的頸子上輾轉。

舌頭下面是頸邊的脈動,一下一下,仿佛能感受到血液的流淌,隱隱之間有炎火之氣,在那血液裏燃燒著。

“已經一月有餘,妖力應當已經融合,再給你一月時間,你若再不醒,我可真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夜蒼穹低聲輕語,手指在吻印上輕輕撫弄,要是李南落醒著,便會想到,這確是那行事肆無忌憚的大貓兒會說的話。

等到通身都留下吻印,你還是不醒,我又當如何呢?夜蒼穹噙了笑意,平靜的眼神底下仿佛壓著洶湧暗潮。

“小南落,我一直忍耐著,不去吵醒你,你醒了之後又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才等到你?你這傻崽。”

多久了呢?夜蒼穹手指繼續輕撫,目光投向了遠處,穿過窗欞,穿過枝葉,穿過梵花,好像一直投向許久以前。

當年陸吾身為掌令,一直很有耐性,他自身便是規則,從不感情用事,如今成了夜蒼穹,反倒行事專橫,肆行無忌起來,處處都與當年相悖。

李南落不是不疑惑的,也還問過他,當年為何選擇了放棄神魂妖魄,夜蒼穹顧左右而言他,可這個問題還是壓在李南落的心裏。

身軀昏沈,他的神魂卻在虛無之中,又回到了那一片虛空裏,噎鳴的聲音伴在左右,仿佛是為了能讓他安然度過這次涅槃而特地等在此地一般。

“噎鳴,他可知道你在此與我說話?”李南落對著虛無,已經如同對著舊友。

“他可不知道,他若是知道……”停住不語,噎鳴古怪地笑了起來。

“他究竟不想讓我知道什麽?你又是否還有旁的,想讓我知道的?”李南落收斂了手中的炎火,只覺得自己的魂魄仿佛也有了存在,可以感知到手腳身形。

“吾掌控時辰,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很久以前,這也是陸吾不想叫你知道的。”噎鳴神秘兮兮起來,那故作高深的語調,讓李南落想起了沈寒三來,倍感親切。

不等他發問,便見眼前一片白霧,畫面卻不是上回所見,並非鳳儲,而是陸吾,鳳儲的目光總是追隨著陸吾的背影,又在陸吾轉頭之後,連忙斂目。

於是鳳儲便沒有發現,每一次,陸吾看著他垂首掩飾的模樣,每一次,似乎都露出一絲覆雜難辨的表情。

然後到了那一日,鳳儲跪地說著“……甘願追隨,生生世世,誓永不離”,陸吾終於目光一頓,仿佛做了某種決定,露出了從未有人見過的表情來。

陸吾去了九天之上,腳下踩著一塊巖石,身後鬥篷迎風拂動,他一擡首,對一片白茫茫的虛無說道:“噎鳴,我要去做一只尋常的大妖,這掌令我不做了。”

這是決定,而非商量。

白茫茫的虛無好像雲彩翻騰,霎時激動起來,“吾不知,為何?”

“有個癡兒,日日傻傻地瞧著我,還以為我不知曉,被他瞧了那麽些時日——”陸吾站在那裏,仿佛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他竟也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噎鳴震驚,“汝乃天神,天神無情無欲。”

無情無欲的天神,怎麽就要去做妖了呢?既然無情無欲,怎麽就會為了旁的而動搖了心神呢?

“你不懂,你不明白,你是時辰,存在於天地,而我有血肉,哪怕天神無情無欲,無法回應……”陸吾掌令是對任何人都不假以辭色的,他便是律令,此刻卻擰起了眉頭。

“可看著他,看到他每次裝作無情,我這裏便難受起來。”他捂住了心口,“每次看到他對我恭謹順從,與我對敵血戰,看到他甘願為我而死,我這裏便難受,便會痛。”

“天神無情,我不該對他不同,可我為何做不到?”旁人眼中無情的律令,規則本身,竟露出了疑惑和痛苦的神情。

“汝欲尋那答案?情願散去神魂?而後呢?你成了尋常的妖,忘記前塵,又如何找到他?”噎鳴純然的疑惑。

“我會在他的魂魄上留下我的血,以此為記。”

李南落完全沒有想到,這便是夜蒼穹想要隱瞞的,他看到了他和噎鳴的對話,也看到了陸吾後來選擇的路。

從天神墜下凡塵,從神到妖,將神魂一點點從本身的魂魄上剝離開來,猶如抽絲剝繭,將魂魄之中每一絲每一縷神念,從自己的靈魂深處抽離出去。

猶如酷刑。

噎鳴有意不讓他看見那場景,只見一片白霧,隱約之間有一個人形被固定在那巖壁之上,看不分明,卻可看見血肉分離,神魂飄浮。

魂魄之上的金芒一絲絲抽離,每抽出一分,便是一聲壓抑的慘哼,慢慢的,又成了嚎叫,叫聲響徹天際。

他本來分明可以好好做個天神的。

李南落耳中聽著那不知要經歷多久的慘叫聲,聽到後來似連慘叫聲也發不出來,成了無力的嗚咽。

他齒間緊咬,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