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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噎鳴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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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噎鳴之時

魏無雍見他還認自己是夜蒼穹, 就放心了些。

“不知他是如何了?何時能醒?我和父皇都很掛心。”他連戰事都不敢問。

看樣子這位爺也不是個傳話的,橫豎戰報總會來,只需要等一等, 眼前還不如問這位爺關心的。

夜蒼穹也即陸吾, 頓了一頓,“他身被炎火焚燒, 痛苦萬分, 只要他能醒來, 便能擁有鳳皇之力。”

鳳凰?涅槃?魏無雍心頭大震,“他是鳳凰?!他爹是鳳凰?”他自然知道朱書容當年去歸梧棲,回來之後才誕下李南落的事。

“他本身就是鳳皇的妖魂所化, 只是不完整,半人血統加上不全的妖魂, 才讓他如今那麽辛苦, 那些妖力吸收起來需要時間,時間到了, 他便會醒來。”夜蒼穹不知是在對魏無雍解釋,還是為了說給自己。

他那個眼神,他看著李南落的樣子,就像連他也不知道他何時才會醒來, 還是……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魏無雍叫自己心裏這個結論嚇了一跳, 他甚至也不敢問李南落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 只敢遠遠地看了一眼, 看到在李南落身邊環繞的炎火,看到他睡在火焰之中, 面色如常,看到他的黑發成了銀白……

他整個人, 也像夜蒼穹一般,看著還是原來,卻又和原來截然不同了,魏無雍也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同,可他知道,只要李南落醒來,這個人世之間已經無人可以約束住他。

東野侯?開玩笑,誰還有資格給他封侯?

就連他和父皇也不敢給他任何封賞,誰見過凡人給仙神封賞的?

魏無雍了解了情況,不敢久待,同一時間還有大內近衛也起了點小騷亂,他們的統領跑去了戰場,也不是陛下下令,也不知道為了什麽。

如今戰事沒有消息,他們葉大人也沒有消息,皇城裏又多了一處閑人免近的地方,叫他們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才好,好像沒頭蒼蠅,一時有些無所適從,便日日都派人到相國府門前附近來巡守,盼著能得點消息。

外頭的事如何,全都與相國府無關。

夜蒼穹守在床前,從未有一步離開,他不是那麽需要吃喝,也不像人類需要日日睡眠,便這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等著下一刻不知什麽時候,床上的人睜開眼睛,叫他一聲“阿夜”。

“你這傻崽,為何不等我認你,你就那麽篤定,我成了陸吾便會將你忘了?”他的手指在李南落的臉上摩挲,“我若是真的將你忘了,你怕是真的不會再認我了,我哪裏敢。”

“就算忘了,我也會想起來的,就像我千萬年來還是能找到你,無論你是誰,無論我是誰,你我終究還是能走到一起。”

就像李南落還醒著,他就盤坐在地,對著床上的人說話。

玹琴不敢打擾,聽不清,也聽不懂,他只會守在門外,他是個小妖,這麽站著幾日幾夜也不算什麽,只是偶爾聽見夜大人一人自言自語,有時候會感慨,又有些心酸。

也不知道為何心酸,可他就是想看裏頭兩位大人好好的,盼著侯爺大人能快些醒來。

他想看到侯爺大人成為鳳皇,他是小妖,他知道,夜大人說的就是鳳皇,人類都以為鳳凰分雌雄,卻不知道,鳳凰便是鳳皇。

侯爺大人,是要成皇的呢。

陸吾大人掌管律令天道,鳳皇大人便遵循天道,一個傳達天意,一個就平衡人間與妖境,二者相輔相成,本來就該在一起,若問他區區一個小妖如何會知道的,玹琴自己也說不上來。

就好像他看到如今的夜大人就知道該臣服,不可違抗那樣,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就像有人告訴他理當如此那樣。

此為正理,是為天道。

天道是什麽?李南落在浮沈之中,半夢半醒。

有個聲音對他說起了天道,這個聲音很蒼老,又有些熟悉,好像說了不少玄妙之事,他在昏沈之中不知日月,不知生死,連自己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李南落——”那蒼老的聲音又開始叫他。

他回想起來,有些驚訝,這是許多年前在火焰之卵裏頭聽見的聲音,既然這是鳳凰卵,難道……

“吾為噎鳴。”仿佛知道了他的猜測,蒼老的聲音先說出了自己的身份,“當年確實寄存於其中,僅止於此罷了。”

可李南落並不識得這個名字,“噎鳴為妖?為神?”

“是妖還是神,又有什麽關系,不必拘泥。”那聲音在一片虛無之中雖然滿是滄桑,卻有一種莊嚴的意味,緩緩道來,不疾不徐。

李南落不確定自己如今是何種狀態,也不明白這個噎鳴是從哪裏來的,又是為何而來,便靜靜等著。

“看來你真的不急。”噎鳴笑了,好像老人家的笑聲,聽不出什麽惡意,

“你不急,卻有人急得上火,表面還要裝作冷靜,心裏快要冒火,卻按捺著,不想叫人瞧出來。”

他這話說得像是夜蒼穹,李南落瞬間燃起了希望,“阿夜還在?!他在何處?!”

“癡兒——只記得夜蒼穹,便不要陸吾了嗎?”一個老人家,竟然還打趣。

李南落哭笑不得,“陸吾已有鳳儲了,何況我與他並不相熟。”

噎鳴聽他這麽說,沈默了許久,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並不相熟?陸吾聽了不知作何感想,他也有今日!”

好像幸災樂禍般,噎鳴笑得快意,李南落不解,卻也不想追問,此時此刻,他便是最為純粹的魂魄,失去了那些人類的感官知覺,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

心無旁騖,只有神智清明,“夜蒼穹在何處?陸吾又要如何?他若要為鳳儲報仇,盡可以把我的命拿去。”

“是啊,你對自己性命從不吝惜,癡兒。”噎鳴嘆息,忽然說道:“你可好奇,為何陸吾救下你,而舍那鳳儲?”

李南落還未回答,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他沒有身形,便如一縷意識,一抹幽魂那樣眼看著混沌初開,天地初現,人類繁衍生息,日月交替,山海交錯。

蠻荒之地,早在人類之前便有妖物,不知何時存在天地之間,妖物比人厲害,人類躲避妖物,而後在妖物之中開始有了為首的,又慢慢有了秩序。

在人類有秩序有國度之前,妖物已經肆虐橫行,人類無法抵擋,便在一次次的妖禍之中,學習成長。

天上有神仙見了人類如此頑強的求生之意,也被這種純粹又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願望所打動,派下天神來,管束妖物。

自此,妖物被約束,人類得以喘息,漸漸發展起來,而那被派下來管束妖物的神便是陸吾。

拉長身子不知有多大的巨獸,九條長尾能遮蔽住天日,人面獸身,披著青黑色的戰鎧,一聲咆哮便可滅去一座城池,一張嘴便可燒盡江河。

這位天神陸吾也能化作人身,又收服了其他幾位堪用的大妖,那些大妖做了他麾下戰將,將那些不服管束的都關押起來,也有直接打的神魂俱滅的,那時候便是一場大戰。

交戰之時,總有一員大將不離他的左右,那本是鳳鳥之中的皇,鳳皇飛天,展開的焰翅燃著紅紅焰羽,一片片燃燒之時,猶如天邊紅霞,和青黑色的獸尾一起,將天上也畫作了青藍紅紫交錯的顏色。

那時候的人類便會跪拜下來,叩謝天恩,還將鳳皇當做了祥瑞。

鳳皇名為鳳儲,容貌秀美,雌雄莫辨,便有人類以為鳳皇是雌性,叫出了鳳凰的名號,還言之鑿鑿,鳳為雄,凰為雌。

此時還被其他妖物笑過,可鳳皇全然不在乎,他眼底根本裝不下這些瑣碎,他眼裏只有那位帶著他們鏖戰的天神。

不知從何時起,他愛上了跟隨這位大人出戰的滋味,好像只要贏了,就得了一整個天下那樣的喜悅。

他想幫他贏,哪怕只能站在他的背後,只能望著他的背影。

他從來不單獨叫他的名諱,他只叫他陸吾大人。

陸吾大人從不知道他在背後看他,因為只要陸吾大人轉過頭,他便會看向別處。

他不願叫他知道。

他知道了,定會覺得麻煩。

天神是天生沒有感情的,有的只是天道,是律令,是規則,唯獨沒有感情,若是他知道他對他有情,豈非招他厭棄?

所以他從來不做多餘的事,他只是一直站在他的身後,替他擋住所有的危險,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他也毫不吝惜。

他可以為陸吾大人去死。

而陸吾大人不需要知道這一點。

李南落如一縷幽魂那樣看盡了千萬年,千萬年中鳳儲如何追隨陸吾,如何面無表情地扛住所有的危險,只為了幫陸吾好好完成他的使命。

他悍不畏死,好幾次都險些喪命,就連無情的天神陸吾也感佩於他的英勇,於是賜予了他涅槃之能。

只要還有一息尚存,他就有機會涅槃重生。

他賜了他永生。

“鳳皇,你活著才能與我一同管束這些妖物,掌管這天道。”陸吾說完轉過身去,沒有瞧見背後從來面無表情的鳳儲第一次笑了起來。

這是陸吾賜他的禮物,他能與他一樣長生,哪怕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效力,他也願意,哪怕只是當個同袍,他也知足。

“陸吾大人,鳳儲甘願追隨,生生世世,誓永不離。”鳳皇單膝跪地,俯首承諾。

若是放在世間男女身上,這句話便是另一個意思。

借著追隨之名,鳳儲存了私心,這話出口,更低下頭去,生怕被看出異樣。

陸吾的視線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又似乎沒有,就那麽走了開去。

歲月如梭,人間漸漸有了新的模樣,妖物反而躲到了暗處,不與人類爭鋒,眼看天下太平,陸吾卻突然要散去神魂妖魄,當個尋常的妖物,舍棄原先的長生,從頭再來。

鳳皇不解,可他早已立誓要追隨於陸吾,便強行讓自己涅槃重生,一團大火沖天起,鳳皇消失在火中,一個個魂魄碎片四散開來……

看到這裏,李南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始終屏息。

就算他不拿陸吾當做夜蒼穹,可見了陸吾與鳳儲之間的種種,依然有種覆雜難言的感覺,叫他無法相信,陸吾竟然救了他而舍棄鳳儲……

他為鳳儲感到可惜。

他所見的鳳儲,那般純粹熱烈的情感終究錯付,到如今,鳳儲死去的那一刻究竟該是何等絕望?

“可曾看明白?”噎鳴發問,依然無形無影。

李南落自己也只是魂魄,不以為意,答道:“你讓我見的是過去的鳳儲和陸吾,你不必擔心,我並不想做那小人,若鳳儲還能救回來,我也定會出手相助,你要我做什麽?”

噎鳴頓了一頓,這次又是哈哈大笑,李南落眼前的景物飛快的跳躍,就如在不同的時間點上一掠而過。

他看到了鳳皇的魂魄碎片融入了朱書容的腹中,看到他所見過的鳳儲渾身破敗,滿懷期待,時間再次倒退,這一次卻看到了……

那是鳳皇涅槃,身魂破碎之後,一只小小雀鳥,渾身青翠,他本是鳳皇的隨侍鸞鳥,覷著機會,上前撿起了鳳皇的屍首,將鳳皇破碎的原身披在了自己的鳥身上,一番偽裝,融合到一起,竟成了涅槃失敗卻幸而未死的鳳儲。

鸞鳥叫聲本來近乎鳳鳴,又是親隨,對鳳皇所有事情一清二楚,哪怕是對陸吾大人的情意,也被他窺出了端倪。

一時間,其他大妖竟沒有一個發現異樣,他又聲稱魂魄不全,妖力不足,便不再出面迎敵,只日日待在樓裏,不願再為鳳皇,只讓大家叫他鳳儲。

鳳皇本來就叫鳳儲,他不想為皇,大家也都依從。

實則,他不為皇,是怕洩露了真身,日日謀劃著如何竊得鳳皇涅槃之前分化出的火焰之卵,可真的知道在何處了,又發現那東西自己無法駕馭。

他沒有鳳皇那樣的妖魄,於是又去尋找鳳皇的妖魂碎片,然後不知怎的,發現有的碎片之上竟然帶了陸吾的魂血。

這些碎片他是用不得了,便想著先將這些碎片養成人樣來,待來日養成,自己再占了這具肉身,如此他便能真的成為鳳儲,擁有鳳儲的力量。

到了那時,誰還知道他本是鸞鳥呢?

於是千年歲月,才有了聖子誕生,一次又一次,卻都未能真正與鳳皇的妖魄融合,直到李南落,這一次他的身上帶了鳳皇的印記,他的魂魄裏甚至有了陸吾的魂血之氣。

鸞鳥大喜,計劃按照他所設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一切都計算得好好的,千年歲月披著鳳儲的屍骨,徐徐圖謀,如此用心叫李南落也要渾身發冷,切齒不已。

“可曾看懂?”噎鳴掌控著時間,將所有被歲月淹沒的真相呈現在他眼前。

“鳳皇,你可曾看懂?”收起所有過往,噎鳴似也感慨,喊了他一聲。

“鳳皇?”李南落忍不住重覆。

“癡兒,你是李南落,亦是真正的鳳儲。”噎鳴的聲音開始飄忽,卻像一道驚雷,一下劈在李南落的身上。

腦中聲音不住回響,他開始感知到涅槃之力,開始看到無數屬於鳳皇的過去,看到鏡中自己一身戎裝,被百鳥朝拜,白發覆面,面容男女莫辨,於是他戴上了半個面甲,又在忽而之間翺翔到了天際。

九天之上,一頭威嚴無比的巨大野獸莊嚴矗立,他心中喜悅,卻被面甲蓋住了,而後他口稱陸吾大人,與他一同並駕天邊。

李南落心中巨震,無數前世今生,無數關於鳳儲、關於穹樓、關於陸吾的記憶好像開閘的洪水一般朝他湧來。

他應接不暇,周身被火色環繞,只覺得一切都好似夢境,好像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是李南落,匆匆二十餘載的生命,就如一場短促的夢。

可夢境留下了深深的刻印,他一時間難以分清,自己究竟是相國府的李南落,還是那個甘願追隨陸吾,涅槃魂碎的鳳皇鳳儲。

一個聲音在此時喊他,“小崽——”

李南落猛吸了一口氣,就如在深水之中驟然被人提起,霍然轉醒。

睜開眼,便看到床邊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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