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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生死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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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生死悲歡

李南落點點頭, 面無表情,衣袖下的手還緊緊握著夜蒼穹。

那麽多年來,許多事, 許多變故, 都是夜蒼穹陪著他經歷的,經過了當年的血夜, 其實很多事已經無法撼動他的內心。

如今, 李況成了南宮, 原來連兄長也是假的,他的牽掛又少一層,站在人群裏, 他的一邊站著夜蒼穹,一邊站著南宮, 好像局外人一樣, 冷眼旁觀,看著朱家眾人就站在廢墟之前吵鬧不休。

此時此刻, 無人在乎他們之間的低語,火熄之後,冒出一陣陣的黑煙來,朱伯坤站在黑灰裏, 站在焦黑的祖宅前, “你們可知道當年朱家如何發跡?”

他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點了點周圍的族人, “你們都知道朱家跟著太祖打下江山,你們知道是怎麽打的?朱家不是武將出身, 要說做文官,打起仗來文官又有何用, 文不成武不就,那朱家靠什麽?”

他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妖物不是如今才有,很久以前就有妖了,妖物的力量叫人類又嫉又羨,要想借用妖物之力,難道只能馴養妖物?成為妖師?那太難了,沒有幾個人類能夠做到,所以祖上下了狠心,投靠了一個叫歸梧棲的地方,傳說那裏的妖物是天上神仙下凡化的,是天地精華所演化……”

朱伯坤說到這裏的時候,李南落竟然一點都不意外,歸梧棲,依然還是歸梧棲,他看了一眼夜蒼穹。

夜蒼穹神色如常,南宮卻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該讓朱伯坤繼續說下去。

無論如何,朱伯坤已經說了,一開口就沒有打算停下,“祖上借了妖物的種,讓朱家的女子都嫁給妖物,人與妖的混血很難出生,九死一生,才有那麽一兩個後代,活了下來。”

朱伯坤說到這裏的時候,眾人已經屏住了呼吸,年輕後輩面色大變,他們沒想到竟能聽到這樣的事情,這是能毀滅了朱家的秘密——

“宗長!我不想知道了!”有人大喊起來。

“我也不想再聽下去了!這是你胡說的是不是?哪裏有這樣的事!”

“朱家是先祖幫著皇太祖打下江山才被封的賞,世襲泰安公,哪裏有那些無稽之談……”

年輕一輩紛紛變了臉,慌張四顧,這些事要是傳出去,叫他們朱家用什麽臉面在朝堂上立足。

“知道怕了?這不是你們想知道的嗎?”朱伯坤須發皆亂,一雙眼睛裏露出點瘆人的光,他看著這些族中的子弟,啞著嗓子不住冷笑,“你們不想聽?不想聽也晚了,這是你們逼我說的。”

“朱家祖先用這些族中女子,換來了和妖物混血生下的孩子,這些女子從哪裏來?誰是宗長,誰就要獻出自家的嫡女,送予那歸梧棲的妖物!這是朱家自己求來的!就要表示出誠意,所以每一代送出去的都是宗長的嫡女,要是宗長沒有女兒,那送出去的就是長老的嫡女……這些被送給妖物的女子回來之後便被稱為聖姑,生下的男嬰便是聖子。”

“繼承妖物能力的聖子,無不在皇太祖打天下的時候得到赫赫戰功,所向披靡,帶著朱家立穩了腳跟,後來這件事被皇太祖知道了,登上皇位之後一面封賞,一面忌憚,再往後天下太平了,獻祭女兒的事便少了,聖子也消失了幾代,失去倚仗,朱家就是這麽一步步爬上高位,又一點點衰落。”

朱伯坤一開口,便說了個徹底,他環顧周圍,“你們想搶宗長之位?盡管拿去!做宗長就要做好準備,犧牲自己的女兒,送給妖物,你們可想好了?來——我將宗長之位給他!”

朱伯坤的話在寂靜之中不住回響,朱鎮熙面色如土,其他幾個年輕人也冷汗涔涔,誰也說不出話來。

一片寂靜之中,李南落忽然平靜問道:“那我爹,究竟是誰?”

朱伯坤對著其他族中子弟,可以雷霆一怒,對李南落如何還能沈得下臉來,想到自己那苦命的女兒,他方才揚起的眉眼耷拉下來,近乎哀求似的,低聲說道:“我們,找一處地方說話吧。”

朱家的年輕人不鬧了,朱鎮熙眼神空洞,他們都還未緩過來,那些成為過聖子的人,後來如何了,要是他們又與人類成婚,一代又一代,生下孩兒,那豈非……

真要追溯上去,整個朱家,都是與妖物混血之後的產物?

這個結果太過震撼,震撼得所有人都沒緩過來,除了長老之外,所有本來不知道這個秘密的族人,都不確定自己祖上是否有妖物混血。

若有,那自己還算不算是個人類?

“這些年輕人,太不懂事,不懂得當年我們有多難。”朱伯坤帶著李南落往廢墟後面走,後山還有一處別苑。

“他們想知道真相,又承受不住,還是太年輕了。”一路上嘴裏不斷說著話,好像這樣讓自己鎮定一些,朱伯坤佝僂的背更彎了,眼底卻劃過報覆之後的快意和平靜。

朱伯坤只覺得如同解脫了一般,到了別苑,人就無力地往後倒去,靠在椅子上,“我就是宗長,這是我自己求來的,如今卻後悔,朱家,其實早就不該存在了,可族裏上下這些人怎麽辦?我只能繼續走下去,沒想到這些年輕人,竟還要搶這宗長之位。”

身為朱家人,身不由己,心懷恨意,朱伯坤的眼神望著很遠的地方。

“你娘是我的女兒,但她從小就是個癡兒,本以為,可以不用送去給妖物的,可那一輩,竟沒有生出一個身懷異力的嬰兒,這是朱家立身之本,當時的宗長逼迫我,將你娘送了出去,然後便將我送上宗長之位。”朱伯坤回憶當初,面露慚色。

“那時候的我還年輕,就和今日的鎮熙一樣,我太渴望權力,渴望成功,我就答應了。你娘本來就是個癡兒,雖然容貌出色,可整日只會發呆坐著,我以為,她沒有感情的……她娘也對她失望了,送出去,興許回來她就好了呢?”

坐在別苑的書房裏,朱伯坤吐出當年的秘密,只覺得心頭壓的石塊被搬開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是自欺欺人,半是強迫,半是自願,容兒就那麽去了,送去歸梧棲的時候,就在祖宅的大堂上,她什麽都不知道,就笑著走進了陣法裏。”

那陣法一閃而現,又一閃而消,朱書容就這麽去了,直到她懷了身孕,被送回朱家,以前,他們都會將懷了妖物孩子的女子嫁給一個老實本分的普通人,以此做掩飾。

但這一次,好巧不巧,朱書容回來的時候,正巧遇上來訪的李相國。

李佑見到了陣法,也知道了朱家的事,朱家只能求他保密,沒想到李佑卻表示,反正他也正需要一個妻子來讓別人不說閑話,相國府內需要一位主母,而他對婚事從來就不感興趣,為了阻止媒人上門,不如就與朱家假結親。

朱伯坤心裏明白,這是陛下在疑他們,讓相國來試探,可這個提議也叫他無法拒絕,畢竟他們本來也沒有二心,被李相國監視著,正好叫陛下釋疑。

於是朱書容風風光光嫁進了相國府,懷著妖物的骨肉,成了李佑的夫人。

“這麽說,我娘,是在生我之時死的?不是誰害了她,而是因為我而死。”人類如何產下妖物之子,趙明珠的例子就在前面。

李南落的唇上失了血色,他太平靜,平靜到夜蒼穹擔心不已。

“這不怪你。”

“我知道。”對於夜蒼穹的安慰,他只是點點頭,沖朱伯坤繼續追問,“後來呢?為何我沒有回到朱家,卻留在了相國府?”

“我不知道,後來李佑竟不肯將你歸還,就連陛下也站在他這一邊,我們都認為這是陛下要對朱家動手了。你出生之時就有異象,朱家所有人都認定了,你的生父定是一位厲害的大妖,你是繼承了大妖的威能。”

大妖?李南落心口突地一跳,世上有幾個大妖?

但凡大妖,都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夜蒼穹就是其中之一,除了他,還未露面的應該不多,不知是否與夜蒼穹相識?

“不是陛下的意思,是李相國的意思。”南宮突然開口,李南落回過神來,朱伯坤感到意外,“不是陛下的意思?是李佑?他為何要留下妖物之子?”

“陛下並不願意觸怒歸梧棲,是李相國有了別的心思,因為他真的喜歡上了朱家小姐,喜歡上了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妻。”南宮年紀只比李南落大一點,卻從魏吳央那裏知道了不少。

“我在李相國的書房暗格裏,見過他給朱家小姐畫的像,只憑那幅畫像我就知道,李相國是真的將朱小姐當做妻子,也是真的將她的兒子當成自己的兒子。”南宮回憶過往,他的話自然是真的,說起名義上的爹娘,他的語氣也難免有些感懷。

李南落沒有見過那幅畫像,記憶中也根本沒有娘親,他平靜甚至冷淡地聽著南宮的話,沒有人發現他翻湧的情緒。

除了夜蒼穹。

夜蒼穹從他身旁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攬住了他的肩膀。

李南落整個人都是僵的,他表面再平靜,內心又如何能平靜得下來,只有夜蒼穹看出來了,他站在他身旁,好像這樣就能給他力量。

“後面的事,我知道一些。”南宮忽然明白了太子叫他來這裏的意義,他將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

“朱家小姐死後,李相國不願意交出南落,他決心保護他,將他撫養長大,他怕朱家要人,也怕歸梧棲來要人,因為南落那麽小,就已經顯示出驚人的異力,李相國本來就是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他知道,歸梧棲早晚會來要回他。”

李佑恐怕自己也沒想到,會對一個癡兒動了心,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因此能輕易看透人心,爾虞我詐,不過如是,偏偏朱書容是個沒有心的人。

餓了就吃,想笑就笑,她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麽,只看著自己的肚皮一日日隆起,一日日連走路都艱難,她竟一點都不怕,也不哭。

母親的本能,叫她保護著自己的孩兒,她嫁到李家不過短短九個月,就是這九個月,叫李佑對這個癡兒牽掛在心。

她是從來沒有一點心眼的,問她什麽,她都會說,說的都是真話,沒有一點爾虞我詐,她是癡兒,卻不傻,知道李佑對她好,便總是笑著看他。

九個月之後,她拼了命生下李南落,便似完成了身為朱家女子的使命,闔眼而去,沒有半點留戀。

李佑卻抱著懷中的孩子,決定此生要護他周全,哪怕他是妖物之子。

於是李佑拒絕把李南落還給朱家,得知歸梧棲也想得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也透過魏吳央表示了拒絕,魏吳央勸過,可李佑一意孤行。

歸梧棲是何等的地方,哪裏容得他拒絕,於是才有了蠱雕,才有了歸梧棲和魏吳央的交易。

朱伯坤聽到這些,老淚縱橫,他一直對女兒有歉疚,所以連李南落他也不敢面對,如今一切大白,他真的想將朱家交給他,可又怕他不會答應。

南宮也無比關切地看著他,“南落,如今你長大了,可我還是你的兄長,不要為相國府的事難過,爹……李相國一定不會怪你。”

南宮說的簡單,只是將他知道的說了出來,李南落的眼前卻似上演了一幕幕生死悲歡,李佑、朱書容,朱伯坤,甚至魏吳央……

一張張或是清晰,或是模糊的面孔,在眼前浮現又淡去,他才知道李佑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便又知道了這個對他無比嚴厲的,甚至不是生父的爹,竟是為了保護他,不將他交出去才會遭此橫禍。

相國府上下,竟真的……是因他而死。

“為了我,不值得。”他喃喃自語,喉間一甜,噴出一口血來。

李南落倒了下去,南宮連忙伸手,可夜蒼穹比他更快一步。

他早就看著他,見李南落面色有異就已經知道不對,此時一把將他接在懷裏,眼底一片刻骨的冷意,“你們一個是他外祖父,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兄長,可一個兩個都有自己的目的,到了今日再來說歉意又有何用?!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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