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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所謂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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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所謂天命

裏頭的人聽見聲響, 站在魏無雍對面的年輕男子不再說話了,轉了過來,露出一絲覆雜神情。

他不開口, 魏無雍也靜默, 隨即低聲問道:“南宮,該讓他知道了?”

“事已至此, 也隱瞞不下去了。”被叫作南宮的男人, 穿得隨意, 青衣束發,面容清瘦,臉色有些蒼白, 整個人有種陰郁之氣,一雙眼睛深沈如水, 就那麽靜靜站在那裏, 看著李南落猛地推開門,向他走來。

李南落的兄長, 李況,死於相國府血夜,相國李佑的長子。誰都知道相國府只留下李南落一人,可如今, 李況分明站在李南落面前。

李南落的心裏, 還存著兄長自小帶他讀書習字的記憶, 記憶中的嫡庶之分是假, 可兄弟情誼是真,兒時身子弱, 也有過由兄長背著滿屋亂跑的時候。

更小些的時候,骨頭還沒長好, 不讓捏筆,只能看字,他便巴巴地趴在李況的書桌上,聞著那墨香,看著字帖上一筆一畫落下,心裏羨慕,有一回看出神了,腦袋磕在硯臺上,血水流進了墨水裏去,李況急得滿面通紅,還要強作鎮定,胡亂掏出帕子按了他頭上的傷口,顫著聲命人去請醫師。

長兄如父,李佑身為相國,並不能時時看顧,多半時候還是李況帶著他,手足情深,形影不離,直到李況到了志學之年,忙於課業,兩人這才漸漸疏遠。

“大哥!”李南落仔細分辨,先是驚異,再是驚喜,“你真的還活著!”上前一把將那人抱住。

“我活著,一直活著。”不知該叫做李況還是南宮的男子,微微頷首,相比起李南落的欣喜,他十分鎮定,合攏了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夜蒼穹不喜歡這種鎮定,這人看李南落的眼神,就似同在看自己的所有物,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好似李南落的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控。

不著痕跡的走到李南落身側,夜蒼穹等他退開來,在衣下抓住他的手,用了用力,要他小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夜蒼穹自己是個妖,也不能保證其他的妖不作妖,畢竟才出了九尾妖狐的事,一切都需要小心。

李南落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仔細審視,眼前之人確實是他的兄長李況,身上也沒有妖氣。

“叫我南宮吧。”曾經的李況目光閃動,看了夜蒼穹一眼,依然很平靜,“這位想必就是夏棲國的夜太傅。”

“夜蒼穹,不是太傅,是他座下的大妖。”從上往下打量著南宮,夜蒼穹抱著手臂回答的很幹脆,也一點不掩飾自己的打量。

南宮在他的註視之下,居然神色不變,只是笑了笑,才對李南落說道:“沒想到你我會在此相見。”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爹呢?難道他也沒死?”李南落鎮定心神,首先想到這一問,要是真的如此……

他的眼底有一絲希冀,盯著李況想要個回答,李況看著他,沒有說話,於是李南落便知道答案了。

其實也並不意外,只是今日太過不平常,才叫他生出不該有的希望來,李南落很快恢覆過來,立時想到身邊的夜蒼穹。

魏無雍知道他和夜蒼穹之間的事,那他兄長是否知道?要是李況知道,又是個什麽態度?拽著夜蒼穹的衣袖,他想開口,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夜蒼穹好似知道他的為難,只瞇著眼笑著站在那裏,然後忽然問道:“既然你是李況,為何又自稱南宮?”

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點子上,魏無雍和李況對了個眼色,仿佛是在確認是否就在今日要說出一切。

從兩人之間的神情看來,他們並不陌生,顯然魏無雍早就知道李況還活著,可他從未提過。

李南落神色不動,倘若李況與太子熟稔,那相國府血案,是否與皇族無關,否則,他大哥如何能淡然處之。

“糟,時辰到了!外頭的祭祀!”魏無雍卻神色一變,忽然跳起來,急急忙忙整理衣冠,“你們先聊著,再不出去父皇怕是要宰了我!”

就算魏無雍平日再亂來,對於祭祀之事也絲毫不敢大意,今日祭天,哪能誤了吉時,他匆匆而去,去往宮苑的另一邊。

李南落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這個地下宮苑裏有去往各處的通道,可為何宮內需要這麽一個四通八達的密道。

“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一坐。”李況比李南落鎮定,伸出手來往裏引。

一步步石階,進了裏面,也懸著宮燈,屋內錦繡和外面宮室一般無二。李況,也即南宮,踏著地上的厚毯,引他們一路走,到了一個如同水榭的亭閣裏。

手邊一池錦鯉,桌上一壺清茶,這個宮苑他如此熟悉,再看他蒼白面色,像是久不見光,分明就是常住這地下宮苑之中。

外頭一排排明珠照著,熠熠生輝,裏面一座座宮燈,籠著細紗,將眼前照出一片蒙蒙光華來,南宮安然坐下,李南落坐在他的右手邊,夜蒼穹卻不落座,他就站在李南落身後。

這個李況出現的過於蹊蹺,旁人看李南落都是能驅使無數妖物的大妖師,在夜蒼穹眼裏,他是變強了,可心腸還是不夠硬,對他如此,對相國府裏的人更會如此,凡是與他過往相關的,他從未忘記,這種牽絆也從未斷絕。

這是人類的通病,也是人類的寶貴之處,難以用好壞來界定,所以夜蒼穹準備親自看著,若有異狀,他會在李南落下決心之前及時出手。

南宮盯著李南落,李南落由他看著,兄長沒有死,實在叫他大為高興,可心中疑慮並未減輕,反而越發濃重。

“既然你要我叫你南宮,那便南宮吧,敢問……你為何還活著?”李南落捏起茶盞,問得很淺淡,“當時所有人,除了我,應該都死了,正是因此,再加上那蠱雕偽裝,我才會被當作兇手,假若兄長未死,為何不為我分辯?”

此為關鍵。

夜蒼穹有些意外,李南落一開口就直指要害之處,這是最大的問題。

南宮似乎也沒料到,他問得如此直接,有些驚訝,隨即嘆笑道:“你當真不是當年的孩子了,這個問題,問得好。”

李南落手裏捏的茶盞慢慢放回桌上,驚喜過後,理智重回,“既然問得好,不如請你來回答這個好問題?我被通緝之時,兄長在哪裏?”

“當時我在宮中。”南宮也不隱瞞,他一手拿出個罐子,取了些魚兒的餌食,灑在池子裏。

餌食是細小的蟲子,魚兒在水中蜂擁而來,南宮冷眼看著手中蠕動的蟲餌,下一刻被魚兒吞入腹中,“我在宮中,在陛下身邊,其實,你是冤枉的,陛下一直知曉。”

李南落一點都不覺得意外,“陛下知曉,卻也依然要下令通緝我,是因為蠱雕化作我的模樣,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這話好像有些講不通。”

南宮手中那一罐蟲餌,只放了一小撮,便引來魚兒爭相湧動,水面再不覆原先的平靜,他笑了笑,蓋上蓋子,拍了拍手,“你答得不錯,其實陛下是有意為之,我們都知道你是冤枉的,可天下人不知道,朝廷百官不知道……”

“你便只能背上罪名,忍辱負重,一個人走上逃亡之路,也只有如此方式,方能逼出你的潛力,如李相國那樣保護你……你如何能有今日?”南宮一下站起來,朝李南落攤開雙手,往他身上一比,面露讚嘆,好似看一幅完成的畫作,一件珍寶。

李南落不動聲色,由得他打量,心卻往下沈了沈,“已經達到了你們的目的,所以我便不費吹灰之力,證明了清白,魏吳央隨即昭告天下,我不是兇手。”

“不錯,其實這並不難猜,我想你早有察覺,倘若真的想將你緝拿歸案,大內近衛豈會輕易撤回,當時你的能力已經覺醒,察覺到這一點,陛下和我都覺得,可以不用再逼你了。”

“你已經陷入這個妖物所在,野獸之道,不用外力,也自有天命,推著你往前走。”

南宮說起天地之力的時候,神色之間似乎還別有含義,李南落靈光一閃,莫名想起一個地方來。

“天命,歸梧棲?”

南宮微怔,沒料到李南落竟敏銳至此,聽他說出三個字,神情一緊,“不可妄言!”

“又是一個被歸梧棲嚇大的人類。”夜蒼穹方才一言未發,此時突然開口。

“不可嘲弄天命!”聽他語出嘲弄,南宮面色大變,“你可知曉,因為歸梧棲的存在和庇護,華胥國才強盛至今!就連陛下都不敢妄言,夜蒼穹,收起你的不可一世!”

他壓低了嗓子,說得又急又快,聲色俱厲。

“歸梧棲竟有這麽大的能耐,連魏吳央也受其牽制?”這是李南落不曾料到的,眉間一蹙。

他忽然想到,“太醫局!太醫局的存在就是為了歸梧棲?那些煉妖師,那些藥物,全是為了呈送給歸梧棲,是不是?”這麽一來,太醫局所有的不合理之處就都說通了。

“歸梧棲與四國無關,妖物並無國界,歸梧棲身負天命,是為了天下安定而存在,甚至一直以來,隱隱之間都在相幫各國皇家,穩固地位。”在南宮眼中,歸梧棲不可違逆。

李南落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般,“我記憶中的兄長,似乎並不是這樣的,你叫爹李相國,卻對這歸梧棲奉如神明,你說你是南宮……哪一個南宮?你為何不是李況?”

“我當年是李況,如今是南宮,其實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天賦異稟,自小便註定與眾不同,爹知道,我也知道,唯獨你自己,無知無覺……”

南宮回憶往昔,“你完全不記得,在你兒時只要你發怒,天便會打雷,你難過,天又要落雨……你自然也不知道,你出生的那一日,天有異象,紅霞遍布整個京城,那時候,陛下就已經知道你的不凡。”

南宮說得專註,李南落卻只想放聲大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得險些流出淚來,“這是哪個畫本裏的故事,竟拿來安在我的身上?”

“既然我如此不凡,為何相國府內那麽多人遇到那樣的險境,陛下竟不及時讓大內近衛來援?巡城司日日當值,為何哪一日竟無人發現府裏的異常?陛下知道我不凡,為何不保護我家人,爹因妖禍而死,娘呢?娘是為何而亡?我記憶中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李南落慢慢站了起來,捏緊了拳頭的手撐在桌上,目中閃過厲光,“南宮,你來告訴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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