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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舊夢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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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舊夢老宅

不知道第幾次從這樣的夢境中醒來。

夢中是狂亂的妖物, 是被妖物禍亂的京都長街,是長街上劫後餘生的百姓,不遠處, 葉若延和山海會的妖師們, 殷遲和影五帶著的影子衛們,巡城司、大內近衛, 齊齊叩拜在他腳下。

而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荒野之中, 茫然站立, 失魂落魄,不知歸處。

京都的冬日,幹燥而冷冽, 宮殿之內,雕梁畫棟, 地上鋪了金線繡織的厚毯, 窗邊燃著宮內特制的焚香,火盆裏的炭火還未燃盡, 發出炙熱的紅色光芒,寬敞的臥房內,一張雕花大床擺在正中,床邊簾幔錦繡, 無處不是宮內匠人巧手所織。

躺在床上的人闔著眼, 黑發披散, 在簾幔的陰影之下露出半邊深邃的輪廓, 他微微抿著的唇,在那一片冷白之中顯得略紅, 為這張冷峻的臉上平添了一絲詭異的艷色。

睜開眼,他沒有起身, 眼前仿佛還盤旋著幾年前的畫面,夢中那妖物禍亂京都之日,也是他被封侯之時。

嘴角無聲地揚起,露出幾分譏誚,想了想今日要做的事,終究還是慢慢坐起來,織有暗紋的純白絲質裏衣,摩擦出幾聲悅耳的聲響,空氣中微微顫動。

一個童子打扮的小妖,穿著宮裏制式的衣裳,就好像一直等在邊上似的,從無人處慢慢顯出輪廓來,低著頭,擡了眼打量,然後小意上前。

“侯爺今日起得真早。”小妖學著人類諂媚的樣子,十三四歲模樣,手足俱如人類,只是手腳都短上一截,好像從身體裏硬是掙紮出來一段,姑且當做手足。

他走路顫顫巍巍,搖搖晃晃,動作卻快,上前服侍穿衣洗漱,就在這會兒工夫,響動也把外間的侍女給驚醒了,連忙在門前問了安,得到回應之後方才低頭進來。

這是來搶他的活計的,小童眼珠一轉只做不知,不肯讓開,繼續扣著眼前這位主子的衣扣,雙手夠不著的地方,卻不用踮腳也不用踩凳,只需用自己的妖力半浮起來,很快就把衣扣扣上,又小心在腰帶上系上佩玉。

侍女早已習慣這樣的場景,不見半點驚異,送來熱水,服侍洗漱,這卻是小妖不會的,於是便在邊上默默看著,趁這機會,也暗暗打量起他家這位大人來。

洗漱完畢,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手,身穿紅衣錦袍的男子坐在那裏,讓侍女將他一頭黑發束起,額前一縷白這些年有些擴散的跡象,那片白發越來越多,這位大人身上的自然之氣和妖氣也越來越重。

他本是一個人類,如今卻有些看不出他是人類,小妖直楞楞地看著,思緒停滯,只會看著那張神色冷淡的臉,在晨光照射下如同將要透明的白玉,露出不似人類的朦朧微光。

那雙狹長的眼睛,目光微動,向他望來,“玹琴,去告訴影子衛,今日隨我出門。”

照理來說,影子衛該時時刻刻在暗中護衛他的安全,但出於某些特殊的原因,他拒絕了這樣的保護。

淡到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一下點醒了小妖玹琴,他立時跳起來,“遵令,大人!”

他時常分不清,何時叫大人,何時稱侯爺,李南落微不可覺地皺了眉,沒有糾正他。

只有對著大妖的時候,小妖才會叫大人,而他是個妖師,李南落把玩著手裏的火焰之卵,那團火在他指尖躍動,腰上佩著萬鸞殿的令牌,想到太醫局去看看,又打消了念頭。

今日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他不想讓任何失控的妖物來打擾他的興致。

冬日裏,落雪在地上積起了厚厚一層,宮人們正在掃雪,結了霜的樹枝上,只剩下幹枯的枝丫,不遠處,山石邊的水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印照出紅色身影,這座宮殿的主人在這樣的天氣,沒有拿手爐,亦沒有披上狐裘,就這麽徐徐走了出來。

他出萬鸞殿,一路上的宮女侍衛都躬身行禮,不敢擡頭直視這位貴人。

關於東野候的傳聞,這些年有很多,都說他身為妖師,已經不是尋常人類,更接近妖物,不知是真是假,更有傳言說,他能驅使一個大妖,只是卻沒有人見過那個大妖,不知是不是躲在暗處。

遠遠地,宮人們瞧見司禮監的陳大人帶著他的人來了,方才擡起的頭又低了下去。

陳恩是禦前聽令的,也是國君魏吳央最信得過的內廷官員,倘若皇宮是一個大家族,那陳恩便是這個龐大家族的總管,將當今陛下的一道道口令,傳達到宮裏的任何一個角落。

陳恩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著很是普通,沒有任何特色,但他對宮內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手裏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壇子酒,迎上遠遠走來的東野候李南落,還沒到跟前,身子已經先彎了下去。

“侯爺這就去了?陛下有令,讓下官把這壇子酒送來給侯爺。”陳恩將酒壇子輕輕遞過去。

東野候是三年前被當今陛下親口禦封的,經歷了妖物禍亂京都之日,一躍成為陛下面前的紅人,賞賜萬鸞殿,掌管太醫局,甚至連大內近衛偶爾也要受其調遣。

誰也沒想到,當年的通緝犯,竟有一天變得炙手可熱,要知道,在這位侯爺之前,也只有太子殿下住在宮中,而其他兩位皇子,在成年之後早早就搬出宮去,陛下卻將宮中的萬鸞殿賞賜給了他。

這東野候的待遇,竟比皇子還高,叫人不得不懷疑,陛下是在那次妖物禍亂之時,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於是才想讓這朝野上下誰都知道厲害的妖師,就近保護皇城的安危,皇宮的安危。

李南落接過酒壇子,沒有多說,點了點頭,美酒祭亡魂,還讓司禮監的陳恩親自送來,這是魏吳央的心意,他將酒壇往邊上一遞,不知從哪裏落下一個人影來,把酒接了過去。

“你怎知道我就在你附近?”劍客子城一手抱著劍,一手托著酒壇,隨著夏棲國和華胥國逐漸交好,他在李南落身邊的活動範圍也大了許多。

李南落看了他一眼,似乎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徑直離去,子城掂了掂手裏的酒,有些可惜的嘖著嘴,不緊不慢的跟上,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李南落。

和過去比起來,有了明顯不同的李南落,作為劍客,尤其是一個經常跟在他身邊的劍客,子城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李南落比過去更讓人忌憚。

他給人的感覺很危險,就像介於妖物與人類之間,他的力量在這些年不知又進展了多少,很多人會畏懼這位大妖師的能力,但奇異的是沒有人會討厭他,反而都想與之親近。

畏懼的同時,又忍不住靠近,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怕。

他的名聲早就在妖物之中傳開,他曾經救活很多妖物,也曾經殺死很多妖物,對於妖,他的態度似乎全憑個人喜好,生死轉瞬,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萬鸞殿在宮內,而宮外,今日是李南落接收相國府舊宅的日子,華胥國內被暗殺的官員,果然也是妖物所為,甚至隱約牽扯到了雷澤國,李南落手中有山海會,有影子衛,要找線索並不困難,他號令他們行事,在兇手行兇之時將其拿下,以此作為交換,得到了相國府舊宅。

街市之上,僻靜之處,一棟因為無人維護而如同荒廢的舊宅,安靜矗立。

這裏本來就是個好地段,鬧中取靜,是朝中貴人最愛的一條路,這裏住的,不是尚書就是將軍,凡是在朝為官的,手裏有錢的,幾乎都住在這條街上。

落雪的天氣,路上行人不多,做小買賣的,也要看天,人多了方才會出來叫賣,路上靜悄悄的,李南落乘著轎子來,一路也寂靜無聲,就好像這只是平常常常的一天。

他的轎子就落在門口,他一出轎,住在周遭的,開了鋪子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看了過來。

他的轎子上徽記所有人都認得,那是好幾團旋轉的火,尋常達官顯貴也就罷了,這可是傳說中只侍奉於陛下的妖師!還是位侯爺!

隨著這些年妖物的出現,在李南落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之下,妖師的存在再也不是秘聞,許多百姓都見過,都知道,只有這樣,一旦真的有妖物作亂,百姓才不會在驚嚇之餘慌亂到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這位傳說中可驅使萬千妖物的大妖師,就那麽隨意地站在門前,一身朱紅錦袍,在陰沈的天氣裏,那身如火的顏色仿佛帶來了一抹紅色的光影,鍍在了那扇已經褪色的朱門之上。

李南落就像沒有察覺到或明或暗之處,那許許多多的目光。

這個宅子,就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當再一次站在老宅之前,李南落註視著斑駁的朱紅色大門,耳邊仿佛又再次響起自己說過的話。

那時候的他,正坐在轎子裏,外頭的景致一一倒退,在一片繁華的街市上,他註視著這棟老宅遠去,“我想問陛下,把宅子要回來。”

“一定能要回來的。”身旁那個溫柔的聲音如此回答。

飄散的思緒驟然被拉回,李南落的目光一頓,浮現出一片冷意,和他俊美又冷峻的面容,糅成了一種尊貴的,仿佛超脫於塵世間的氣質。

“你們出來吧。”他往一旁的空氣淡淡說了句,便有十數個黑影落於周圍。

“主子。”殷遲扶著刀單膝跪地,其他影子衛也隨即跪了下來。

“你們本該在暗處,但今日,我準許你們——”下頜微微擡起,李南落的示意叫殷遲按捺不住激動,在他身後的影五和其他影子衛,也露出同樣的神情。

相國府舊宅,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是影子衛從集結到受訓到領命守護的地方,是他們其他數十個兄弟倒下的地方。

裏面流過太多的鮮血,以至於殷遲和影五再也保持不了影子衛的冷靜,李南落並不意外,他收斂心神,不讓過去過多的影響自己,推開門,當先走了進去。

舊宅裏的一切都沒有變化,除了草木枯朽,其他的一切仿佛只是染上歲月塵埃,染上了滄桑的氣息,其他就和記憶中的一樣,就好像是昨天他才過了生辰宴,就好像他還是那個十多歲的少年。

宅子裏有很多他兒時的記憶,哪怕這記憶錯亂,真假參半,但他此刻並不想追究,從子城手裏接過那壇子酒,他將烈酒傾倒於書房門前,國君想祭拜的,是他爹相國李佑。

影子衛一個個,全都跪在了地上,無聲祭拜,神情肅穆,在靜默的氣氛裏,子城抱劍而立,低下頭去,相國李佑此人,在華胥國君眼裏,定是肱股之臣,他這一走,近些年來華胥國才會有了如今的亂象。

李南落沒有在書房待太久,他循著記憶,慢慢往裏去,去往他所住的院落,一個人影忽然從角落沖了出來。

看清了來人,他站立著沒有動。

“少爺!”一聲大叫帶著哭音,跪在李南落腳下的人抱住了他的腿,竟然是阿玲。

他當年的丫鬟阿玲,已經是婦人打扮,她手裏方才還拿著掃帚,這會兒就掉在她的腳邊,她抱著李南落的腿,哭哭啼啼,又是激動,又是傷心,“阿玲以為再也見不到少爺了——”

李南落皺起眉,阿玲出現的太奇怪,太突然,不得不叫他懷疑,“我記得你,阿玲,你為何在此,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提問,阿玲聽了這冷淡的聲音,卻覺得陌生,擡頭看去,見昔日俊逸溫潤的少爺,已經長成一個面容瘦削,雙目深邃冰冷的俊美男子,她抱著他的腿,從他身上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一股血腥氣。

很淡,很淡的血腥氣,就好像這件紅色錦衣是由鮮血染的,阿玲面色發白,一下子松了手。

“我……我不知道少爺什麽時候會來,三年前,有個長相妖裏妖氣的男人,讓我來打掃老宅,他說沒人會來這裏,沒人會發現我來打掃,讓我不要害怕,要是想見你,就在這裏等你。”

她回憶著那時候的事情,“他說,你家少爺想你了,你家少爺……總有一天會要回相國府上的舊宅,總有一天會回來。”

“他對我說,你若是也想見他,就在這裏等他,嚇他一跳,給他個驚喜。”那一天,那個妖裏妖氣的男人說完,不知道想到什麽,對她笑起來,有些邪氣,有些惡劣地笑。

卻叫她聽了進去。

於是,她相信了,她來了,只要出門,就來這裏打掃和等待,等著嚇一嚇她家的少爺。

阿玲說完擡起了頭來,果然見到她家少爺神色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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