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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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現實
在小愛的殷勤招待下，陳星瑜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和最高標準的網約車服務，終於在八點到達了京市第三殯儀館。
看著殯儀館門前的寥寥兩輛黑色靈車和建築物背後的莽莽青山，小助手從牙縫了擠出了一句：“這裏空氣真好啊哈哈哈！”
沒有理會它的自我安慰，陳星瑜信步走入館中。
時間還早，告別大廳和火化廳裏都靜悄悄的，化妝室這邊卻早早來了人，正忙碌著。
殯儀館的鄭館長站在門口，目光嚴肅地看著正在給遺體收斂化妝的員工，見陳星瑜來了，忙迎了上來：
“星瑜來啦？”老館長一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來，“身體好點沒有？”
陳星瑜在老人面前一向乖順，輕輕點了點頭：“沒事，昨天只是有點不舒服，已經好了。”
他看了一眼房間裏的情況，奇怪道：“怎麽這麽多？”
“害，別提了！”一個同事大大咧咧地叫道，“也不知道昨天是怎麽回事，西郊那邊出了好幾起交通事故，送咱們這兒的好像是個公司的班車，直直就從山崖邊沖下去了，不少人從車裏給拋了出來，屍體都怪模怪樣的。”
他一掀身前的白布，一具只有一半的屍體出現在化妝臺上，頭面也多處損壞，血汙凝結在臉上身上，十分恐怖。
館長十分嚴肅地咳了一聲：“尊重，尊重！好好說話！”
他轉向陳星瑜：“這裏是你的專業領域，還是你負責，好好帶帶這些小子們，我還有點事，先去忙。”
看著館長忙不疊地腳步，陳星瑜低頭笑了笑，走進化妝室。
說起來是化妝室，和德康醫院的停屍間也差不多，屍體放在方便移動的鐵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小助手只看了一眼，就發出一陣貓叫似的顫音：“那個……宿主，您這工作也太刺激了……我……我先歇會兒。”
陳星瑜已經來到那具半截的屍體前，先問了一句：“能找到另一半嗎？家屬怎麽說？”
“找不到，”一個女孩在一旁細聲細氣地回答，“當時我和民警一塊去找過，民警說，那半截可能掉進溪水被沖走了，他們會繼續關註。家屬……嗯，家屬說，說……”
她偷偷瞄了一眼陳星瑜，有些為難地開口：“家屬情緒有點激動，逼著我們要，要給個全屍。”
“放屁！”大大咧咧的男生怒了，“他都只剩一半了還怎麽全？難不成把他家屬鋸一半給接上？”
女孩“嚶”了一聲，細聲地埋怨：“你別跟人家家屬吵啊，你忘了上次你跟家屬吵架還受過處分？”
陳星瑜帶著黑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鐵床的床架：“不用爭，交給我吧，你們先忙別的。”
女孩立刻點了點頭，一臉崇拜地看向陳星瑜：“好，好的陳老師，您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們先去給那些輕傷的做整理，天氣熱屍體不能久放，盡量早點交給家屬，今天的任務很重，都靠你們了。”
陳星瑜盯著那具屍體，“這個，我自己來就行。”
這其實是這個部門的慣例了，陳星瑜負責最難的活，其他的大家分。
入殮師們散了開去，陳星瑜卻依然看著那具屍體不語。
“那個……宿主？”小愛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有什麽困難，要不咱們請個假，把這事推給別人？”
“不，沒什麽，”陳星瑜閉了閉眼睛，“我只是在想怎麽做才更合適。”
他把屍體推到一旁開始清理，動作依然是如平時一般穩定有力。但沒人知道，在他的心裏，早已掀起了大浪。
剛才他走進化妝室，只一眼的功夫，已經認出了好幾個人，都是昨晚一起下副本的主播，而眼前的這個，正是他從小樹林回來時，被放在醫院大門口的那“半個”人。
連臉上的表情都毫無二致。
果然，在副本中死亡的人，在現實中終究也逃不過，連死前的痛苦都一模一樣。
他突然感覺後怕起來。
昨天……昨天在山洞裏看見的那個人，最後怎麽樣了？
會不會，當他掀開下一具屍體上的白布，就會看見他的臉？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臉色變得煞白，手指的動作也有了些微的顫抖。
“小愛，”他在心裏輕輕地問，“你們昨天開會，有沒有說異常情況都有哪些啊？這種人只剩下一半的，算不算呢？”
“噢，不是啦不是啦!”小助手以為他也被那屍體嚇到了，連忙安慰，“咱們說的是數據問題，不是主播問題，比如……”
它悶頭想了想說法：“比如啊，你發現副本裏有人有超能力，或者……害，算了，我悄悄告訴你啊，要註意的其實是NPC。”
“NPC？”
“對，就是游戲裏固有的那些人，一般不都是有固定模式的嘛，你要是發現了他們不對勁，出來後告訴我就行。等拿到了獎勵，我請你吃大餐好不？”
是NPC……
他，果然不是玩家嗎？而能夠讓系統召開緊急會議，他應該沒事吧。
心中的重壓放下了了大半，陳星瑜看著手下的半個人，嘴角微微勾了勾：“那我還真是很期待呢。”
早上的工作十分順利，陸陸續續有人來領取屍體舉行儀式。
那半個人的家屬氣勢洶洶而來，在看到衣著整齊、寧靜閉目的遺體時，卻全都紅了眼眶。
“對不起啊……”頭發花白的女人拉著小姑娘的手，“我昨天看見他那樣，心裏實在是太難受了，沒想到……沒想到你們把他覆原地那麽好，我兒子……他還從來沒有這麽整齊過。”
小姑娘連連安慰：“阿姨您節哀順變，我們也只是盡到責任而已。給您兒子修覆的是陳老師，他……”
她擡頭四望，卻只看到陳星瑜模糊的背影，走進了館長的辦公室。
“小陳來了啊！”館長剛接完一個電話，見是陳星瑜，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果然，陳星瑜開口的第一句就是：“館長，我可能不能在您這兒繼續工作了。”
館長大驚：“你要回去繼承家業了嗎？”
陳星瑜禁不住笑了：“哪兒有什麽家業？家裏有哥哥在，輪不到我。只是有點私事，可能時不時地要去外地，會耽誤工作。”
“哦，這樣。”館長狠狠松了一口氣，“沒關系沒關系，咱們這個工作也不是一定要坐班，再說了，你都已經是咱們這兒的專家了，平時的一些小活犯不著你來幹。”
這個小陳雖然才從學校畢業兩年，還是半路入行，手上的技術卻抵得上幾個老師傅，遺體只要從他手上過，就沒有家屬表示過不行！
更別說這人還是個帥哥！開玩笑，他一個第三殯儀館，要不是有陳星瑜這個活招牌，每年能不能招到人都兩說！怎麽可能放他走？
“這樣這樣，”鄭館長激動得站了起來，“你呢，安心在這兒工作，工資什麽的一分不少，當然，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咱們啊，搞個彈性工作制，有疑難需要處理的時候，我們給你打電話，平時你想來就來，有事呢就先去辦自己的事，好不好？”
“這怎麽行？館長，”陳星瑜笑得純凈，“這樣對其他員工可不公平。”
“要什麽公平？”館長一瞪眼，“他們加起來能抵得上你一指頭？要不這樣，顧問，你就做顧問怎麽樣，我這就去打報告，給你漲工資！”
老頭說幹就幹，急急忙忙找來了行政處的同事，一共只用了十分鐘，就完成了這次史上最快的職位變更。
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小助手悄咪咪地問：“宿主，您還真是受歡迎啊！”
陳星瑜失笑：“當初進這一行也是偶然，其實……”
“嗯？宿主？”
其實，目的已經達到了吧，陳星瑜自嘲地笑了笑。
那時的心思倒也單純，既然陽間找不到，就去找同往陰間的大門，有什麽比做入殮師更能接近死人，又有什麽能比殯儀館更靠近陰間？
現在看來，雖然路子並不對，但依舊達成了目的，今後的路或許會更加艱險，但總比之前那種無頭蒼蠅的感覺要好。
“誒，小陳啊，你還沒下班呢？”一輛靈車突然在他面前停下，司機大叔探出頭來，“剛接到警局電話，又拉來一個。”
跟車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男生，說話間已經毫不客氣地把後門打開，刷拉一聲拉開裹屍袋：
“陳哥你看，這人據說是個探靈主播，一天到晚都往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跑，他也是倒黴，跑去一個危樓，結果被掉下來的樓板給砸了。我看啊，他就是傻。都知道那是危樓了，還敢在破損的圍墻邊睡覺，真是為了紅什麽都幹得出來。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沒氣了，警察說先送過來，明天再辦手續。”
陳星瑜看了眼屍體，因為是被石板砸到，頭骨已經嚴重變形，但依然能辨認出這人生前的圓臉和那副老好人的樣子。
是張雨晨。
他看了看天邊的夕陽，沖著男生一點頭：“交給你吧，頭骨覆原你還沒練過，正好練手。”
“好嘞！”男生開心地一拉拉鏈，把張雨晨粗魯地塞了回去，“陳哥好走！”
靈車一溜煙地進了院子，男生大呼小叫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陳星瑜整理了一下西裝左領上的扣花，走出殯儀館。
“終於下班了哈哈哈，”離開了殯儀館，小助手立刻又生龍活虎起來，“宿主您接下來準備去哪裏？會不會想去喝一杯？”
“喝一杯是不行了，”陳星瑜晃了晃手機，“昨晚進副本的時候我剛離開就失去消息，怎麽也得回家一趟。”
“哦哦哦，”小助手恍然，“我懂我懂，家裏人會擔心的嘛！”
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陽光變得昏黃，陳星瑜坐在網約車的後座，用手支著下頜，出神地看向窗外夕陽的餘光。
“滋——”車輛駛過一段密集的減速帶，條件反射似的，陳星瑜猛然回過神來。
原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之前的經歷，沒想到就是這麽一點相似，竟讓他的心又狠狠揪了起來。
“小愛。”他在腦中輕聲呼喚。
“我在我在。”AI正在翻看這個城市的美食評價，聽聞呼喚連忙冒了出來。
“你能不能幫我查查，市內所有的醫院附屬幼兒園都有哪些？”
“哦？”小助手驚訝，“宿主查這個幹嘛呀？”
“突然想起來之前有個同事問這個事，”陳星瑜面不改色地編出理由，“本來我打算自己上網搜，但現在有了你，我就不費那個功夫了。”
他淺淺一笑：“畢竟你才是專業的嘛！”
“那當然！看我的！”小愛得意洋洋地一口應承下來，不到一分鐘，她就發來了十幾張圖片。
“宿主您閉上眼睛，我可以給您演示哦！”
圖片徐徐在腦海中展開，小助手在一旁激情講解：“喏，這個是京醫大附屬幼兒園，公立，收費不高但是環境很好，而且，還有特色素質教育項目……”
“這個嘛，是星和醫院附屬幼兒園，就在星和醫院裏面，小朋友的家長都是醫院職工，素質很高，不用擔心孩子養成壞習慣……“
“嗯，還有……”
陳星瑜一張一張地翻看這些照片，心中的激動慢慢平覆下去。
沒有，沒有德康醫院的那座小樓。
但那天在接待室的記憶是如此地清晰，還有那條綠色的手環……
陳星瑜伸手摸了摸西褲口袋，這才想起來，手環他一直放在系統背包裏。
“小愛，游戲裏的道具能帶到現實來嗎？”
“不可以的呢宿主！”小愛結束了講解，“您別看我可以跟著您過來，其實我的功能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且到了現實，我和系統之間的聯系也會降低到最少，唉，我現在就跟個智能手機差不多。”
它有點嫌棄地咂了咂嘴：“咱們游戲的道具多強大啊，要是帶到現實來，怕是會把現實搞得天翻地覆呢！”
陳星瑜點了點頭，既然能放進背包，那條手環應該是被系統判定為道具的，拿不出來倒也正常。
只是……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總是放不下心來。
思忖間，車已經到了別墅大門，司機從前座探過頭來：“小夥子，到門口了，你就在這兒下？”
“開進去吧，”陳星瑜睜開眼睛，不甚在意地吩咐道。
網約車司機看著前方占地廣大的園林和別墅有點忐忑，生怕自己拉到了一個瘋子，等會到了門口會被人趕出去，嘴裏嘀咕著：“你可是跟這家主人說好了啊，別到了門口進不去，那可就尷尬了。”
果然，還沒到門邊，厚重的大鐵門前，穿著制服的保安已經拿著手電走了過來，手勢狀若驅趕。
沒等司機說話，車後窗緩緩下落，露出陳星瑜精致的側臉。
保安猛地停了動作，當即立正，啪嚓一聲敬了個禮。
鐵門順滑地打開，網約車司機尷尬地笑了笑，把車開進了園林的車道。
“哇——”小愛感嘆出聲，“宿主，你家好大啊，這園林、花園還有房子，都是你家的？”
“噢喲噢喲，花也好漂亮。”它一路沒見識地感嘆著，“可是宿主啊，您為什麽不住這裏，要去住市區那個小房子？說起來，那裏距離您上班的地方也不算近啊……”
網約車司機也在感嘆，車輛行駛得緩慢，突然，雪亮的遠光燈從後側照過來，一輛艷紅的瑪莎拉蒂猛然從後側沖來，堪堪擦過網約車的後視鏡，停在了別墅門前。
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下車來，轉身看向車道，目光中似有怒火。
網約車司機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又向前開了一點距離，再不敢前進，哆哆嗦嗦地朝陳星瑜擺了擺手：“小小小……小少爺……”
他終於想出來一個合適的稱呼，忙接著道：“那個，我就到這兒了，辛苦您走幾步？”
他剛一下車，網約車便一溜煙地跑了，陳星瑜垂眸整了整西裝的下擺，看向前方大步走來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陳星瑜的視線只到他下巴的位置，一身高級西裝雖然合體，卻與穿著者有種不太協調的感覺。
他的輪廓與陳星瑜有些相似，但面相遠沒有後者精致，尤其是現在滿臉怒容的樣子，更顯出幾分粗魯。
“喲，知道回來了啊！”男人開口，聲音中帶著一點難聽的金屬摩擦聲。
他一擡手，手掌按上了陳星瑜的肩膀，聲音變得低沈而危險：“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陳星瑜挑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心中卻在問小助手：“小愛，你能發射高壓電嗎？幫我電他一下怎麽樣？”
小助手哭笑不得：“宿主，在系統裏搭配道具沒問題，在現實裏……”
它從剛剛看到的宮鬥劇裏找了個句子：“臣妾做不到啊！”
陳星瑜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舉起帶著黑絲手套的雙手。
男人像是被蟄了一下似的，立馬放開了手。
他忌憚地瞪著陳星瑜，生怕那雙整日與屍體打交道的手蹭上了他的身，恨恨開口道：“你知不知道，前晚是我未來老丈人的壽宴，你倒好，提前離場不說，還玩失蹤。媽一聽說也跟著離席。親家母突然走了，你讓我怎麽跟老丈人交代？”
陳星瑜一哂：“未來老丈人而已，你堂堂陳家大少爺，那麽多女朋友，換一個啊？”
“你……”
陳振豪憋紅了臉，聲音壓出惡狠狠的意味：“你不就是不滿我搶了你繼承人的位置嗎？有本事把你那破身體弄好啊！從小到大，就會用身體出狀況來博同情，你壞我的事壞得還少嗎？”
“壞事？”陳星瑜一挑眉，“是要去敲詐人家老實孩子的獎學金，還是去偷看校花換衣服？我還真是壞了你不少好事呢！”
被生生揭了短，陳振豪一時的憤怒上頭，竟壓下了對陳星瑜那雙手的恐懼，拳頭狠狠向他掄來。
陳星瑜毫無懼意，靈活閃過。
正混亂間，別墅門口一個女聲傳來：“振豪，怎麽不進來？要開飯了。”
揚起的拳頭突然下拐，成了一個拍肩的姿勢，陳振豪一秒變臉，笑容綻放。就連陳星瑜，臉上挑釁地表情也變得放松。
在女人從車後轉出來的瞬間裏，兩人已調整到了最佳姿態，並肩微笑。
小助手嘆為觀止：“宿主，您家這變臉絕招是遺傳的嗎？”
接著又開始嚶嚶嚶：“宿主，哪天您要是騙我，小愛肯定毫無抵抗力呀！”
陳星瑜不由得嘴角一抽，這AI實在是戲太多。
“星瑜！”女人驚喜地向前奔跑兩步，完全無視那雙黑絲手套，立刻就抓住了陳星瑜手，“前天是怎麽回事？一直找不到你的人嚇死媽媽了，一開始還以為你被人綁架。後來還是彭大師來了電話，說你有點急事要去處理。”
她輕輕推了陳星瑜一把：“什麽事那麽緊急也不給我打個電話，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媽，弟弟剛才都說了，要給我們專門道歉，下次再不會這樣了，是不是？”
陳振豪射來警告的一眼，陳星瑜卻只是一撇嘴：“對不起媽媽，下次我一定提前寫請假條，好不好？”
“還請假條呢！”楚韻果然被他逗笑，“少做點不靠譜的事，比什麽都強。”
一家人和樂融融地進屋吃飯，晚飯後，陳星瑜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他剛拿出衣櫃最上方的一個鐵皮餅幹盒，那裏面，是他從小到大收集的寶貝。
楚韻端著水果推門進來，看見他手上的盒子，臉上露出追憶的笑容。
“怎麽想起來看這些？”她緩緩走進房間，在陳星瑜身邊坐下，“都是好些年的物件了。”
楚韻今年已經快五十，但看面相依然不過四十歲，身材姣好，即便是在家穿著家居服，一舉一動也依然優雅動人。
她用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張小卡片，對著陳星瑜笑道：“這張接送卡你還留著啊，這還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發的，看，媽媽那會兒多年輕。”
卡片右上角的照片上，面容極其相似的母子倆正沖著鏡頭微笑。
“媽媽現在也很年輕，”陳星瑜笑著摟了摟楚韻的肩膀，“在我心裏，媽媽永遠都年輕！”
“油嘴滑舌！”楚韻笑著斜了他一眼，又托起陳星瑜的下頜仔細看了看，“前天晚上，真的沒事？”
一樣精致的雙眸相對，楚韻眼中的擔憂如此深厚，陳星瑜心中一動，母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楚韻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卻似乎顧忌著什麽，沒有出口。
陳星瑜笑著拉起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沒事啊，要不您再好好看看，喏，您兒子帥不帥，帥不帥？”
“真是沒個正形！”楚韻笑著拍掉陳星瑜的手，又去低頭看他盒子裏的寶貝。
“媽，咱們是什麽時候搬到這裏來的啊！”陳星瑜拿起初中時的學生證，定定地看著證件照上青澀的少年。
“你忘了嗎？”楚韻方放下手裏的兩張紙條，眼中浮現出一絲黯然，“是你心臟手術結束後啊，之前我們都住在城南的“摘星苑”。
“嗯，”陳星瑜點點頭，“心臟手術那一段時間，我的記憶挺混亂的，好多東西都不記得了。哥哥說，他小時候有一次想去海邊，結果正好碰到我發病沒去成，只能去學校的夏令營，埋怨了我好久呢！”
“夏令營？”楚韻楞了楞，“那個時候原本是要去夏令營的，但你的心臟供體突然遭遇意外，你直接去做了移植手術，哪還能去夏令營？”
“是這樣的嗎？”陳星瑜猛然擡頭，“我不是從夏令營回來才做手術的嗎？”
“哎，你把我都要說糊塗了。”楚韻笑了，“那段時間挺混亂的，我也記得不夠清楚，算了，都是過去的事情，沒那麽重要。”
楚韻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門邊：“不早了，今天在家睡嗎？”
“不了，我一會兒開阿法羅去市區，”陳星瑜把卡片放進衣兜，“爸和哥哥都不待見我吧。”
楚韻沒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她即將出門的剎那，陳星瑜擡起眼，定定地看著母親：“媽，我上周碰到一個人，說是我的幼兒園同學，笑死人了，幼兒園的同學誰還記得啊，可他偏說他記得我。”
他一臉疑惑地看向楚韻，“我小時候上的是哪家幼兒園啊，我都不記得了。”
楚韻停下了腳步，沈默半晌才回過頭來：“你小時候去過好幾家幼兒園，他說的是哪一家？”
副本的事件是十年前，但陳星瑜去德康醫院附屬幼兒園的時間顯然更早，他卻說了個不可能的名字：“那人說它叫小琪，是一家醫院附屬的幼兒園。”
優雅的女人轉過身來，笑顏如花：“一定是他弄錯了，你沒上過醫院附屬的幼兒園呢。”
楚韻出門後很久，陳星瑜都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盒子。
良久之後，他聽見樓下臥室輕輕關門的聲音。
陳星瑜收好手中的盒子，緩緩下樓，直接進入車庫。
陳振豪妖艷的瑪莎拉蒂霸占在車庫中央，陳星瑜輕笑一聲，走向一旁低調的阿法羅。
車庫大門緩緩開啟，車燈照亮了車道旁的花園。
楚韻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自己的小兒子開著車遠去。
手中的電話依然接通，那一邊是彭大師的聲音：“楚姨，你真的放心讓星瑜去承擔這一切？”
車燈的光亮還在女人眼中閃動，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依舊未能阻止他走上這條路。星瑜，始終還是流著楚家的血，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命吧。”
阿法羅四葉草上，陳星瑜打開了車載GPS。
十分鐘前，楚韻親手設置的目的地立刻跳了出來。
導航儀發出機械的女聲：“您的目的地是京市春園路998號，據此55公裏，已為您規劃好線路。”
阿法羅輕輕拐彎，駛出陳家莊園。
陳星瑜在後視鏡裏看了眼遠去的家門，心中默念：“謝謝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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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愛的殷勤招待下，陳星瑜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和最高標準的網約車服務，終於在八點到達了京市第三殯儀館。
看著殯儀館門前的寥寥兩輛黑色靈車和建築物背後的莽莽青山，小助手從牙縫了擠出了一句：“這裏空氣真好啊哈哈哈！”
沒有理會它的自我安慰，陳星瑜信步走入館中。
時間還早，告別大廳和火化廳裏都靜悄悄的，化妝室這邊卻早早來了人，正忙碌著。
殯儀館的鄭館長站在門口，目光嚴肅地看著正在給遺體收斂化妝的員工，見陳星瑜來了，忙迎了上來：
“星瑜來啦？”老館長一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來，“身體好點沒有？”
陳星瑜在老人面前一向乖順，輕輕點了點頭：“沒事，昨天只是有點不舒服，已經好了。”
他看了一眼房間裏的情況，奇怪道：“怎麽這麽多？”
“害，別提了！”一個同事大大咧咧地叫道，“也不知道昨天是怎麽回事，西郊那邊出了好幾起交通事故，送咱們這兒的好像是個公司的班車，直直就從山崖邊沖下去了，不少人從車裏給拋了出來，屍體都怪模怪樣的。”
他一掀身前的白布，一具只有一半的屍體出現在化妝臺上，頭面也多處損壞，血汙凝結在臉上身上，十分恐怖。
館長十分嚴肅地咳了一聲：“尊重，尊重！好好說話！”
他轉向陳星瑜：“這裏是你的專業領域，還是你負責，好好帶帶這些小子們，我還有點事，先去忙。”
看著館長忙不疊地腳步，陳星瑜低頭笑了笑，走進化妝室。
說起來是化妝室，和德康醫院的停屍間也差不多，屍體放在方便移動的鐵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小助手只看了一眼，就發出一陣貓叫似的顫音：“那個……宿主，您這工作也太刺激了……我……我先歇會兒。”
陳星瑜已經來到那具半截的屍體前，先問了一句：“能找到另一半嗎？家屬怎麽說？”
“找不到，”一個女孩在一旁細聲細氣地回答，“當時我和民警一塊去找過，民警說，那半截可能掉進溪水被沖走了，他們會繼續關註。家屬……嗯，家屬說，說……”
她偷偷瞄了一眼陳星瑜，有些為難地開口：“家屬情緒有點激動，逼著我們要，要給個全屍。”
“放屁！”大大咧咧的男生怒了，“他都只剩一半了還怎麽全？難不成把他家屬鋸一半給接上？”
女孩“嚶”了一聲，細聲地埋怨：“你別跟人家家屬吵啊，你忘了上次你跟家屬吵架還受過處分？”
陳星瑜帶著黑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鐵床的床架：“不用爭，交給我吧，你們先忙別的。”
女孩立刻點了點頭，一臉崇拜地看向陳星瑜：“好，好的陳老師，您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們先去給那些輕傷的做整理，天氣熱屍體不能久放，盡量早點交給家屬，今天的任務很重，都靠你們了。”
陳星瑜盯著那具屍體，“這個，我自己來就行。”
這其實是這個部門的慣例了，陳星瑜負責最難的活，其他的大家分。
入殮師們散了開去，陳星瑜卻依然看著那具屍體不語。
“那個……宿主？”小愛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有什麽困難，要不咱們請個假，把這事推給別人？”
“不，沒什麽，”陳星瑜閉了閉眼睛，“我只是在想怎麽做才更合適。”
他把屍體推到一旁開始清理，動作依然是如平時一般穩定有力。但沒人知道，在他的心裏，早已掀起了大浪。
剛才他走進化妝室，只一眼的功夫，已經認出了好幾個人，都是昨晚一起下副本的主播，而眼前的這個，正是他從小樹林回來時，被放在醫院大門口的那“半個”人。
連臉上的表情都毫無二致。
果然，在副本中死亡的人，在現實中終究也逃不過，連死前的痛苦都一模一樣。
他突然感覺後怕起來。
昨天……昨天在山洞裏看見的那個人，最後怎麽樣了？
會不會，當他掀開下一具屍體上的白布，就會看見他的臉？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臉色變得煞白，手指的動作也有了些微的顫抖。
“小愛，”他在心裏輕輕地問，“你們昨天開會，有沒有說異常情況都有哪些啊？這種人只剩下一半的，算不算呢？”
“噢，不是啦不是啦!”小助手以為他也被那屍體嚇到了，連忙安慰，“咱們說的是數據問題，不是主播問題，比如……”
它悶頭想了想說法：“比如啊，你發現副本裏有人有超能力，或者……害，算了，我悄悄告訴你啊，要註意的其實是NPC。”
“NPC？”
“對，就是游戲裏固有的那些人，一般不都是有固定模式的嘛，你要是發現了他們不對勁，出來後告訴我就行。等拿到了獎勵，我請你吃大餐好不？”
是NPC……
他，果然不是玩家嗎？而能夠讓系統召開緊急會議，他應該沒事吧。
心中的重壓放下了了大半，陳星瑜看著手下的半個人，嘴角微微勾了勾：“那我還真是很期待呢。”
早上的工作十分順利，陸陸續續有人來領取屍體舉行儀式。
那半個人的家屬氣勢洶洶而來，在看到衣著整齊、寧靜閉目的遺體時，卻全都紅了眼眶。
“對不起啊……”頭發花白的女人拉著小姑娘的手，“我昨天看見他那樣，心裏實在是太難受了，沒想到……沒想到你們把他覆原地那麽好，我兒子……他還從來沒有這麽整齊過。”
小姑娘連連安慰：“阿姨您節哀順變，我們也只是盡到責任而已。給您兒子修覆的是陳老師，他……”
她擡頭四望，卻只看到陳星瑜模糊的背影，走進了館長的辦公室。
“小陳來了啊！”館長剛接完一個電話，見是陳星瑜，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果然，陳星瑜開口的第一句就是：“館長，我可能不能在您這兒繼續工作了。”
館長大驚：“你要回去繼承家業了嗎？”
陳星瑜禁不住笑了：“哪兒有什麽家業？家裏有哥哥在，輪不到我。只是有點私事，可能時不時地要去外地，會耽誤工作。”
“哦，這樣。”館長狠狠松了一口氣，“沒關系沒關系，咱們這個工作也不是一定要坐班，再說了，你都已經是咱們這兒的專家了，平時的一些小活犯不著你來幹。”
這個小陳雖然才從學校畢業兩年，還是半路入行，手上的技術卻抵得上幾個老師傅，遺體只要從他手上過，就沒有家屬表示過不行！
更別說這人還是個帥哥！開玩笑，他一個第三殯儀館，要不是有陳星瑜這個活招牌，每年能不能招到人都兩說！怎麽可能放他走？
“這樣這樣，”鄭館長激動得站了起來，“你呢，安心在這兒工作，工資什麽的一分不少，當然，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咱們啊，搞個彈性工作制，有疑難需要處理的時候，我們給你打電話，平時你想來就來，有事呢就先去辦自己的事，好不好？”
“這怎麽行？館長，”陳星瑜笑得純凈，“這樣對其他員工可不公平。”
“要什麽公平？”館長一瞪眼，“他們加起來能抵得上你一指頭？要不這樣，顧問，你就做顧問怎麽樣，我這就去打報告，給你漲工資！”
老頭說幹就幹，急急忙忙找來了行政處的同事，一共只用了十分鐘，就完成了這次史上最快的職位變更。
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小助手悄咪咪地問：“宿主，您還真是受歡迎啊！”
陳星瑜失笑：“當初進這一行也是偶然，其實……”
“嗯？宿主？”
其實，目的已經達到了吧，陳星瑜自嘲地笑了笑。
那時的心思倒也單純，既然陽間找不到，就去找同往陰間的大門，有什麽比做入殮師更能接近死人，又有什麽能比殯儀館更靠近陰間？
現在看來，雖然路子並不對，但依舊達成了目的，今後的路或許會更加艱險，但總比之前那種無頭蒼蠅的感覺要好。
“誒，小陳啊，你還沒下班呢？”一輛靈車突然在他面前停下，司機大叔探出頭來，“剛接到警局電話，又拉來一個。”
跟車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男生，說話間已經毫不客氣地把後門打開，刷拉一聲拉開裹屍袋：
“陳哥你看，這人據說是個探靈主播，一天到晚都往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跑，他也是倒黴，跑去一個危樓，結果被掉下來的樓板給砸了。我看啊，他就是傻。都知道那是危樓了，還敢在破損的圍墻邊睡覺，真是為了紅什麽都幹得出來。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沒氣了，警察說先送過來，明天再辦手續。”
陳星瑜看了眼屍體，因為是被石板砸到，頭骨已經嚴重變形，但依然能辨認出這人生前的圓臉和那副老好人的樣子。
是張雨晨。
他看了看天邊的夕陽，沖著男生一點頭：“交給你吧，頭骨覆原你還沒練過，正好練手。”
“好嘞！”男生開心地一拉拉鏈，把張雨晨粗魯地塞了回去，“陳哥好走！”
靈車一溜煙地進了院子，男生大呼小叫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陳星瑜整理了一下西裝左領上的扣花，走出殯儀館。
“終於下班了哈哈哈，”離開了殯儀館，小助手立刻又生龍活虎起來，“宿主您接下來準備去哪裏？會不會想去喝一杯？”
“喝一杯是不行了，”陳星瑜晃了晃手機，“昨晚進副本的時候我剛離開就失去消息，怎麽也得回家一趟。”
“哦哦哦，”小助手恍然，“我懂我懂，家裏人會擔心的嘛！”
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陽光變得昏黃，陳星瑜坐在網約車的後座，用手支著下頜，出神地看向窗外夕陽的餘光。
“滋——”車輛駛過一段密集的減速帶，條件反射似的，陳星瑜猛然回過神來。
原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之前的經歷，沒想到就是這麽一點相似，竟讓他的心又狠狠揪了起來。
“小愛。”他在腦中輕聲呼喚。
“我在我在。”AI正在翻看這個城市的美食評價，聽聞呼喚連忙冒了出來。
“你能不能幫我查查，市內所有的醫院附屬幼兒園都有哪些？”
“哦？”小助手驚訝，“宿主查這個幹嘛呀？”
“突然想起來之前有個同事問這個事，”陳星瑜面不改色地編出理由，“本來我打算自己上網搜，但現在有了你，我就不費那個功夫了。”
他淺淺一笑：“畢竟你才是專業的嘛！”
“那當然！看我的！”小愛得意洋洋地一口應承下來，不到一分鐘，她就發來了十幾張圖片。
“宿主您閉上眼睛，我可以給您演示哦！”
圖片徐徐在腦海中展開，小助手在一旁激情講解：“喏，這個是京醫大附屬幼兒園，公立，收費不高但是環境很好，而且，還有特色素質教育項目……”
“這個嘛，是星和醫院附屬幼兒園，就在星和醫院裏面，小朋友的家長都是醫院職工，素質很高，不用擔心孩子養成壞習慣……“
“嗯，還有……”
陳星瑜一張一張地翻看這些照片，心中的激動慢慢平覆下去。
沒有，沒有德康醫院的那座小樓。
但那天在接待室的記憶是如此地清晰，還有那條綠色的手環……
陳星瑜伸手摸了摸西褲口袋，這才想起來，手環他一直放在系統背包裏。
“小愛，游戲裏的道具能帶到現實來嗎？”
“不可以的呢宿主！”小愛結束了講解，“您別看我可以跟著您過來，其實我的功能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而且到了現實，我和系統之間的聯系也會降低到最少，唉，我現在就跟個智能手機差不多。”
它有點嫌棄地咂了咂嘴：“咱們游戲的道具多強大啊，要是帶到現實來，怕是會把現實搞得天翻地覆呢！”
陳星瑜點了點頭，既然能放進背包，那條手環應該是被系統判定為道具的，拿不出來倒也正常。
只是……那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總是放不下心來。
思忖間，車已經到了別墅大門，司機從前座探過頭來：“小夥子，到門口了，你就在這兒下？”
“開進去吧，”陳星瑜睜開眼睛，不甚在意地吩咐道。
網約車司機看著前方占地廣大的園林和別墅有點忐忑，生怕自己拉到了一個瘋子，等會到了門口會被人趕出去，嘴裏嘀咕著：“你可是跟這家主人說好了啊，別到了門口進不去，那可就尷尬了。”
果然，還沒到門邊，厚重的大鐵門前，穿著制服的保安已經拿著手電走了過來，手勢狀若驅趕。
沒等司機說話，車後窗緩緩下落，露出陳星瑜精致的側臉。
保安猛地停了動作，當即立正，啪嚓一聲敬了個禮。
鐵門順滑地打開，網約車司機尷尬地笑了笑，把車開進了園林的車道。
“哇——”小愛感嘆出聲，“宿主，你家好大啊，這園林、花園還有房子，都是你家的？”
“噢喲噢喲，花也好漂亮。”它一路沒見識地感嘆著，“可是宿主啊，您為什麽不住這裏，要去住市區那個小房子？說起來，那裏距離您上班的地方也不算近啊……”
網約車司機也在感嘆，車輛行駛得緩慢，突然，雪亮的遠光燈從後側照過來，一輛艷紅的瑪莎拉蒂猛然從後側沖來，堪堪擦過網約車的後視鏡，停在了別墅門前。
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下車來，轉身看向車道，目光中似有怒火。
網約車司機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又向前開了一點距離，再不敢前進，哆哆嗦嗦地朝陳星瑜擺了擺手：“小小小……小少爺……”
他終於想出來一個合適的稱呼，忙接著道：“那個，我就到這兒了，辛苦您走幾步？”
他剛一下車，網約車便一溜煙地跑了，陳星瑜垂眸整了整西裝的下擺，看向前方大步走來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陳星瑜的視線只到他下巴的位置，一身高級西裝雖然合體，卻與穿著者有種不太協調的感覺。
他的輪廓與陳星瑜有些相似，但面相遠沒有後者精致，尤其是現在滿臉怒容的樣子，更顯出幾分粗魯。
“喲，知道回來了啊！”男人開口，聲音中帶著一點難聽的金屬摩擦聲。
他一擡手，手掌按上了陳星瑜的肩膀，聲音變得低沈而危險：“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陳星瑜挑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心中卻在問小助手：“小愛，你能發射高壓電嗎？幫我電他一下怎麽樣？”
小助手哭笑不得：“宿主，在系統裏搭配道具沒問題，在現實裏……”
它從剛剛看到的宮鬥劇裏找了個句子：“臣妾做不到啊！”
陳星瑜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舉起帶著黑絲手套的雙手。
男人像是被蟄了一下似的，立馬放開了手。
他忌憚地瞪著陳星瑜，生怕那雙整日與屍體打交道的手蹭上了他的身，恨恨開口道：“你知不知道，前晚是我未來老丈人的壽宴，你倒好，提前離場不說，還玩失蹤。媽一聽說也跟著離席。親家母突然走了，你讓我怎麽跟老丈人交代？”
陳星瑜一哂：“未來老丈人而已，你堂堂陳家大少爺，那麽多女朋友，換一個啊？”
“你……”
陳振豪憋紅了臉，聲音壓出惡狠狠的意味：“你不就是不滿我搶了你繼承人的位置嗎？有本事把你那破身體弄好啊！從小到大，就會用身體出狀況來博同情，你壞我的事壞得還少嗎？”
“壞事？”陳星瑜一挑眉，“是要去敲詐人家老實孩子的獎學金，還是去偷看校花換衣服？我還真是壞了你不少好事呢！”
被生生揭了短，陳振豪一時的憤怒上頭，竟壓下了對陳星瑜那雙手的恐懼，拳頭狠狠向他掄來。
陳星瑜毫無懼意，靈活閃過。
正混亂間，別墅門口一個女聲傳來：“振豪，怎麽不進來？要開飯了。”
揚起的拳頭突然下拐，成了一個拍肩的姿勢，陳振豪一秒變臉，笑容綻放。就連陳星瑜，臉上挑釁地表情也變得放松。
在女人從車後轉出來的瞬間裏，兩人已調整到了最佳姿態，並肩微笑。
小助手嘆為觀止：“宿主，您家這變臉絕招是遺傳的嗎？”
接著又開始嚶嚶嚶：“宿主，哪天您要是騙我，小愛肯定毫無抵抗力呀！”
陳星瑜不由得嘴角一抽，這AI實在是戲太多。
“星瑜！”女人驚喜地向前奔跑兩步，完全無視那雙黑絲手套，立刻就抓住了陳星瑜手，“前天是怎麽回事？一直找不到你的人嚇死媽媽了，一開始還以為你被人綁架。後來還是彭大師來了電話，說你有點急事要去處理。”
她輕輕推了陳星瑜一把：“什麽事那麽緊急也不給我打個電話，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媽，弟弟剛才都說了，要給我們專門道歉，下次再不會這樣了，是不是？”
陳振豪射來警告的一眼，陳星瑜卻只是一撇嘴：“對不起媽媽，下次我一定提前寫請假條，好不好？”
“還請假條呢！”楚韻果然被他逗笑，“少做點不靠譜的事，比什麽都強。”
一家人和樂融融地進屋吃飯，晚飯後，陳星瑜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他剛拿出衣櫃最上方的一個鐵皮餅幹盒，那裏面，是他從小到大收集的寶貝。
楚韻端著水果推門進來，看見他手上的盒子，臉上露出追憶的笑容。
“怎麽想起來看這些？”她緩緩走進房間，在陳星瑜身邊坐下，“都是好些年的物件了。”
楚韻今年已經快五十，但看面相依然不過四十歲，身材姣好，即便是在家穿著家居服，一舉一動也依然優雅動人。
她用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張小卡片，對著陳星瑜笑道：“這張接送卡你還留著啊，這還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發的，看，媽媽那會兒多年輕。”
卡片右上角的照片上，面容極其相似的母子倆正沖著鏡頭微笑。
“媽媽現在也很年輕，”陳星瑜笑著摟了摟楚韻的肩膀，“在我心裏，媽媽永遠都年輕！”
“油嘴滑舌！”楚韻笑著斜了他一眼，又托起陳星瑜的下頜仔細看了看，“前天晚上，真的沒事？”
一樣精致的雙眸相對，楚韻眼中的擔憂如此深厚，陳星瑜心中一動，母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楚韻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卻似乎顧忌著什麽，沒有出口。
陳星瑜笑著拉起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沒事啊，要不您再好好看看，喏，您兒子帥不帥，帥不帥？”
“真是沒個正形！”楚韻笑著拍掉陳星瑜的手，又去低頭看他盒子裏的寶貝。
“媽，咱們是什麽時候搬到這裏來的啊！”陳星瑜拿起初中時的學生證，定定地看著證件照上青澀的少年。
“你忘了嗎？”楚韻方放下手裏的兩張紙條，眼中浮現出一絲黯然，“是你心臟手術結束後啊，之前我們都住在城南的“摘星苑”。
“嗯，”陳星瑜點點頭，“心臟手術那一段時間，我的記憶挺混亂的，好多東西都不記得了。哥哥說，他小時候有一次想去海邊，結果正好碰到我發病沒去成，只能去學校的夏令營，埋怨了我好久呢！”
“夏令營？”楚韻楞了楞，“那個時候原本是要去夏令營的，但你的心臟供體突然遭遇意外，你直接去做了移植手術，哪還能去夏令營？”
“是這樣的嗎？”陳星瑜猛然擡頭，“我不是從夏令營回來才做手術的嗎？”
“哎，你把我都要說糊塗了。”楚韻笑了，“那段時間挺混亂的，我也記得不夠清楚，算了，都是過去的事情，沒那麽重要。”
楚韻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門邊：“不早了，今天在家睡嗎？”
“不了，我一會兒開阿法羅去市區，”陳星瑜把卡片放進衣兜，“爸和哥哥都不待見我吧。”
楚韻沒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她即將出門的剎那，陳星瑜擡起眼，定定地看著母親：“媽，我上周碰到一個人，說是我的幼兒園同學，笑死人了，幼兒園的同學誰還記得啊，可他偏說他記得我。”
他一臉疑惑地看向楚韻，“我小時候上的是哪家幼兒園啊，我都不記得了。”
楚韻停下了腳步，沈默半晌才回過頭來：“你小時候去過好幾家幼兒園，他說的是哪一家？”
副本的事件是十年前，但陳星瑜去德康醫院附屬幼兒園的時間顯然更早，他卻說了個不可能的名字：“那人說它叫小琪，是一家醫院附屬的幼兒園。”
優雅的女人轉過身來，笑顏如花：“一定是他弄錯了，你沒上過醫院附屬的幼兒園呢。”
楚韻出門後很久，陳星瑜都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盒子。
良久之後，他聽見樓下臥室輕輕關門的聲音。
陳星瑜收好手中的盒子，緩緩下樓，直接進入車庫。
陳振豪妖艷的瑪莎拉蒂霸占在車庫中央，陳星瑜輕笑一聲，走向一旁低調的阿法羅。
車庫大門緩緩開啟，車燈照亮了車道旁的花園。
楚韻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自己的小兒子開著車遠去。
手中的電話依然接通，那一邊是彭大師的聲音：“楚姨，你真的放心讓星瑜去承擔這一切？”
車燈的光亮還在女人眼中閃動，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依舊未能阻止他走上這條路。星瑜，始終還是流著楚家的血，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命吧。”
阿法羅四葉草上，陳星瑜打開了車載GPS。
十分鐘前，楚韻親手設置的目的地立刻跳了出來。
導航儀發出機械的女聲：“您的目的地是京市春園路998號，據此55公裏，已為您規劃好線路。”
阿法羅輕輕拐彎，駛出陳家莊園。
陳星瑜在後視鏡裏看了眼遠去的家門，心中默念：“謝謝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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