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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葬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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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葬在何處

此時月已中天,眾人皆無聲,滿室闃然。

容熙跪在地上跪了半晌,一直沒聽到覃鳶開口,心漸漸沈了下去,比這平地的溫度還要涼上幾度。

想必她是不肯的,也是,況且自己還說得這般不痛不癢。

於是,容熙一點一點地擡起頭擡起膝蓋,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阿秋阿天立刻面露警惕,不約而同地擋在了覃鳶的身前,生怕容熙會對自家公主不利。

然而容熙只是轉身走到了宴清的身旁拿上了他的佩劍,旋即再度向覃鳶跪下。

雙手舉著宴清的佩劍,容熙鳳眸低垂,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地上的青磚。

唇瓣微微翕動,用毫不拖泥帶水的聲音說道:“但憑公主出氣,公主不必顧忌著什麽,容熙甘願領受。”

阿秋阿天又驚又惑,完全沒想到容熙會來這麽一手。

覃鳶伸出手,將擋在自己面前把她遮得嚴嚴實實的阿秋阿天往兩邊輕輕推開了些。

阿秋阿天不放心,起初還不肯動步,覃鳶朝她們搖了搖頭後,兩人才勉強讓出了一條路來。

覃鳶邁著輕柔的步子,走到容熙面前,然後將手伸向了容熙雙手捧著的那柄劍。

勾蓮式樣的鳳頭履,緩緩走到容熙眼前。

覃鳶裙擺翩躚,隨她的步伐微微晃動。

而始終低著頭的容熙見到裙擺在他跟前止住搖曳後,眼睫微顫,手也不自覺地緊了緊。

覃鳶沒有拔劍出鞘,只是輕柔地撫摸著劍身上鐫刻的精美花紋,指尖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意。

這是宴清的佩劍。

覃鳶雙眸紅得愈發艷麗了起來,淚光盈眶。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停頓良久,才將目光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容熙。

他身姿欣長,即便是跪著,腰背體態也比旁人好看上許多,絲毫未折損其風姿。

覃鳶沈郁片刻,開口說道:

“在嫁給宴清之前,他就曾親口同我說過:他會敬我、護我,唯獨無法愛我。

因他只有一心,已許他人,再難許我。

其實在嫁他之前,我便想過也許有朝一日他會為了別人舍下我,只是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自己選的路,縱使事發突然,縱使事與願違,縱使日後再無人與我共擔風雨,我也認了。”

她提及宴清所言之時,容熙眼圈紅得更厲害了,最後他帶著些許詫異擡起了眸子。

宴清都這般跟覃鳶說了,她這樣的驕女竟還願意嫁他?

“我很傻吧?

迎著容熙的目光,覃鳶倏地扯了扯嘴角,“果然,上蒼並未佑我。”

容熙:“……”

容熙一時間有些無言以對,眼眸微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覺得覃鳶也是一個可憐人。

幸福大多相似,而可憐人各有各的可憐。

緊接著,覃鳶揚起一抹苦笑,以一種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

“這是他的劍,我怎麽可能當著他的面用他的佩劍去傷害他以命相護的人?如何忍心?”

說完,覃鳶松開了擱在宴清佩劍上的手。

邁著略顯沈重的步子轉過身,對阿秋阿天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們走吧。”

阿天蹙起了眉頭,似乎是不理解覃鳶為何要答應容熙如此無理的要求,“公主…您想好了嗎?”

“是啊公主,咱們若是就這麽回去了,您想反悔都難了。”

阿秋也在旁邊壓低了聲音勸著覃鳶三思,她們很怕覃鳶一時的心軟,造就日後無法彌補的遺憾。

覃鳶知道她們都是在為她著想,面前沖她倆擠出了一絲笑容。

“旁人也就罷了,你們還不知道我嗎?凡是我做的決定,我都不會後悔。而且這是我三思而後的決定,我希望你們能支持我。”

在覃鳶眼中阿秋阿天不是一般的婢女,她也會在乎她們的想法。

“是!”阿秋阿天異口同聲地應了一聲。

而後兩人一左一右主動攙扶起了覃鳶,三人緩緩朝著院外走。

如今公主新婚喪夫,已是十分艱難痛苦,她們更要無條件地陪在公主身邊,才不至於讓公主感到孤立無援的無助。

跪在地上的容熙擡眸望著覃鳶在兩人攙扶下都走得有些不穩的步子,心頭覆雜,百感交集。

似是想到了什麽,容熙提著衣擺驀地站起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追了出去。

沒幾步他就追上了覃鳶。

阿秋阿天仍然對他十分戒備,甚至可以說他們不喜這個長得跟狐貍一樣勾人的男子,並對他抱有敵意。

若不是這個男狐貍精,王爺也不至於英年早逝。

王爺還那般年輕,本應還能再活許多許多年。

“不得無禮。”覃鳶淡淡開口。

阿秋阿天這才氣呼呼地往旁邊讓了讓。

覃鳶眼簾微掀,看向容熙,音容清冷,“公子還有什麽事?”

“這是我為宴清換衣服時,他藏在裏衣裏的。”容熙從袖中取出兩張契書,遞給覃鳶。

容熙眉眼低垂,望著捏在他手中的契書,臉上掛著淡雲輕風般的微笑,那笑意淡到幾乎微不可察。

他徐徐開口,嗓音分外輕柔,眼底也溢出柔光。

“他是個小財迷,將這契書藏得可好了,沒有破損,也沒有染上血汙…”

說到這裏容熙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情緒再度翻湧了上來,像去而覆返的潮汐一般。

覃鳶望著他,黛眉微蹙。

一時間竟不知道她與他兩個人之間究竟誰更可憐一些。

容熙忍住心裏的酸楚,清了清嗓子,同覃鳶說道:

“我與宴清都對不住你,這契書你拿著最合適。我瞧過了,值些銀兩,你留著日後傍身也好。”

覃鳶並不是很想收,“我不需要這些。”

容熙能夠理解覃鳶的心境,所以他沒有對她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悲憫同情之色。

他只是十分平淡地說著,仿佛自己有本事置身事外一般,“無論你需不需要,這都應該交由你處置。

這也是宴清的意思,算作對你的微末補償。這是宴清最後留給你的東西,收下吧。”

容熙這麽說,覃鳶滿是清冷堅韌的俏臉終於松動出了細微的裂痕。

她眼圈有些紅,動作緩慢地伸手將契書接了過來。

“公主日後有什麽打算?”容熙忍不住開口問道。

婚儀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她與宴清也未行最後的周公之禮,按理來說覃鳶其實還有得選。

只要她想,離淵帝也不會拂覃國這個面子,讓覃國公主新婚當晚就開始守寡。

新婚之夜就開始守寡,這顯然說不過去,也顯得離朝不近人情。

覃鳶明白容熙的言外之意,也知容熙沒什麽惡意,所以她並不惱怒,反而低著頭認真思忖了片刻。

“我既進了郡王府門,一日是他的王妃便一生都是他的王妃。郡王府雖不興盛,可上上下下也有那麽多口人。

宴清去的突然,郡王府群龍無首,亂作一團,我身為郡王妃應當承擔起我的責任,照料好府中上下。

讓郡王府不至於就此荒廢,在帝都除名。”她輕聲說道,眉眼間透著溫柔與堅定兩種截然不同的神采。

當這兩種看似沖突的情緒同時在她眉眼中出現時,容熙並不覺得突兀怪異,不倫不類。

反而對這看上去嬌弱無力的女子,由衷生出些許欽佩之意。

郡王府有一位好王妃,當初撮合覃鳶與宴清的人都沒有看走眼,她確是難得的良配。

也許是她年輕未經世事,又或許她是初出牛犢不怕虎,可這些都不能抹滅一個女子知難而上的堅毅與勇敢。

容熙是欣賞她的,如果將他換到覃鳶的位置上,他不見得能比她更加勇敢。

不,他向來畏縮,絕不會有她這份勇氣的。

這麽想著,容熙心中不禁泛起連連苦笑。

覃鳶臨走之前,也不知怎的竟說了一句:“珍重。”

容熙有些詫異地擡起眼眸,回道:“珍重。”

兩人互道珍重後,覃鳶便領著兩個武婢先行一步離開了。

容熙目送著覃鳶離開,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籠著愁緒。

沒有人能夠體會,此刻的容熙神情與心境是何等的紛亂與覆雜。

既說不出口,也無法形容。

衛瀾霆與江無虞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出來,衛瀾霆冷冷地問道:“你打算將宴清,葬在何處?”

他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但對容熙的那股殺意已淡了很多,幾乎已經散盡。

提及宴清時,容熙的面上帶著如煙似霧的朦朧笑意。

而衛瀾霆問的這個問題,他在帶宴清回帝都的路上想了很多,也包括將他葬在何處。

“這別苑我一個人住著很空,我打算在院中都種上他喜愛的梅樹,將他葬在雨心亭旁的梅樹下。

沒多久便要入冬了,待到冰天雪地,簌雪紛紛落於庭院作飛花時,有我與紅梅相伴,他應該不至於太過清寒孤冷。”

星黯稀疏,明月高懸,灑下的清輝都帶著秋日的涼意。

容熙微微揚起下頜,望著頭頂的滿目星空,莞爾一笑。

他這別苑很是清幽,從前或許有時還會覺得偏遠了些,現在卻覺得剛好。

餘生,他就打算在這別苑中守著宴清。

陰陽相隔固然要承受死別之痛,可是彼此作伴兩心依偎,風霜雨雪、炙陽雷電都不覺苦。

都能品出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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