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十二三的少年秦旄, 比同齡的男孩更皮。

讀書拉全班後腿,做操沒精打采, 翻墻最順手, 成天在校外招搖, 跟小混混稱兄道弟。

可回家的時候,總會在父母面前裝乖巧。

成績提不上來, 家裏也不富裕,感情卻很融洽。

秦旄那時總覺得溫吞日子, 這樣過來了,也該這樣過去。

初中快畢業的時候, 他認識了幾個南方朋友, 聽他們說了G市很好,回家想要跟父母商量,畢業了就去那邊打工。

父母都是建築工人, 跟著包工頭走東闖西, 接了外地的活計, 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

他最終沒等到父母回來商量。

只等到了一紙死亡通知書。

基地的深夜,樹影搖晃, 月光明亮。

秦旄坐在進天臺的階梯上,垂著頭不敢看身邊的人,只能盯著地上的光斑, 不情不願的說道。

“初中的時候,我叔叔和嬸嬸收養了我。”

他仿佛覺得對這兩人稱呼,叫出來實在諷刺, 沒忍住嗤了一聲:“我爸媽在工地上,因施工意外死亡,得到開發商一筆賠償,他們夫妻倆爭奪我的撫養權,就是為了這筆錢。”

秦旄托著下巴,還有點想抽煙,指尖在葉子煙上撚了撚,還是收了回來。

算了,他又不想熏印非白。

“爸媽沒去世之前,我本來就想等初中畢業,去G市打工,學習什麽的提不上來,他們也不管,我一開始還挺適應的,覺得他們是好人。”

印非白偏頭看他。

“初中沒畢業?”

“……沒有。”

秦旄挑眉道:“我爸媽剛死的那個學期,他們還給我交學費,後來再要就不給了。說我都這麽大了,出去打工掙錢,自己也能養活自己,還能孝敬他們。”

印非白盯著他的側臉。

“能掙到錢?”

秦旄下意識口花花:“還是有打工的地方,隊長沒去過的……”

“說實話。”

秦旄沈默了一會,又笑了笑:“我說的是實話。”

兩人之間突然靜了下來,只有微風拂過樹梢,發出時大時小的沙沙聲。

“今天早上,我也在咖啡廳。”

印非白見他不肯說,淡淡道:“就在你隔壁的卡座,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秦旄抖了一下:“……隊長,你別嚇我啊。”

印非白靜靜看著他。

秦旄:“……”

秦旄張了張嘴,半晌擡手捂住臉,長長出了口氣。

印非白仍然看著他。

秦旄被他看得猶如芒刺在背,卻不想開口讓他別看自己。

他咽了口唾沫,又笑了笑。

“爸媽死了不到三個月,他們就很少給我錢,我想要錢只能去偷。”

秦旄仰頭看著天,目光飄忽:“偷我那個堂弟的錢,他的零花錢特別多,自己從來不數,我只要偷的少,他都發現不了,簡直蠢得像豬。”

“他學習比我還差,天天被老師罵,做了什麽壞事,都想栽贓給我。我看在他零花錢的份上,能給他背的黑鍋都背了,誰知道他發了什麽瘋,非要找校花當女朋友。”

秦旄說到這裏,冷笑一聲:“校花怎麽可能看得上他,在學校裏罵他不要臉,他覺得丟了面子,就花錢雇了幾個人,把人拖到巷子裏——我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沒法控制。”

印非白皺眉:“後來呢?”

“校花家境不錯,不可能善罷甘休,要把他抓少管所,還要賠好多錢。”

秦旄閉上眼睛,錯開他的目光。

“我嬸嬸特別疼我堂弟,就想讓我去頂罪——我那時候小,年紀小,膽子也特小。怕他們抓我,冤枉我,就偷了點錢,自己跑了。”

印非白:“G市?”

“對。”

“出了學校,才知道自己什麽都不會,連做苦力活都夠嗆。”

秦旄撓了撓頭,聲音越來越低:“錢花完那段時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印非白:“在垃圾桶跟狗搶吃的?”

秦旄:“……”

秦旄臉上莫名多了點紅。

“隊長,這種黑歷史就不要提了吧,真的……”

太羞恥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光亂飄,恩額半天:“當時……更準確的說是我戰略性,潛伏在垃圾桶裏找機會嚇人,然後去搶別人吃的,有時候也搶點錢什麽的……”

印非白見他耳朵紅了,聯想可能會有的場景,目光莫名一閃。

“沒被抓住?”

秦旄驕傲仰脖:“害,搶一個就換一個地方,他們才抓不到我呢。”

印非白:“你很光榮?”

“……沒有,我錯了。”

秦旄跟他對視,不到片刻,委頓在地。

“隊長我也是被逼的,狗吃的我看不上……”

話音未落,戛然而止。

秦旄感覺手腕滾熱,耳朵滾熱,全身都熱了起來。

他猝不及防被拉入另一個人的懷抱,下意識伸出手要扒住,下一刻卻想到抱著他的人是誰,不光雙手抱得越來越緊,連腿都跟著盤到那人腰上。

被八爪魚瞬間泰山壓頂的印非白:“……”

印非白摟住他換了個姿勢,揉貓一樣揉了揉他:“後來打比賽?”

秦旄紅著臉埋在他懷裏,低身咕噥:“那要多虧一個人……那時候,我遇到一個特別好看的哥哥。”

特別好看的哥哥?

印非白無聲挑眉。

秦旄深吸了一口氣,嗅到印非白身上洗滌劑的香味,眼眶有點發熱,又高興又有點想哭。

“他就跟天上掉下來的一樣,落在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

夜路走多了總是要見到鬼,太天真的人總要付出代價。

雇他的老板騙了他,活幹完卻不給他錢,他一怒之下打了人,也沒把錢拿回來,還被人追著打了一路。

他實在餓得不行,跑的沒力氣了,血糊在臉上懶得擦,躲在垃圾桶裏,等有落單的人路過,找機會搶錢買吃的。

他腦海裏轉著瘋狂的念頭,如今想來模糊又可笑。

大概他天生就是壞孩子,是一只沒人養沒人要的瘋狗,想不到求別人可憐,也不願意讓別人看他可憐。

他在人世的險惡中輾轉,油鍋裏煎熬,像踩進泥地裏的新芽,只要微不可聞的一點慰藉,便足夠撐持生長成樹。

印非白是他沈睡在群山之中,夢見的日夜呼嘯的海——

是他夢中,從天而降的禮物。

秦旄興致勃勃的朝他懷裏拱,讓額頭貼在他的脖頸上,發自真心的笑著道:“他經常路過那裏,我就在那守株待兔。”

印非白沒有回答他,摸了摸他的脊背。

秦旄像是沒感覺到他異樣的沈默,興致勃勃的接著道:“一開始,我還想打他一頓,可他抓我跟抓雞崽一樣,我根本打不過他——”

五年前,印非白未滿十八,輪廓不算硬朗,天生冷白皮,除了身高難掩,看起來漂亮得要命,卻沒有一點威懾力。

準備襲擊他的少年,見到那張過分漂亮的臉,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誰知印非白看著竹竿一樣,其實單手能拎三個綁匪。

“綁匪”搶劫不成,挨了一下,肚子叫的震天響。

就在少年以為自己死定了,掙紮氣力都沒有的時候,捉住他的人請他吃了碗面。那面他後來吃過無數次。

湯頭不鮮,是勾兌的,肉煮的太老,放的時間也長,有點磨牙。

可他永遠記得那碗面,那個人。

在之後分別的日子裏,秦旄總時不時夢見,或者無意回憶起來。

“他長得好看,還有錢,雖然不認識我,但請我吃了好幾頓飯,第一次見我還給我錢——我覺得他是個傻子,就一直偷偷跟蹤他。他去網吧,我就跟他進網吧。他打游戲,我就跟他一起打。後來我才知道,他問了網吧老板,能不能讓我在那打工。”

印非白的手突然一頓。

印非白:“後來呢?”

“他跟他的朋友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秦旄察覺到他神情變化,卻不在意,低聲說道:“我在以前遇到他的地方,等了很久,也沒見他再路過那裏。”

春日過去大半,夜半風一吹,仍有點涼。

秦旄牢牢抱著印非白,生怕他跑了一樣,手臂用的力氣太大,開始有點酸了。

可他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

“剛好網吧老板問我,要不要打短工,我沒錢吃飯,找不到他,就留了下來。後來我發現自己手速很快,意識很好,打游戲每次都贏——”

印非白聽到這裏,終於極輕嘆了口氣。

“原來是你。”

五年前,他剛剛認識君臨,有了Magnum這個ID,準備好要組建MK,聽說G市有成熟的電競青訓營,特地飛過去看選手。

雖然只待了幾天時間,卻在賓館斜對角不遠,一條陰暗的小巷子裏,巧遇了一個少年。

少年帶著傷,眼睛瞪得圓圓,神情戒備又惶恐,頭發毛茸茸亂翹,像只奶貓。

可惜受傷的貓太兇,爪子也尖,差點把他抓傷。

印非白向來愛貓,少年神態又像家裏的橘貓,起了惻隱之心,隨手幫了一把。

他後來很快回到H市,順利組建MK之後,就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少年映在路燈下,圓圓的,泛著一點兇狠,一點希冀的眼睛。

與懷裏那雙含著笑的眼睛,重合一體。

“我知道你肯定忘了。”

秦旄笑著輕聲道:“沒關系,我記得就好了。”

不等印非白再開口說什麽,秦旄已經自言自語道。

“君神說的沒錯,我就是小尾巴……誒,幾年前他就挺毒舌,幾年後更風騷了。”

印非白淡淡道:“普通人跟他比,比不過的。”

秦旄怔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

“隊長你這話……君神聽了要打人哈哈哈——”

印非白:“是那之後,你決定做職業選手?”

“算是。”

秦旄頷首:“我在網吧裏替別人打游戲,發現男神是職業選手,特別風光特別厲害,網吧裏的人都說能拿冠軍——”

“我坐在那看比賽,就想,我為什麽不能試一試?”

為什麽不能站上那座領獎臺?

為什麽不能站在印非白身邊?

他自認是只瘋狗。

瘋狗的字典裏,沒有適可而止,更沒有毫無所求。

印非白又問:“選擇簽WWA?”

“我剛出道那會,什麽都不懂,哪個戰隊都像救星,根本沒想那麽多。”

秦旄說了許多話,困勁泛上來,懶洋洋的道:“WWA給的錢最多,還能讓我上一隊,我就立刻答應了。”

印非白看出他從早上開始,緊繃神經太久,此刻放松下來,連表情都柔和了,眼皮開始上下黏連,也不點破,只摸了摸他的發絲。

“……我現在能賺好多錢,能拿冠軍,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伏在他懷裏的人,漸漸松開力道,縮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輕。

“最高興的是……隊長看見我了。”

印非白擁緊了他,擡頭看向蒼穹。

夜幕上綴著七零八落的星星,一閃一閃的放著光。

“今夜月色很美。”

他道。

秦旄迷糊著聽到這句話,想起他被煙燙傷,他們剛剛見面不久,基地裏的那個晚上。

他在喜歡的人懷裏,只覺得安定心神的溫暖,正環繞著自己。

他閉上眼,完全放松下來,沈入黑暗。

“……是啊,真好看。”

半夜一點,申凱歌和孔亮回到基地,悄無聲息打開門,卻發現內裏一片漆黑,只有二樓通往天臺的小燈,在黑夜中執著地亮著,發出融融的鵝黃色光芒。

申凱歌意識到什麽,取下口罩,幾步上了樓梯。

自動門刷一下滑開。

印非白無聲擡眼,跟他對視。

孔亮後知後覺上來,先見到印非白,一聲隊長還沒叫,就發現他懷裏抱著個人。

孔亮:“?!”

印非白騰不出手,低頭示意了一下。

孔亮湊近一看,認出他懷中的人,驚了一下,小小聲的問。

“……毛毛?他怎麽啦?”

申凱歌挑了挑眉,把他扯回自己身後,低聲道:“睡著了。”

印非白壓低了聲音:“我帶他上去,你們早點睡。”

申凱歌頷首後退一步,目光掃過角落裏的煙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孔亮雖然遲鈍,也不是什麽都不明白,看著印非白抱著秦旄,上了三樓的背影,雙眼滿是震驚。

“毛毛……跟隊長?”

申凱歌嘖了一聲:“隊長終於忍不住對毛毛下手了,比我預想的速度更快一點。”

孔亮:“?!”

他懵逼的跟著申凱歌進宿舍,懵逼的睡下了,直到早上十點鐘,又懵逼頂著雞窩頭醒來,下樓就見坐在一起吃飯,冒著粉紅泡泡的秦旄,和他身邊的印非白——

孔亮揉了揉眼睛,夢游般的走過去。

秦旄坐在椅子上,多動癥一樣左右扭動,低頭攪著熱粥,唇角不自覺上翹,喉間溢出一點小調。

他一想到自己今天,在印非白懷裏醒過來,就跟打了雞血一樣,高興地都要飄起來了。

“……昨天的事,不是向經理告訴隊長的?”

“不是。”

印非白把面包盤子,朝他面前一挪:“問他不如問你。”

秦旄笑著伸出手,兩根手指挪過去,略微彎了彎指節,做出小人跪下的動作。

“隊長英明。”

印非白握住了那只手。

秦旄指尖一顫。

印非白:“你叔叔的事,交給我,好嗎?”

秦旄許久沒說話,耳朵蔓延起緋紅,迅速點了點頭。

“我……聽隊長的。”

印非白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底浮起微瀾。

“乖。”

作者有話要說:孔亮:我不存在,我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