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夢·虛實蒙

那顆珠子裏是聶玦與她見面前的所有記憶。

梵音回溯完後，將自己關在了房間整整一天，放空著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她向來果斷，從來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哪怕選錯了，也認了。但她第一次覺得好像別人曾經的批判沒有錯，她就是那麽冷血無情，連一點情面都不講。

她沒有相信過聶玦，也從未考慮過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她活下來。

一縷風順著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她維持著蜷縮在被子裏的姿勢沒有動。那縷風好像有意識似的，輕輕落在她手心裏。

半晌，她沈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司玄，我做錯了嗎？”

那縷風頓了頓，隱隱透出聲音：“立場不一樣，不必自責。”

是了，他不知道她的過去，所以以為她這樣只是因為聶玦的死耿耿於懷。

“一起吃飯嗎？”風裏又傳來模糊的聲音，像是怕她拒絕，又說，“大家都很擔心你。”

大家。

梵音恍惚片刻，握了握掌心：“好。”

她會給自己時間調整，然後，找回她自己。

梵音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又或者不是夢。

她遲來的以旁觀的角度看完了自己短暫的兩世。第一世的她無父無母流落街頭，有幸得師父收養，師父死後她走上邪路最後被天道降罰，以八十一道天雷劈得魂飛魄散不得往生。

第二世她父母雙全，可與家中矛盾漸深，老死不相往來，因為錄綜藝的意外失足落井。她的死給家人帶來了打擊，父母一夜滄桑，最愛她的哥哥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梵家逐漸式微，走向末路。

她命格不好，天生短命相，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的死劫亦是轉機。

師父替她偷天換日，搶占先機。卡在了因時空錯亂導致第二世自己提前死亡的時機，又將兩世的她互換，以此蒙蔽天道，讓天道以為兩個她在同一刻都已經死亡。

死劫成功度過，她也這樣順理成章的活了下來。

可她活下來的代價卻是他去死。

梵音覺得這場夢極為沈重，數次都讓她真實感覺到了自己瀕死的征兆，仿佛一雙巨大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脖子，讓她覺得窒息。

而在此刻，源源不斷的能量渡進了她的身體，填補了她的殘缺。像是一朵即將枯萎的花被浸入甘泉，她以為她活了下來，又好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略顯蕭條的夢中吹來一陣暖風，原本充盈的白霧不知何時悄然散去了些，不知哪來的陽光悄悄鉆進白霧，又透過它努力向更深處靠近。

她站在那陣白霧的中央，冰冷的身體有了暖意，闖進來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就在她閉著眼任由暖意慢慢渡進五臟六腑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一道很輕的聲音：“你終於找到我了。”

梵音猛然睜眼，看見了那個和她一模一樣，卻又大相徑庭的自己，站在她對面看著她笑。她一邊覺得陌生，一邊又覺得親近。

那個她忽然張開雙臂，徑直抱住了她。她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一起。如果可以的話，幫我和爸媽還有哥哥道個歉行嗎？很抱歉，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女兒，很抱歉，死前甚至還在怨恨他們。”

梵音僵在原地，半晌，才緩緩擡手抱住了那個自己：“好。”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真好。”

她沒明白，什麽真好？

不等她深思，懷裏陡然空蕩，心口卻傳來一陣滾燙熱意。

梵音垂眸，把手掌搭上心臟。

周圍的雲霧繚繞的更加厲害，可這片走不到盡頭的空間裏出現了一條路，以及仰頭便是溫暖而耀眼的陽光。雲霧中漂浮著點點光瑩，替她指引著方向。

她穿過層層雲霧，一步步走向那條路的盡頭。

然後，在距離盡頭不遠的地方，她停下了腳步。

路盡頭站著許多熟悉的面孔，有曾經的，也有現在的。那些她曾經刻意壓抑和忽視的一切，如今愈發鮮活起來，陌生而熟悉的情緒將她徹底包裹。

至此，她找回了完整的自己。

不久以後，梵音收到了一個匿名快遞，是一封信。

信打開，只有短短兩句話。

——你的使命從不在於救蒼生，而是救自己。

——見秋，諸事順遂。

她執筆，在後面跟了兩句話。

——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

——萬物並作，吾以觀覆。

世間生死循環往覆，夢乍醒時——

山河終定，國泰民安。

萬物並作，吾以觀覆。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出自《道德經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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