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下午, 邵陽市被浸泡在雨水之中。

臨下班前，蕭括結束完手裏的工作，望了望身後的窗外，細細密密的雨絲切割著陰沈的天空。

他回過神，收拾好辦公桌上的文件，決定早點回家。

五點還差十幾分鐘，蕭括整理完東西，拎著公文包準備出門時，迎面撞見辦公室的門外站著一個人。

這個點車間生產線上的工人理應還在忙碌，因此見到劉亞榮現身, 他很是訝然。

伸出手撓了撓眉尾，開口問他：“有事？”

劉亞榮穿著藍色的工服, 沾了一身機油味, 見蕭括發話，張皇失措地搓了搓手, “沒、沒事。”

話雖如此，卻不見他有下一步舉動。

蕭括盯著他瞧了片刻，明明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卻憋了大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半晌, 腳步挪動, 從劉亞榮身旁經過，帶起了一陣風。

見人走遠了，劉亞榮這才急了，開口叫住他, “括子！”

他回過頭，臉上帶著不耐，“什麽事？”

劉亞榮支支吾吾地回答：“前、前幾天……我碰到張軍向我借錢了，還有徐林……他們現在還在邵陽市，日子過得挺艱難的……”

用了十多秒，蕭括才回憶起他口中的“張軍”和“徐林”到底是誰。

沈默片刻，忽而問他，“你到底要說什麽？”

劉亞榮心口發堵，張了張嘴，半晌才講出話來，“……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的，他們之所以留在邵陽市，沒別的……就是為了找你，你自己當心一些吧。”

蕭括一楞，緊抿著嘴唇，“你的意思是……他們想報覆我？”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許久，他啞聲說：“行啊，我也正想會會老朋友。”

車子從鑫輝開出去，一路上紅燈不斷。

外頭雨勢漸漸大，玻璃上浮起一層霧氣。

蕭括順手擰開了空調，冷風吹在擋風玻璃前，很快便將霧氣吹幹，視野頓時清晰許多。

上了高架橋，看了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他輕踩油門加快速度，車子向著家的方向疾奔。

這天也不知怎麽回事，大雨沒休沒止地接連下了一晚上。

蕭括的車子停在家門口的車位上，泊好後從車裏找了一把傘撐著出來。

屋子裏黑漆漆的，往常這個點周深深按理來說已經到家才是。

蕭括按捺住心底的疑惑，收起雨傘，掏出鑰匙打開門，室內冷冰冰地，沒有一絲生氣。

“啪嗒——”一聲，他將燈打開，提步自如地進了屋子。

還未拖鞋，玄關處的一樣物品引起了他的註意。

是一件還未穿過的性/感文/胸，上頭的吊牌還在。

蕭括蹲下/身子，用一個手指勾起那件鋪滿蕾絲的驚艷款，勾起唇角笑了笑，把東西收好，穿上拖鞋往客廳裏走。

周深深不在家，就連廚房裏也是一室寂靜。

蕭括覺得奇怪，拿出手機給她撥了個電話。

鈴聲從臥室響起，他擡頭看了看二樓，不等對方接起，徑自將電話掛斷，向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打開房門，一個黑黢黢的人影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面向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蕭括開了燈，踱步走到她身前，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到底怎麽回事，散落了一地的布料映入他的眼簾。

床前的地板上，未拆封的文胸被剪成破布一般、七零八落地扔在她腳旁。

蹙著眉欠身看她，蕭括沙啞著聲線問：“又怎麽了？誰惹你不開心了？”

靠著床沿的人聽到他的聲音，恍惚間回過神，轉動眼珠子盯著他瞧。

“沒什麽，就是覺得買了沒必要的東西，索性扔了好了。”

蕭括只當她鬧小孩子脾性，好笑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你解氣就行。”

“本來這些我是準備穿給你看的……但是現在想想，沒必要了。”

“嗯？”他不解，回眸晲她，“你剛才說什麽？”

周深深放下手中的剪子站起來，抖落一身的碎布料，開門見山地問他：“如果我和你媽掉水裏了你會先救誰？”

蕭括被她這副正經嚴肅的模樣逗笑了，“好好的怎麽忽然問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你傻啦？”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腦門，正色道：“是不是發燒了？身體不舒服？”

他越是這樣雲淡風輕，周深深心底越是覺得委屈和忿忿不平。

她雙目微垂，望著蕭括的臉，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蕭括顯然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在原地怔楞數秒，片刻後才回過神，伸出手輕扶著她的肩膀，語氣鄭重：“發生什麽事了？”

臉上劃過冰涼涼的液體，流到嘴角，鹹鹹的。

周深深吸了吸鼻子，回想起下午的遭遇，更覺委屈難忍。

她抹了一把臉，哽咽著嗓子答：“下午我去醫院見你媽媽了，你知道你媽媽是怎麽評論我的嗎？”

她話音剛落，擡頭的瞬間捕捉到蕭括臉色微變，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情緒。

“……我一直都知道你媽媽大概不喜歡我，但是我沒想到她會這麽反對。”

周深深紅著眼眶看著他，室內柔軟的燈光灑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愈發顯得她整個人脆弱無助。

“蕭括，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她忽然哂笑一聲，頓時捂住口鼻，細細的嗚咽從指縫中傳出來，“……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和你媽媽，你到底要站在哪邊。”

蕭括臉色一沈，眸子暗了幾許，盯著她瞧的時候一言不發，模樣有些嚇人。

換做是平日，她早就嚇怕了不敢再說其他，但是今天卻不同。

或許是被刺激得沒了顧忌，這個時候她只是想要一個答案，哪怕只是哄哄騙騙的一句討好也行。

他從來沒有對她服軟過，周深深意識到，如果這一回他依舊堅持什麽所謂的“原則”，那麽他們的關系確實也可以到此為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周深深的註視下，蕭括避無可避，終於張了張口，說出掩藏在自己內心的話。

“……對不起，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我處理不周。”蕭括嘆了口氣，滿臉掩飾不了的疲憊感，“或許我不應該把你帶到我媽媽面前，更不應該向你解釋我的過去。”

“那天帶你回雲川縣，沒別的……我就是想讓你看看我過去的生活，想讓你更加了解我而已，可是沒想到還是讓你受到傷害……”

“深深，你很好……好到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那個時候你告訴我你喜歡我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說到這裏，蕭括自嘲的笑笑，踱步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不願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可是我不敢答應你，我怕自己對你迷戀，漸漸無法自拔……後來，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真的希望能夠回到我們都不認識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而你卻擁有了所有，金錢、美貌、財富……我承認自己很難不被你吸引……”

迷迷糊糊地聽完他的“告白”，周深深困頓的大腦頓時清醒過來，咬著嘴唇問他，“所以你的意思是……還是後悔和我在一起了，是嗎？”

他高大的身影徒留一個寬厚的背，兩廂沈默之際，就在周深深準備繼續開口逼問時，寂靜的房間裏倏然響起他的回答——

“沒錯，我確實後悔了。”

就像一個迫切尋找出口的人，在沒有預料的當下認清方向，所有的不解和迷茫頓時煙消雲散。

周深深聽完他的回答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子，沒錯……不是扇他，是扇自己！

當初馮偉麗和馮育國阻止她和蕭括在一起時，好友餘海光三番五次的勸解她時，她是怎麽回的？

她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和蕭括能夠走到最後，一味地沈迷在熱戀當中，並且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應該也是這樣的想的。

而現在呢？現在卻被他狠狠打臉！

好比是一把利刃往她胸口上戳，又狠又準，一點餘地也不留。

她不貪心，不要天長地久，只不過是想要一句安慰、一個擁抱而已，為什麽事情發展成現在這副模樣？

周深深明白了，默默地擦幹眼淚，冷笑道：“你的意思我大概也清楚了……那好，既然如此，我也成全你，這份感情到此為止吧。”

窗前的人聞聲驚得一回頭，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痛苦道：“你是說真的？”

“我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

周深深說完話，不再傻傻的等他回覆，而是徑直拿過扔在床凳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在蕭括還未回過神時，起身往樓下走。

“我們都冷靜一段時間，你什麽時候想好，我們什麽時候分開。”她拿過床上的手機，態度堅決，“我還你自由，希望你也能盡早還我清靜。”

扔下話，周深深打開房門，蹬蹬蹬地踩著樓梯跑了下去。

蕭括依舊立在原地，望著她毅然決然的身影，卻開不了口說一句挽留的話。

外頭的雨下得愈發滂沱，夜色濃重，房間裏的窗戶開了一道縫，有清冷的夜風夾雜著濕潤的潮氣吹進來，吹到蕭括木然的臉孔上。

屋子裏一片寂靜，聽不到丁點其他動靜，仿佛整個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在家。

陡然間，一聲沈重的關門聲自一樓響起。

蕭括頓時回過神，發瘋似的狂奔下樓，屋子裏哪兒還有周深深的身影。

他看了看玄關處的抽屜，家門鑰匙被她帶走了，可是車鑰匙卻扔在一旁沒拿！

外頭下著這麽大的雨，她傘也沒打，這裏又地處偏僻，到了晚上鮮少能夠打到車。

他沒有片刻猶豫，擔心她會被雨淋壞了，拿過雨傘急匆匆地跑出門。

昏沈沈的街道上，只餘傾盆大雨從天上澆落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主路上，卻早已不見她的人影。

蕭括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只怕她會出事。

暴雨如註，夜空劈下兩道驚雷，他一顆心愈發下沈，順著大馬路往外跑，街燈照耀之下，只有黑漆漆的街道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主路向著遠處延伸。

周深深真的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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