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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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括這間屋子, 周深深統共來過三回。

相較於第一次踏足時的吃驚與訝然,現在的她,已經能夠坦然的接受周遭的環境了。

吃過晚飯,周深深自告奮勇地攬下洗碗的活。

蕭括收拾著餐桌,手上動作一滯,頓了頓問她:“你確定會洗碗嗎?可別把我這廚房給拆了。”

周深深不服氣,嘟著嘴搶過他手裏的擦布,憤然道:“別瞧不起人!”說著,將碗筷收好端進廚房。

玻璃推門上映出一道倩影,蕭括瞧她興致不錯, 樂得輕松,拿起一支煙往陽臺上走。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啪嗒——”一聲, 他點燃香煙,默默地吸了口氣。

淡淡的青草氣息在唇齒間流連, 昏暗的夜色中,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投射出他頎長的身影。

蕭括還沒抽兩口,陽臺的門被人推開, 周深深探出一個腦袋, 疑惑道:“大晚上的你怎麽不開燈啊?”

見她進來, 蕭括忙摁滅了手裏的煙頭,回過身問,“你怎麽來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那個……你們家的洗潔精放在哪裏啊?我找了半天都沒找著……”

蕭括兀自將抽了一半的煙收好, 眨了眨眼皮子失笑道:“行了,還是讓我來吧,你坐會兒。”說話間,穿過她身旁徑直往外走。

周深深整個人頓了一下,臉頰微微發燙,剛剛才誇下海口,還沒幾分鐘呢,就被啪啪啪打臉了。

真丟人!她心裏默念道。

廚房門大開,周深深坐在客廳裏,對著蕭括的背影癡癡望著。

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畢,蕭括將衣袖放了下來,出來時見她還在,詫異道:“你沒走?都快八點了……”

這是在下逐客令,周深深有點小小的不滿,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道:“我今天沒開車來。”

蕭括佯裝不知,“那得趕緊了……過了八點公交車都下班了。”

周深深默不作聲地瞪著他,對方的心情似乎不錯,語氣裏盡是揶揄,“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這兒可沒地方給你住……”

“……”

兩人之間氣氛微妙,蕭括說話時而正經時而調笑,周深深只覺得難以捉摸。

最後還是她先開口了,撇撇嘴說:“那你送我回家總可以吧。”停頓片刻,又補充:“你這裏大晚上的黑燈瞎火,放心讓我一個人回去嗎?”

她說這話時表情既無辜又純情,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蕭括這才作罷,抿了抿唇說:“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兩人一道出了門,在小區大門口攔下一輛出租車,周深深先坐進去,蕭括旋即跟了上去。

車子行駛在平穩的主道上,等紅綠燈的空擋,司機師傅透過後視鏡悄悄地打量起坐在後座的這對男女。

姑娘衣品出眾,五官精致,氣質尚佳,放在人堆裏也是矚目亮眼的角色。

這男的嘛……長得年輕,面孔也是白白凈凈的,不過再仔細看他的穿著打扮,只一眼便看出來和這姑娘不是一個路數的人。

司機師傅品了品,越發猜不透這兩人是什麽關系。

車子重新啟動,周深深悄咪咪地拉了拉蕭括的衣袖,細聲細語地問他,“我聽海光說商廈開了一間新的日料店,明天是周末……我們一起嘗嘗看好不好?”

蕭括回過頭看她,臉上的神情淡淡地,“明天我還有事不能陪你。”

她一聽這話,忍不住皺了皺眉,撒嬌地:“啊……好不容易我不用上班了……你怎麽這樣啊……”

“乖。”蕭括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輕聲道。

第二天一早,蕭括早早地醒來,略略地整理一番過後,套上了一件夾克衫便出門了。

今天是個好天氣。

初冬的陽光溫暖和煦,蕭括在小區門口的站牌前等了片刻,坐上了開往市區的公交車。

車子開開停停,到達市中心時,已經過了早上九點。

他獨自一人下了車,走在人潮攢動的步行街上,七彎八拐地,終於在樓宇林立的建築群中,找到了一處藍灰色的店鋪。

店鋪面積不大,設有二層,蕭括推門而入時,年輕的服務生熱情地和他打招呼,詢問他要喝點什麽。

展牌上,五顏六色的水筆寫滿了飲品和菜單。

他一眼掠過,點了杯茶水,徑自往二樓走去。

二樓是個偌大的平面,整齊統一的餐桌沿著墻面擺成兩排。

窗臺一側的某張餐桌前,劉亞榮已經等候許久。

見到人來,他朝蕭括招了招手。

“你小子,那麽久連個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邵陽市了。”

剛走近,劉亞榮便朝他肩膀不輕不重地給了一拳。

蕭括垂著眼坐下,若無其事地摸出一根煙,拿起打火機低頭點燃,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差不多得了,再抽真該廢了!”劉亞榮提醒他,末了又感嘆道:“快過年了,你怎麽打算的?”

蕭括深吸一口,就著桌上的餐巾紙抖了抖煙灰,“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亞榮睨他一眼,又問:“上次那通電話……你是不是和周總在一起了?是真的假的?”

說起這事,蕭括本不想提及。

前天晚上,他送周深深回家,去的路上接到劉亞榮的電話。

兩人寒暄了幾句,一旁的人覺得好奇,忍不住問了一句“是誰啊”,聲音透過話筒傳到那頭,劉亞榮一聽便猜出了對方是誰。

掛電話前他沒多問,只說了一句,“你小子真是好福氣”,再見面時,自然而然地便聊到了這事。

見蕭括沒出聲,劉亞榮心裏的疑問也算塵埃落地。

他笑了笑,支著腦袋問蕭括:“既然如此,什麽時候回來?”

蕭括怔楞片刻,沒聽明白,“什麽?”

“什麽‘什麽’,都在一起了,你還準備在外頭晃蕩到什麽時候。”劉亞榮笑笑,不懷好意道:“當初我就說了,你啊……十有八/九是周總的人,瞧……現在這樣不挺好,下半輩子也可以少奮鬥十年八年的了。”

蕭括撚滅了煙,瞥他一眼,沈聲道:“我沒準備回去,也沒準備靠著周深深的關系……”

話畢,對面的人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瞧了數秒。

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低聲罵了一句:“你他麽搞個屁啊,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蕭括沒出聲,劉亞榮繼續道:“括子,我有時候真的弄不懂你……你說吧,其實你挺缺錢的是不,現在這麽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居然說不想回來!你到底怎麽想的,你和兄弟我說說看?”

怎麽想的?蕭括彎起嘴角自嘲,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麽你知道嗎?是機遇!知道什麽是機遇嗎?”劉亞榮絮絮叨叨地念著,“機遇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有些人一輩子都碰不到這個東西。甭管你是怎麽想的,眼前這麽好的機會放著,你不珍惜,往後一輩子你都得活在懊悔和自責當中。”

“不為錢,不為名,那就當你是為了理想……括子,你有沒有想過,只有抓住這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你才有機會、有能力去實現你的理想!”

一番話畢,蕭括敷衍地笑笑,沒搭腔,也沒往對面看。

他心中默念著兩個字:理想。

沒錯,從那一天到現在,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為了實現理想!

接近周深深,雖然是萬策當中的下下策,但是不得不說,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唯一一個能夠實現自己理想的機會!

這天一早天光正亮,明媚的陽光灑進落地窗,屋子內外被照得一片亮堂。

周深深一夜沒怎麽睡,早上醒來的時候睡眼惺忪地照了照鏡子,才發現眼窩處泛起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她懊惱地扒拉著頭發,對著鏡子化好妝,早飯也沒心情吃了,套了件及膝的呢子大衣,拿著車鑰匙便出了門。

車在早高峰的路段上行駛著,最後駛入了中馳別苑的正門。

裏面很大,道路平坦筆直,綠樹茂密成蔭。

車子在一處別墅前停下,周深深將車鑰匙揣進兜裏,坦然自若地往裏走。

馮育國每天早上打完太極有喝早茶的習慣,這個點主宅裏見不到人,她也不急,徑自踱步往屋子後的庭院內走去。

庭院深處,噴水池旁擺著一張兩人座的小桌,桌上擺著剛剛泡好的新茶,馮育國父子倆坐在小桌前低聲議事。

見到人來,馮偉明率先起身結束了談話,朝她招招手,問:“大清早地你怎麽想到來了?”

周深深款款走近,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到了馮育國身旁,討好地挽起他的臂膀,“我來看看外公。”說著,回過頭對馮育國道,“外公,咱們出去逛逛吧。”

老頭子上了年紀,就喜歡小輩在跟前晃悠,更何況周深深又是他最喜愛的孩子。

這個時候她主動提議,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到了正午,陽光不像清晨那般柔和溫煦,透過斑駁的樹葉落在頭頂,發出刺眼的光芒。

馮育國昂著頭,瞥眼瞧了瞧外孫女,驀地開口問她:“說吧,找外公又有什麽事吶?”

“外公,瞧你說的……我真的只是想來看看你罷了。”周深深忸怩了一下,露出不自然的神態。

馮育國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有什麽事盡管說,這裏只有我們兩個,說錯了也沒事。”

周深深表情微變,眼裏終於浮現隱約不滿:“其實也沒什麽……上次人事部的張越告訴我,我預備辭退高子振的文件被你駁回了。”她扯了個古怪的笑,“外公,你不是說讓我歷練歷練嗎?怎麽這點小事都還要你經手啊……”

馮育國沒生氣沒尷尬,反而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就這個?”他回頭望了望周深深,眼神中帶著憐愛,“你要是實在不喜歡高經理,把他調離其他崗位就是了,沒必要說攆人就攆人。這下頭的人議論起來,該說你不近人情了。”

這個事周深深早前就想和馮育國攤牌了,這兩日和蕭括處著,她越想越替蕭括覺得委屈,對於高子振自然是不會有丁點好感。

現在馮育國說起,正好有個由頭好好和他打小報告。

“外公,你怕是不知道高子振的為人,任人唯親,公私不分,仗著手裏那點權利,欺壓弱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了。”

身旁,馮育國沒否認,靜靜地聽她陳述。

“……以前他是什麽樣的人我管不著,以後鑫輝是我當家做主了,我就是容不下這種事情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周深深大義凜然地,“外公,難道你要讓這種人繼續呆在咱們公司,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一線工人的利益被剝削,你忍心嗎?”

她言辭懇切,將高子振往日的惡劣行徑描繪地有聲有色。

馮育國見了,不由地被逗笑,終於繃不住臉孔,擺了擺手道:“成,你說了算。不想讓他繼續坐著這個位子,你給他換個工作就行了。”頓了頓,又強調道:“別把人趕盡殺絕,這個高經理還是有他的本事在的,留著人往後總歸有他的用處。”

周深深一聽他松了口,又驚又喜地,就差失聲尖叫了。

“外公,那是你答應我的,可不許反悔!那就這麽說定咯!”

馮育國點點頭,又說:“高經理走後,他的工作你要盡快找個人接應。這事我不過問,你可得安排妥當了。”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周深深樂不可支地笑著應道。

爺孫倆往回走,進了別墅主宅,劉嫂見周深深來了,咧嘴露出笑意,詢問她:“中午在家裏吃飯嗎?我去準備一些你喜歡吃的菜。”

周深深擺擺手拒絕,“不用了,下午還有事,我得趕回去。”

大門旁,馮偉明接過父親手裏的拐杖,聽到這話不禁猶疑,“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周末吧?深深什麽時候這麽忙了……”

周深深跟在馮育國身後往二樓走,這個時候解釋說:“我約了海光陪我逛街……哎呀舅舅,女孩子的事情你不懂得。”

爺孫倆一前一後地上了二樓的書房,大門關上,誰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

不多時,房門打開,馮偉明推門而入。

周深深和馮育國道了別,臨走之前不忘和馮偉明打了招呼,這才拎起扔在座椅上的包包準備離開。

猩紅色的窗簾堪堪遮住一半的玻璃,馮育國默默地立在窗前,手裏夾著一支煙,眼神時不時地往樓下瞥。

一個嬌俏的身影從底樓出來,穿過前院,走到停在正門口處的車旁,打開車門一屁股坐了上去。

期間她的手機接到一個電話,周深深用肩膀夾著話筒,慢悠悠地啟動車子,覆又揚著一臉笑意和手機那頭的人通話。

馮偉明在書桌前站了許久,過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叫他,“爸,深深怎麽走了。”

手上的煙不知覺間燙到了指尖,馮育國回過神,將煙頭撚滅在煙灰缸內,擡起眼皮子說:“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聽說深深要開除高子振?”馮偉明又問:“這件事你同意了?”

“能不同意嗎?特地大清早地跑來央求我,我再沒有攔著的道理了。”

馮偉明表示不解,聞言失笑道:“這孩子是怎麽了……”

“深深還太年輕,公司裏的事情你得多關照一些,有機會提點提點。”

“行,我知道了。”馮偉明點頭應答。

接連好幾天邵陽市的冬日陽光普照,氣溫漸漸攀升,半點沒有寒冬臘月的勢頭。

這天一早,周深深的小mini駛進了鑫輝科技的大門。

車子沒有駛入停車場,而是在正門口的一處空地前停了下來。

待停穩的空擋,趕早上班的工人們路過車前,紛紛往此處瞥來探究的目光。

副駕駛的大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見到蕭括和周深深一同出現,大夥兒的好奇心被勾起。

剛走進車間,一幫人圍城一圈議論開來。

“那個不是蕭括嗎?怎麽又回來了?”有人率先發問道。

“你傻啊……沒瞧見人是從周總的車子上下來的,說明現在混得不錯,被周總親自接回來了唄。”一個工人回應他。

“我就說嘛,當初周總對他那點心思……咱誰不清楚啊!”說話的人不懷好意地笑了,“現在可真不得了了,回頭咱們得改口叫他蕭總了吧。”

一時間,車間內沸反盈天。

負責車間管理的陳大慶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後,倏然間嚎了一嗓子,怒道:“閉嘴!都給我坐回位置上好好上班!”

眾人見老大發話了,默不作聲地閉上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準備開工。

蕭括隨著周深深進入辦公大樓,熟門熟路地坐著電梯上下。

走廊裏,兩人並肩踱步前行。

到達辦公室門口,周深深停住步子,回頭望著他,“喏,以後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了。”

她推開門,點亮屋內的燈,淡然自若地走了進來。

屋子裏的陳設沒有太大的變動,蕭括站在房間正當中,左右巡視了一圈,原來高子振在的時候留下的東西都被清理得很幹凈。

辦公室的窗臺上擺著一株綠植,陽光投射進窗沿,灑在綠油油的的葉片上,顯得生氣勃勃。

“喜歡嗎?”周深深輕輕地將門關上,走近他,眼波流轉,輕咬著嘴唇低聲說:“我特地讓人裝飾了一下,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審美。”

蕭括並不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時下見她這麽問,便順承著她的好意,淺笑道:“有心了,是你布置的我都可以。”

周深深低伏著身子,上前攬住他的臂膀,“那你好好上班,我也要去工作了。”

“嗯。”

伴隨著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蕭括撫摩著身前這張辦公桌,繞著他緩緩走了一圈,腦海中不由地回想起那天發生在這裏的一幕幕。

“蕭括,你還有什麽要狡辯的嗎?”

他閉上眼,再次睜開,眼前煥然一新的裝潢提醒著他,現在、當下、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待他坐定,辦公室外忽然有人叩響門板。

蕭括斂了斂神態,沈聲回應,“請進。”

大門被人打開,陳大慶露出半個腦袋,見到他時臉上堆起笑意。

“蕭總……你可算是來了!”

他生的白,微胖的臉孔上冷汗涔涔。

見到來人,蕭括漠然地瞧著他,沒有過多的表情,只道:“陳主任有什麽事嗎?”

“倒是沒什麽大事,就是想來問問蕭總,以後有什麽吩咐的,多多指教。”他嘿嘿一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蕭括盯著他看了片刻,按捺住心底直犯惡心的沖動,冷聲道:“陳主任,麻煩你糾正一下稱呼。高經理走了,現在廠裏只有蕭經理,擔待不起你這個‘總’字。”

他說這話時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陳大慶瞧。

陳大慶被他瞧得有些發毛,不敢再多留,又寒暄了兩句,這才關上門離開。

又過了片刻,劉亞榮和方大勇也來了。

相較於陳大慶畢恭畢敬的態度,他們二人便顯得隨和自然許多。

“括子,沒想到你一回來就把高子振擠走了!你特麽也太能耐了吧!”方大勇憨傻地笑道,拿起辦公室裏用來招待客人的水果,掰下一根香蕉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劉亞榮因提前得知消息,比他鎮定些許,這個時候恨鐵不成鋼地笑罵他,“就知道吃,你豬啊!”回過頭,又對蕭括道:“車間裏的人一個早上都在說呢,沒想到你會回來,終於想通了?”

蕭括聲音不高不低,態度顯得有些冷漠:“也算不上,目前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亞榮笑道低沈,側頭看他,“拉倒吧哥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知道這會兒有多少人眼紅你嗎!”

蕭括淡淡地笑了笑,沒再回應。

方大勇和劉亞榮沒有久坐,畢竟還得上班,他們倆借口上洗手間的功夫出來和蕭括打招呼,只逗留了五六分鐘便決定回去。

兩人蹬蹬噔地跑下來,剛走進車間,一幫人已經久候多時,見他們倆現身,紛紛擁上前去。

“欸……怎麽說啊?見到人沒有?”

“就是就是,有沒有問清楚,小蕭真的和周總在一起了?沒騙人吧?”

方大勇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你們想啥呢,趕緊幹活去!”

劉亞榮附和道:“說的對,趕緊幹活去!回頭主任來車間巡視,一個個都討不到好啊。”

眾人笑嘻嘻地,“哎呦,榮子……該不會是人飛黃騰達了,不認你這個兄弟了吧!”

人群中有人隨聲應道:“你不是說蕭括是你最好的兄弟嗎?怎麽不見人接待你,就這麽灰溜溜的回來了啊!”

劉亞榮聽罷,一張臉憋得通紅,“你放屁!我跟你們說,以後沒事最好別惹到爺爺我,小心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車間內機器正在作業,轟鳴聲不絕於耳,

眾人唏噓鄙夷一番過後,人群終於散開,大夥兒各歸各位,話題就此打住。

方大勇悄悄上前,走到劉亞榮身旁問他,“榮子,你說括子還認咱們嗎?”

就像是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劉亞榮知道,剛才那夥人的話方大勇聽進去了,也在意了。

時下,他安慰說:“別聽這幫人瞎掰!括子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他驀然笑道,“放心吧,要不怎麽說咱幾個是哥們兒呢,待會兒下了班,約上括子一起去吃頓好的慶祝慶祝!”

方大勇這才釋然,笑道:“那行……說好了這回你請客哈!”

五點一過,車間內的機器停止了作業,工人們紛紛換下制服準備下班。

劉亞榮從車間裏出來,路過五號生產線時,正好撞見方大勇一同出來。

“你在這裏等著,我上樓找括子去。”劉亞榮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吩咐他。

方大勇不疑有他,默默地站在車間樓梯口喊他:“那你快去快回啊,我餓著吶!”

下了班樓梯間內空無一人,劉亞榮腳踩在臺階上,靜靜地拾級而上。

行政樓層的大門口一片昏暗,劉亞榮走進去,發現行政部的人已經早早的下班。

玻璃大門被人上了鎖,唯獨走廊裏亮著一盞路燈,朦朦朧朧的,估計是給加班的員工留的。

劉亞榮的步子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腳步聲仿若被消音了一般,沒發出丁點動靜。

越往裏走,他心裏越是猶豫。

猶豫過後,他停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將自己隱匿在黑暗當中。

辦公室裏頭傳來談話聲,他分辨出來,是周總。

“——欸,你頭一天回來上班,感覺怎麽樣啊?”

那人沒出聲,周深深又道:“你這才回來,怎麽也不見你那兩個兄弟過來找你啊?”

蕭括這才開口,“沒找就沒找,反正也沒什麽正事。”

辦公室的門厚重,聲音傳到外頭時模模糊糊地,劉亞榮聽得並不十分真切。

周深深疑惑地反覆確認,“啊?我還以為你們至少會聚一聚呢。”

話音未落,蕭括先笑了,“以前我們仨也很少出來聚,現在更不至於……你擔心什麽吶?”

周深深辯駁,“我還不是擔心你又放我鴿子嗎?”她喝了口茶,嘟噥兩聲,“都約你三回了吧……”

蕭括低頭看文件看得出神,半晌沒回他。

就在劉亞榮以為兩人結束完談話,準備敲門時——

“你忙好了沒有,我肚子都餓了。”周深深嬌嗔地怪叫一句。

蕭括將文件放下,略略收拾了一番,“那行,走吧……東西我帶回去再看。”

周深深惦記那家日料已經很長時間了,今天終於能夠一飽口福,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先說好,今天我請客,你不要和我爭。”

兩人走出門,周深深挽著他的手臂,嬌俏地輕聲道。

蕭括歪過頭看她,眼神中露出愛意,寵溺地回應說:“好,都聽你的。”

一連數日,蕭括忙得分/身乏術。

他剛剛接手高子振的工作,很多方面都過於陌生,而周深深又是半路出家的小領導一枚,自己都還沒弄明白的事,更別提指導他了。

這天是周五,下班後周深深如約往他辦公室走。

打開門,蕭括一如既往地伏案與桌前,半縷劉海掛了下來,擋住了他的雙眼。

周深深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忽地一下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低聲問:“猜猜我是誰?”

以前她也曾開過這樣的玩笑,蕭括沒有拒絕,所以她便樂此不疲。

每回蕭括掙脫她的手掌笑著回應她時,周深深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就像是一場不言而喻的儀式,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他卻仍舊願意配合她表演。

只是今天,蕭括的態度卻有些反常。

他揮開了她的手,挺直脊背正視她,口氣雖與往常無異,但還是叫周深深聽出了端倪。

“別鬧,我還在忙,今天不陪你吃飯了……你要是有事先回去吧。”他輕聲回應說。

周深深聽了有一丟丟失落,眼神忽而黯淡下來,嘟噥道:“誰讓你陪我了,人家就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而已。”

蕭括忙了好一會兒,這才放下手裏的文件,擡頭看她,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問:“可是現在都下班了……你還不準備回去?”

周深深如實道:“我約了海光一起吃晚飯。”

其實她是想來問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赴約,畢竟之前答應過餘海光,有機會把人帶出來見個面的。

周深深瞥了瞥他桌前一大摞文件,心底暗暗嘆口氣,得,這回怕是又要黃了。

忙碌了一整天,蕭括還真沒在意現在是什麽時間了,直到她進門招呼自己,他才有空擡起頭看了看。

可不是,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那你快點去吧,晚點又該堵車了。”蕭括敷衍地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

周深深就站在他辦公桌的幾步之外,張了張嘴巴,想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剛剛蕭括回應她的時候,她本來是打算撒個嬌,讓他送自己下樓。

再一瞧他這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到底還是把這念頭給掐斷了。

臨走之前她不忘囑咐,“那你別忙到太遲了,早點下班吧。”

蕭括沒出聲,這回甚至連頭都沒擡,周深深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

車子駛上主路,往市區的方向疾馳。

今天晚上是她約的餘海光,自從上次碰面之後,她倆似乎很久沒好好坐下談談心了。

換做是從前,周深深不會有這種錯覺,只是和蕭括在一起以來,兩人相處的一點一滴,她都恨不得找第三個人傾訴,把那些對著別人說不出來的甜蜜如數告訴餘海光一個人。

晚高峰時段,車子在高架橋上堵了小半會兒。

周深深開著車窗,一只手倚在窗前,一只手打著方向盤,百無聊賴地開開停停,心底無比煩悶。

收音機裏頭,天氣預報正播報著本周末接連兩天大降溫的訊息,女主播提醒各位車友務必做好防寒防凍的準備。

周深深剛擰了開關,餘海光的電話便飈了進來。

“……到哪兒了?還在高架橋!我去……你這一來又得半個鐘頭?”

周深深有些訕訕地,笑說:“出來晚了,我也不想的嘛……”

話筒那頭籲了口氣,對於她的不靠譜顯然也已經習慣了。

“我已經提前到了,你問問你男朋友,要吃點什麽,我可以先點。”

說到這個,周深深又心虛了,解釋道:“你說蕭括啊……他沒來。”話畢,又怕餘海光發火,忙辯駁:“你也知道的啊,他剛接手工作,這幾天有夠忙的……等忙完這段時間,下次我再帶出來,我保證!一定不遲到!”

這一頭,餘海光的白眼已經翻到後腦勺去了。

恨鐵不成鋼地怒罵道,“你行不行啊周深深!什麽時候談個戀愛你還這麽慫了!”罵完了,又覺得不解氣,“既然他沒來,算了……你也不用趕過來了,下回再約吧!”末了,“砰——”地一下將電話掛了,沒給周深深繼續辯解的機會。

兩人是多年的好友兼閨蜜,周深深不會計較她的反應是否過於唐突。

只是眼下不用赴約,她一時間沒了去處。

心裏想著某個正在加班的人,周深深猶豫了半天,在考慮要不要掉頭開回去,瞥了瞥時鐘,都已經六點多了,一來一回他那頭也該下班回家了才是。

華燈初上,夜幕降臨。

相較於正午時段的艷陽普照,到了晚間,氣溫驟降,撲面而來的夜風刺骨一般的寒冷。

周深深停好車,從車上下來往家走,一路上哆嗦著直跺腳。

到了家中,打開門站在玄關處,看到的是一室的冰冷與黑暗。

周深深擰亮了室內的燈,拉上窗簾,隨即開了空調。

不多時,屋子裏漸漸暖了起來,她手裏抱著保溫杯喝了幾口熱茶,身子也活泛了許多。

墻上的時鐘指向七點,她覺得沒什麽胃口吃飯,於是便打開熱水器,徑直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浴室裏開著暖風,周深深給自己泡了一缸熱水,撒上浴鹽,又從臥室裏搬來香薰機點開,不多時,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氣彌漫著整間浴室。

徹底放松過後,周深深換上浴衣走了出來。

手機被她擱置在床頭的位置充電,就那麽一會兒泡澡的功夫,她錯過了兩通來電。

周深深點開屏幕,看到蕭括給她打了電話,也不知是什麽事,當即回撥過去。

電話很快便被接起,蕭括的嗓音沈穩有力,他問她:“到家沒有?”

周深深踱步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高懸的圓月,咬著嘴唇撒了個謊,“唔……剛剛到家。”

“哦,吃過飯了?”

“沒有。”周深深頓了頓,“海光臨時有事,改約下回了。”

不知怎麽回事,她不願意和蕭括說明事實。

話筒那頭沈默了數秒,片刻低聲道:“那行,你開個門吧。”

握著話筒,聲音聽得有些不真切,周深深頓了頓,才回過神。

下一秒,她轉身開了門往外走,到玄關前,又鎮靜了片刻,忐忑地將門打開……

屋子外頭,蕭括筆挺著身姿站在走廊裏,聽到動靜回過頭瞧她,揚了揚手機露出無害的笑。

周深深整個心都快跳出來了,這個時候見到她,也不管是在走廊裏,開了門徑自撲了上去。

“誒誒誒……你慢點!小心……”蕭括手裏提著一袋打包盒,這個時候見她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向前挺著腰生怕她會掉下來。

周深深抱著他不放,埋首在他的脖頸間深吸一口氣。

他的衣領上有一股淡淡的綠茶的清香。

“你怎麽這麽討厭啊……說來就來,搞突襲……”她低聲呢噥了兩句。

話雖如此,蕭括從她剛才的表情能夠看得出來,她很是喜歡自己給的這份驚喜。

“行了,先下來,這樣我可沒手抱你。”

驚訝過後,周深深露出了嬌態,跳了下來,又攏了攏衣領,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有沒有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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