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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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洗完澡,江廈都沒見江傾回來。

寢室裏只有他一個人,江廈突然覺得異常安靜,靜得人靜不了。看著桌上攤開的卷子,心裏泛著一股空。

他在江傾的桌邊坐下,循著演算了一半的大題看,拿著筆在草稿上往下接著做題。

做了十五分鐘,江廈擡起腦袋看了一眼時間,手機界面空空蕩蕩。

從寢室到小賣部的路程,他想象著江傾走過了幾趟,就算再怎麽慢慢走,連上自己洗澡的時間,也該回來了。

買什麽水需要這麽久?

江廈想站起來,立即出門找人,但莫名其妙地,他就是無法站起身。

抓著筆的手微微打顫,直到自己能夠從凳子上站起來,他抓著手機要出去。

還沒摸到門把手,江傾扭開了寢室門。

兩人沈默的對視了一眼,江傾的表情有點僵硬:“你要出去?”

江廈看到了他鼻尖上的細汗,點頭:“我看你很久沒回來。”

“……”江傾的目光躲了躲,“走得有點慢。”

江廈看他兩手空空,問:“你不是去買水了嗎?”

江傾這才慌了一下,原本帶出去的那瓶水也沒拿回來,恍恍惚惚的蜷了一下手指:“哦,回來的路上,我太渴了,喝完了。”

江廈捏了捏蜷起來的手指,點頭:“你還做卷子嗎?”

“不做了吧,”江傾的狀態有些不好,坐下來後凝著卷子看,視線落不到點,“不,我等會做,歇一會。”

江廈把沒關好的門合上,到他身邊按住他的肩膀:“發生什麽了?”

江傾的眼神更加慌亂的轉了轉,搖頭,拿起桌子上的筆:“他應該是要幹擾我,他要打亂我的思路。”

幾乎是一瞬間,江廈就知道了這個“他”是誰。

“我不會亂的,”江傾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理清思路開始做題,“筆尖在紙上戳。”

身側的人吸了口氣,江廈坐下來的時候靠住江傾的後背,把他整個人都帶著坐到兩腿之間,圈起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帶著他微微顫抖的手腕書寫。

屋子裏更加安靜,兩人都沒出聲,江廈就拽著他的手把每一個步驟都寫出來,看見他思維跑神,又在卷子的題幹和關鍵條件下劃出記號。

*

匡昕毅沒參加競賽考試,回程的車上,安怡完全不相信,一直在和林羽柔聊,其他的好幾個同學也覺得很奇怪。

只有江傾閉著眼睛裝睡覺。

他昨晚沒睡好,今早上起來接水還不小心燙了手,江廈把書包搭在身前,和他偷偷牽著手,忍不住用拇指指腹在邊緣輕輕揉。

班主任也聽說了這件事,好奇:“去年的競賽第一嗎?”

“對,”安怡點頭,“他昨天小測驗到第八去了,還以為今天能目睹廝殺呢,結果他都沒來,平時不來上課,現在連考試都不來了哦。”

匡昕毅的狂和傲在被重新定義。

過了兩分鐘,安怡的聲音突然又響起來,說:“原來他出國了!昨晚上就被自己爸爸接走了!”

江傾這才睜開眼睛。

江廈和他松開手,扭頭:“出國?”

“嗯!”安怡眨眼,“我打入了他們學校的論壇,有人在說這件事。”

江傾也扭過頭:“怎麽說的?”

沒想到江傾也好奇,安怡就一邊拿著手機一邊把看到的信息簡明點說出來:“說這次競賽,本來他家人就沒想他來,出國的事在開學就定好了,時間和競賽本就沖突。”

“而且原本這學期,他也不會到學校上學的,”安怡越說聲音越小,“他家裏請了私教,完全能夠在辦理好手續期間教好一切課業內容……”

她猛地吸了口氣:“感覺他很不像個學生……像是……”

像是什麽?

之前天天刷題的時候,邊啟天天在江廈耳朵邊吵著說“我已經是個沒有感情的學習機器了”,但要說匡昕毅是學習機器嗎?不像?他的人生好像就像個機器一樣,哪裏需要做什麽,哪裏需要升級,都是家裏人說了算。

江傾垂了一下眼眸,安怡抽了口涼氣。

“他們在論壇裏說,”她的聲音有點抖,“天吶,真的是這樣的嗎?”

江傾看向安怡:“什麽這樣的?”

安怡壓低了聲音:“他親生爸媽離過婚,論壇裏的同學都說,他爸爸出軌。”

一輛黑色的SUV從江傾的眼前劃過,同時伴著匡昕毅的話語:“我媽可討厭死SUV了,只要看見了就會發火,晚上我爸就得挨罵。”

他的指尖顫了顫,聲音有點啞:“還說了什麽嗎?”

“說了的,不知道真假,但我感覺在看小說,”安怡滿臉驚訝,“說今年年初,匡昕毅的後媽懷上小孩了,是因為這個小孩,他爸爸才著急讓匡昕毅出國讀書的。”

林羽柔也驚訝:“太小說情節了吧?”

“還有更小說的!”安怡抓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有人預測,他出國了的話,就永遠回不來了!”

江傾:“……”

連後排的男生們都發出驚訝的聲音。

但到底是捕風捉影的東西,校園八卦真假難辨,江廈有女朋友的事還傳過呢,大家也不怎麽能全信,再聊了會就休息了。

路程還長,車裏慢慢傳來熟睡的呼吸聲,連班主任也在前排閉眼休息,只有江傾睡不著。

他靠著座位,身子卻往江廈身上傾斜,突突兀兀的,他張口:“之前見到過一次,匡昕毅從輛黑色的SUV上下來,那估計就是他爸爸和後媽。”

江廈也想起那輛車,低了低腦袋:“他親生媽媽不管嗎?”

江傾看向江廈:“他親媽在離婚的時候,主動放棄了他的撫養權。”

江廈的眼眸動動,有點不理解:“都是自己的孩子,沒必要這樣吧?”

“是沒必要,”江傾揉了一下眉心,“但也不知道他家什麽情況,反正,匡昕毅很討厭這個後媽,現在有一個即將完整的新家庭……他爸爸可能覺得,匡昕毅的離開會讓家裏清凈許多,畢竟一直以來,都沒怎麽和家人相處過。”

江廈:“……”

“所以昨天他和你說了什麽?”江廈轉圜又問,“昨天你回來後狀態就不好,和他聊的這些嗎?”

江傾眼睛裏的光晃了晃,默了一下看向車窗外點頭:“是啊,聊了點。”

聊了匡昕毅第一次看見江傾時的場景,第一次被打亂學習步驟展現的不耐煩,又在往後的日子裏見到因為成績露出的難以置信和“這人不配排在我前面”的面部語言。

這人不僅是學習變態,在比他弱的人身上找快感,還在江傾身上看到了樂趣,因為他那時候什麽都表現在臉上,因為匡昕毅生氣就瞪人,因為考出理想的成績就齜著牙笑,和陶辛哲一起鬧也十分有靈氣。

匡昕毅的心理其實很黑暗,如果第一次以江傾為理由逃課成功是嘗試,那後幾次完全是享受,把人拽到休息室,他睡覺,眼看著這人覆習刷題,就是趕不上來。

但時間久了,他慢慢變得很嫉妒。

匡昕毅一直沒有特別好的朋友,就算有一起打游戲的,也是止步於一方小小的手機裏。

他知道學校裏的閑言碎語,也早在年幼時候目睹到自己爸爸的外遇。

就是在那一天,他在無措和悲哀中,以及回憶起媽媽憤怒言語裏,看到了被爸爸媽媽牽著的江傾。

江傾當時汗涔涔的,臉頰紅潤,短頭發被汗水打濕凝在一塊,整個人像塊穿著衣服的奶油,後背隔著一塊印著小羊圖案的毛巾,被叫著喝水還不樂意,吵著要吃冰棍。

江傾媽媽的語氣很溫柔:“回去吃好不好?昨天買的冰淇淋還在冰箱裏。”

小江傾的嘴巴撇了撇,他爸爸緊接著說:“回家還有這麽長的路,先喝點水補充能量,才有力氣吃冰淇淋。”

小江傾依舊嘟囔:“但我現在已經很有力氣了!”

媽媽不吝嗇自己的耐心,牽著江傾邁步邁得大了些:“那我們走快一點,早點吃上!”

爸爸也加快了腳步:“先到家的就能吃!”

小江傾在後面跟著,爭強好勝:“一定是我先到!”

但他短胳膊短腿的,要追上很艱難,媽媽倒退著走:“那小傾喝口水,喝口水就追上我們了。”

小江傾捧著水杯喝,快步走了兩步撲進自己媽媽懷裏,拽著她往家的方向小跑:“爸爸媽媽你們快點!”

匡昕毅就這樣看著和睦的一家人走遠,眼裏一片赤紅,江傾不僅是家裏人捧著的寶貝,在學校裏也和每一個人相處融洽。

對於他家裏發生變故,匡昕毅除了詫異和擔憂,其實還有種輕松。

他想,江傾再也不會是那個江傾了,再也不會在他臉上看見那種笑了,笑得讓他厭惡。

但匡昕毅很失望,去到窮鄉僻壤的小少爺踏進競賽集訓學校的那一刻,他身邊多了個人,不僅捧著他,還護著,恨不得時時刻刻待在他身邊,眼珠子恨不得落在江傾身上!

這個人是比陶辛哲還親密的存在。

他都傷得身上打鋼板了,還是站了起來,到哪裏都能有人不斷地喊“江傾”,“江傾”,“江傾去覆習嗎”,“江傾你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江傾閉了閉眼,想起當時匡昕毅坐在籃球上越來越兇狠的表情,還有按著籃球的手發白。

最後他說:“小少爺多招人愛招人疼啊,無論怎麽了無論在哪裏,身邊都不缺人愛,而我呢,無論幹什麽,多優秀,做出什麽好事,叛逆的事情,沒有一個人看我一眼,我還是被拋棄,被送出國的那一個。”

“真恨吶,”匡昕毅看著江傾嘆氣,“我可真恨啊,但是連我自己對著你,都恨不起來,甚至對你很喜愛。”

江傾把眼睛睜開,感覺後背一股毛骨悚然。

匡昕毅臨走的時候說:“江傾,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學習上再厲害也就這麽幾年,第一名終會有人輪著坐,我不在意這些,但總覺得要讓你記住我。”

他站起來,手揣兜,說最後的話:“我知道你今年會來參加競賽,就鬧了大半年,因為你,想最後再看你一眼。”

江傾幾乎是瞬間,把礦泉水砸匡昕毅身上就拔腿往寢室的方向走的。

他不打算把這些告訴江廈,除了徒增煩惱沒有別的作用,而且今天考試結束後,他發現所有的聯系方式,匡昕毅都把他刪掉了。

這個人就是這樣,走都不走幹凈,要讓別人討厭他一下。

*

下午三點半,大巴車在立人中學門口停下,江廈在車上就看見了江傾班主任的車。

他們準備回教室上課,江傾收整好東西,在所有人醒神前松開江廈:“那我回去了,放假找你。”

江廈跟著他下車,點頭:“註意安全。”

他看見那位班主任的臉色沒有之前過來時好,見著江傾更是愁了一個度,江廈看見人進車裏,眼皮沒來由的跳了一下。

江傾也發現了老師的臉色,但沒好開口問。

村子裏一大片的人都姓江,江老師把車開出擁擠的地方才說話:“小傾啊,待會帶你去醫院。”

江傾心底一頓,問:“醫院?”

江老師點頭:“你奶奶前幾天在家裏不好,就……小傾?小傾你沒事吧?”

江傾摸著喉嚨,氣吸得大,卻呼出得極艱難,搖頭:“沒事,”他從書包裏摸出藥,“我吸個藥就好了?我奶奶情況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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