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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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
寧小君低頭看著餘改不吭聲，餘改會錯了意，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承認，馬上又說
【親過就親過了，你也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
【沒親過。】
寧小君此刻心不安分，跳的每一下都那麽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他趕忙扭過頭去，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可逃避的，又把頭扭了回來，鄭重地對餘改說
【小餘，你以後跟了我吧。】
此刻輪到餘改的心不安分了。
【再過兩年，我畢業了，不管考不考得中，我都去你家提親。考中了，你跟我走，我打工給你租房子住，考不中，咱們就一塊幹點小生意，再不濟就回家種地。】
餘改不敢看寧小君的眼，她此刻只覺得自己像被泡在蜜罐子裏，溺得胸口發漲。
【好。】
餘改感覺自己的日子一下子有了盼頭，她開始跟著街坊鄰居學手工活，跟著別家的婦女學做菜，她想，如果她也能掙些錢，就不用小君哥一個人受累。她還要學做扣碗，掙了錢就能買肉做給小君哥吃。她又蓄起了長發，等著哪天真的沒錢花了，還能把頭發辮子賣了換些錢。
他們寫信也越發頻繁起來，有時餘改會在信紙裏找到寧小君夾在裏邊的各式樹葉子，餘改也會悄悄把自己的頭繩塞進信紙裏，想象寧小君拆開時驚訝又害羞的樣子。他們聊村裏又修了幾條路，聊哪家買了電視機，聊縣城裏的房子能蓋多少層，聊那裏最時興的打扮。
十六歲，父親將正在餵雞的她叫到一旁
【村頭那個老王的兒子，你看怎麽樣？】
餘改知道，父親這是要把自己也給嫁出去了。可她的小君哥還沒回來，她怎麽能嫁人呢。
【不怎麽樣，我不喜歡他。我不嫁。】
父親沒想到餘改否決得這麽快，他嘆了口氣，抽出根煙來點上，煙霧彌漫
【你得嫁。我已經替你商量好了，你聽爹的。】
村口老王兒子叫王家喜，長相雖一般，卻也過得去。家裏只有他自己還沒娶上媳婦，老王整天急得轉圈兒。老王家是村裏經濟條件最好的，是村裏唯一一家有電視機的，許多姑娘都想嫁到他家裏來，偏偏王家喜眼光還老高，嫌這個太黑，嫌那個不夠水靈，老王問他是不是有中意的，他說
【我想娶餘家的幺妹兒。】
老王立馬帶著八百塊錢和大包小包來提親，那時候餘改正在河邊上洗衣服，餘長河一口答應了下來，就是城裏頭的人家，也不敢一口氣拿出來八百塊錢的彩禮來，老王又拿出一對玉鐲子來
【俺也沒啥講究，就盼著孩子早早成家，大後天是個好日子，你看咱能不能抓緊時間把這事兒辦了。】
餘改被八百塊錢許給了王家喜。
她瘋了似的要跑，可都被餘長河給抓了回來，她拿著筆顫顫巍巍的寫信，寫她不想嫁到王家，寫她想去城裏找小君哥，寫著寫著信紙上的字被眼淚暈成一個個黑疙瘩，最後一次落筆，她寫
【小君哥，你帶我走吧】
她的信寫好了，餘長河卻反鎖了門，她出不去，只好假裝自己想通了，她說
【爹，你甭鎖我了。我不跑了。我嫁。】
餘長河半信半疑的放她出來，她說她要去寄一封信，餘長河說
【你給我，我幫你寄】
餘改不樂意，只把信塞進衣服裏
【不行，我自己寄。】
餘長河拗不過她，只好跟著餘改去寄信，看餘改把信塞進郵筒裏，沒有想跑的意思，才稍微放下心來。
三天後寧小君剛拿到信時心裏就有不好的預感，這封信似乎比往常的要沈一些，等他展開了信看見信中的內容，雙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寧小君請同學幫忙告假，腳蹬子蹬得飛快，他恨不得能立馬長出翅膀來飛回去，可自行車就那麽慢，慢得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趕上餘改的喜宴，等他到了村口，只看見一地的紅炮渣子。
【這是誰家的喜事？】
【老王家小兒子和餘家幺妹兒的啊。】
是了，餘家幺妹兒。
寧小君一時間腿肚子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明今天空氣裏飄的都是飯香味兒，老王還給每桌都加了幾道葷菜，寧小君卻覺得這空氣是苦的，苦得他下一秒就能淹死在裏頭，苦得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好像下一秒這苦就能吞沒他的血肉。
他的餘妹，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
寧小君最終還是回了學校，喜事剛辦完，他此時找過去太唐突，也不合禮數。老王家有錢，餘改跟著王家喜，應當也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吧，應該也能穿上好布衣服，吃上好面饃，可自己還前程未蔔，她又何必跟著自己受罪呢。
也是，也好。
一個月後，老王家在城裏買了房子，作為婚房送給了小兒子王家喜。餘改也跟著搬了過去，走之前，她又來到了梨樹林子裏，坐在了梁紅的墳頭旁。她又拿起帕子擦擦墓碑上的土，說
【娘，我嫁人了。嫁的是個有錢人家，我馬上跟著搬去城裏住了。你以後不用念著我了。】
說罷，一滴淚從眼角滑出來，餘改再也憋不住委屈，趴在梁紅墳頭上哭起來，哭到最後整張臉又臟又腫，像剛從地裏頭薅出來的蘿蔔。
寧小君再放假回來時，已經找不到餘改的人了，連餘長河也說不清他們搬去了哪，他又去問老王，老王只說在城裏，多的話也不同他講。寧小君跑到河邊，又鉆進梨樹林子裏找了好一圈，都找不見餘改。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人了。
他一下後悔了，後悔當時沒進去跟餘改見一面，後悔沒能好好的跟餘改再說句話。
城裏的房子都是水泥蓋的，樓能蓋老高，墻上貼的瓷磚擦得鋥亮，城裏的洋車子也多，成衣鋪子裏新鮮的款式看的人移不開眼，餘改就住在一個居民社區裏，王家喜待她不錯，事事順著餘改的心意。
可餘改始終沒斷了想跑的念頭，她不知道跑哪去，又向人打聽寧小君學校的地址，城裏有熱心的人給她指路，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她想，要是能找到寧小君的學校，就一定能找到小君哥。
她聽不大懂城裏的話，晃悠了兩三天，學校沒找到，倒是碰見了賣信紙的。她一拍腦門，怎麽把這檔子事給忘了，小君哥說了，只要給他寫信，在信裏頭說自己住哪，小君哥就能過來，就能帶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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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君低頭看著餘改不吭聲，餘改會錯了意，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承認，馬上又說
【親過就親過了，你也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
【沒親過。】
寧小君此刻心不安分，跳的每一下都那麽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他趕忙扭過頭去，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可逃避的，又把頭扭了回來，鄭重地對餘改說
【小餘，你以後跟了我吧。】
此刻輪到餘改的心不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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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改不敢看寧小君的眼，她此刻只覺得自己像被泡在蜜罐子裏，溺得胸口發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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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父親將正在餵雞的她叫到一旁
【村頭那個老王的兒子，你看怎麽樣？】
餘改知道，父親這是要把自己也給嫁出去了。可她的小君哥還沒回來，她怎麽能嫁人呢。
【不怎麽樣，我不喜歡他。我不嫁。】
父親沒想到餘改否決得這麽快，他嘆了口氣，抽出根煙來點上，煙霧彌漫
【你得嫁。我已經替你商量好了，你聽爹的。】
村口老王兒子叫王家喜，長相雖一般，卻也過得去。家裏只有他自己還沒娶上媳婦，老王整天急得轉圈兒。老王家是村裏經濟條件最好的，是村裏唯一一家有電視機的，許多姑娘都想嫁到他家裏來，偏偏王家喜眼光還老高，嫌這個太黑，嫌那個不夠水靈，老王問他是不是有中意的，他說
【我想娶餘家的幺妹兒。】
老王立馬帶著八百塊錢和大包小包來提親，那時候餘改正在河邊上洗衣服，餘長河一口答應了下來，就是城裏頭的人家，也不敢一口氣拿出來八百塊錢的彩禮來，老王又拿出一對玉鐲子來
【俺也沒啥講究，就盼著孩子早早成家，大後天是個好日子，你看咱能不能抓緊時間把這事兒辦了。】
餘改被八百塊錢許給了王家喜。
她瘋了似的要跑，可都被餘長河給抓了回來，她拿著筆顫顫巍巍的寫信，寫她不想嫁到王家，寫她想去城裏找小君哥，寫著寫著信紙上的字被眼淚暈成一個個黑疙瘩，最後一次落筆，她寫
【小君哥，你帶我走吧】
她的信寫好了，餘長河卻反鎖了門，她出不去，只好假裝自己想通了，她說
【爹，你甭鎖我了。我不跑了。我嫁。】
餘長河半信半疑的放她出來，她說她要去寄一封信，餘長河說
【你給我，我幫你寄】
餘改不樂意，只把信塞進衣服裏
【不行，我自己寄。】
餘長河拗不過她，只好跟著餘改去寄信，看餘改把信塞進郵筒裏，沒有想跑的意思，才稍微放下心來。
三天後寧小君剛拿到信時心裏就有不好的預感，這封信似乎比往常的要沈一些，等他展開了信看見信中的內容，雙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寧小君請同學幫忙告假，腳蹬子蹬得飛快，他恨不得能立馬長出翅膀來飛回去，可自行車就那麽慢，慢得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趕上餘改的喜宴，等他到了村口，只看見一地的紅炮渣子。
【這是誰家的喜事？】
【老王家小兒子和餘家幺妹兒的啊。】
是了，餘家幺妹兒。
寧小君一時間腿肚子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明今天空氣裏飄的都是飯香味兒，老王還給每桌都加了幾道葷菜，寧小君卻覺得這空氣是苦的，苦得他下一秒就能淹死在裏頭，苦得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好像下一秒這苦就能吞沒他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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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君最終還是回了學校，喜事剛辦完，他此時找過去太唐突，也不合禮數。老王家有錢，餘改跟著王家喜，應當也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吧，應該也能穿上好布衣服，吃上好面饃，可自己還前程未蔔，她又何必跟著自己受罪呢。
也是，也好。
一個月後，老王家在城裏買了房子，作為婚房送給了小兒子王家喜。餘改也跟著搬了過去，走之前，她又來到了梨樹林子裏，坐在了梁紅的墳頭旁。她又拿起帕子擦擦墓碑上的土，說
【娘，我嫁人了。嫁的是個有錢人家，我馬上跟著搬去城裏住了。你以後不用念著我了。】
說罷，一滴淚從眼角滑出來，餘改再也憋不住委屈，趴在梁紅墳頭上哭起來，哭到最後整張臉又臟又腫，像剛從地裏頭薅出來的蘿蔔。
寧小君再放假回來時，已經找不到餘改的人了，連餘長河也說不清他們搬去了哪，他又去問老王，老王只說在城裏，多的話也不同他講。寧小君跑到河邊，又鉆進梨樹林子裏找了好一圈，都找不見餘改。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著這人了。
他一下後悔了，後悔當時沒進去跟餘改見一面，後悔沒能好好的跟餘改再說句話。
城裏的房子都是水泥蓋的，樓能蓋老高，墻上貼的瓷磚擦得鋥亮，城裏的洋車子也多，成衣鋪子裏新鮮的款式看的人移不開眼，餘改就住在一個居民社區裏，王家喜待她不錯，事事順著餘改的心意。
可餘改始終沒斷了想跑的念頭，她不知道跑哪去，又向人打聽寧小君學校的地址，城裏有熱心的人給她指路，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她想，要是能找到寧小君的學校，就一定能找到小君哥。
她聽不大懂城裏的話，晃悠了兩三天，學校沒找到，倒是碰見了賣信紙的。她一拍腦門，怎麽把這檔子事給忘了，小君哥說了，只要給他寫信，在信裏頭說自己住哪，小君哥就能過來，就能帶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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