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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知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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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知僅知

灰青色的瓦當下整齊墜著一排細長的冰淩子,朝南的那面窗子用一根細竹竿向上撐起,沈筠知正披著一條松軟的棉花被盤腿坐在窗前,手裏捧著杯還冒熱氣的甜棗茶。

她嘟嘴吹了半晌的滾茶也不見得有喝一口,只是瞇起眼死死盯著窗外。

紀獻川彎腰往正燒了炭火的銅爐裏多添了幾根老姜絲,又將新倒出來的杯盞放到了她手中,將那杯涼了大半的換了出來,嘴上還不忘叮囑一句:“昭昭,趁熱喝些。”

沈筠知那日在雪地裏得意忘形過了頭,一時便傷風頭熱,被關在房裏捂著將養了七日才大好。除卻頭三日蔫嗒嗒的精神不濟,這會兒她已經活蹦亂跳只剩下時不時淌著清涕,要不是還有紀獻川看著,怕是又要坐不住地跑出去。

紀獻川遞過來的茶盞尚有些燙手,沈筠知不得不把它放在了窗沿上,反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將他拽到了自己的身邊,只見她深深蹙眉看向窗外距離稍遠的另外兩個人,在他耳邊問:“他們倆在聊什麽?我半句都聽不到。”

她今日晨起時就聽聞傅聞雁昨夜連夜上了天澗山,在姐姐房門口足足站了兩個時辰,還是梁夫人和淩姨去屋裏和姐姐聊了幾句,她才推門出來見了人。

等到沈筠知從睡夢中迷迷糊糊起來的時候,見到的就已經是這番景象。她稱讚了一句姐姐明察秋毫,沒有這麽輕易就放那姓傅的進門去。

大庭廣眾之下,晾他也不能欺負姐姐。

傅聞雁徹夜未眠,雖然儀容還算端整,但依然能看見風餐露宿的痕跡。不過這些落在沈筠知眼裏,只是他故意賣慘的一部分。

紀獻川單手撐在窗框上,微微向前傾著,幾乎要到窗外去。他用細帶松松挽起的長發滑下肩頭,有幾縷落在了沈筠知眼前,她又瞟了眼窗外兩個冰雕似的人,註意力很快便被那縷發絲吸引了去,伸手把玩起來。

“你姐姐說,若是選擇與她攜手半生,就只能有她一人。”

沈筠知又起了興致,扒著窗框就往外探去,紀獻川忙伸手虛攬住了她。

“還有呢還有呢,姓傅的又說什麽了?”

“他說,只要你姐姐想,他就能……”話還未說完,院子中間站著的兩人忽而齊齊向他們看來,嚇得沈筠知忙鉆到了紀獻川身後,連帶著撐起窗子的竹竿也掉了下去,“砰”的一聲將另外兩人隔絕在了視線之外。

碰撞間檐下的冰淩子斷了一根,直直落在了石板地上,斷成了四五截。

靠窗的長塌做得極窄,不過就是小腿那麽長的寬度,沈筠知鬧出這麽個動靜一時沒了重心,左搖右晃了片刻最後便只能撲在他身上,向後按在了窗上。

只聽外頭那些晶瑩的冰淩子發出一連串的脆響,像是剛融化的春泉般激蕩。

沈筠知又不好意思再打開窗去看,只能將耳朵貼在窗紙上努力聽著外面的動靜,未曾發覺自己將紀獻川牢牢摁在了窗戶上。

“怎麽什麽聲音都沒有啊?”她皺著眉頭在窗戶上挪來挪去,任憑她這麽找位置都聽不到聲響。

“……咳,傅聞雁方才說,他也能像我們一樣,遠離廟堂,過閑雲野鶴般的生活。”紀獻川難得受人鉗制,為了配合她的動作特意將手臂收得緊。

沈筠知終於放棄了探聽,放下了跪在長塌上的腿,站直了身子:“他這話說得頂多三分誠意,他看不出來姐姐其實是有野心的嗎?她又不是我,只有些燕雀之志。”

壓在他身上的人退開後,紀獻川也恢覆了挺正的姿態,伸手扶平了衣擺處的褶皺:“要是想聽不必這麽……鬼祟,可以去師父師娘那兒。”

“哎!都怪你關著我那麽多天,不讓我出門,我都忘了。”沈筠知吸了吸鼻子,立刻跑進了臥房翻出了厚襖子。

等沈筠知兩步三回頭地走完了從自己住處到梁祁夫婦那兒的路,沈筠玨已經側過了身子望著晴空,臉上隱約有些淚光。

沈筠知緊緊扒著紀獻川的胳膊,有些忿忿道:“要不是傅聞雁身份特殊,我現在就沖上去揍他一頓,怎麽敢讓我姐姐掉眼淚。”

恰巧距離房門不遠處的梁夫人聽到了她的話,略有些詫異地探頭向外看了一眼:“筠玨丫頭被欺負了?怎麽都哭起來了?”

“奶奶,還不是都怪傅聞雁那個……那個人。”

這幾天,她們兩個小輩都跟著梁爺爺的備份喚她“奶奶”。雖然才剛見了幾天,沈筠知卻覺得她比沈老夫人更加親切。

“筠玨是個有主意的,你且放心好了。”梁夫人摸了摸她的腦袋,“筠知的病可有痊愈?奶奶這兒剛做了些緩解頭風的膏藥,你拿去用。”

“已經都好咯奶奶。”

“謹知!”在後頭不知忙些什麽的梁祁頗為費勁地放下手中的東西,直起腰指著面前的那個大箱子說,“快來把這些書都拿出去曬曬。”

“是。”紀獻川應得幹脆利落,也只有他師父能把曾經的紀大將軍當小卒使喚。

等沈筠知跟著他們走到院子裏時,方才杵在這兒的一對冤家已經沒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來的應道長和淩姨。

“梁老哥。”應道長背著個布囊,看著像要出遠門去,“小弟今日是來辭行的,想著陪蒹葭在年關前回到江寧,這些日子多有叨擾,還要深謝老哥接濟。”

“你跟我還說這些,見外見外。”

沈筠知沒想到他們竟要走這麽遠,看了眼應道長背後的小布囊問道:“道長,您和淩姨的行囊也在山下嗎?快到深冬,怎麽才這些東西傍身?”

“筠知丫頭,像他這種有本事的,天南海北都有朋友,這一路回江寧有的是人照應他。”梁祁樂呵呵地幫她解釋道,又轉而看向應道長,“留人的話我就不說了,路上碰見弟兄幾個,幫我這老頭子帶聲好。”

四位長輩最後聊了幾句,趁著天色尚早,應道長便帶著淩姨下了山。

“哎,我是徹底老了,這還剩不知幾年的活頭,怕是都只能留在天澗山嘍。”梁祁的語氣不帶怨憤,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謹知啊,記得來給我送終。”

紀獻川沒有用一些安慰之詞來蓋過這些喪氣話,反倒鄭重地說:“您若是什麽時候覺得身子撐不住了,便讓人給我捎封信來,我來山上陪著您。”

“筠知丫頭呢,願不願意來山上陪我這個老頭子啊?”

沈筠知看了眼身旁嘴角輕抿的男人,知道他並非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冷情,很快便回過頭回道:“就算梁爺爺不說,我也是要跟著來的。”

“行了行了,就沒見過天天像你這樣咒著自己死的。”梁夫人拍了拍老伴的胳膊岔開了話題,“回頭同山下那個阿四說說,在天澗山的地界多顧著道長他們些,也都是老胳膊老腿了,經不起折騰。說來謹知可還記得應道長?他小時候還抱過你。”

紀獻川回想了片刻無果,搖了搖頭。

“你記不得也正常,那時候你才不到兩歲。”梁祁將最後一本兵書從箱子裏取了出來交給紀獻川,“‘謹知’二字還是他給你取的,說你的大名不好,多磨累多艱難。不過到底是公主給你取的名字,這些年那些難的也都過來了,如今這樣就很好。”

他說這話時視線落在了沈筠知身上。

紀獻川一直以為這字是師父給他取的,以告誡他“謹慎知行”,不曾想其中還有這些淵源。

“當然,你這不孝徒兒,若是肯將梁氏武學重新振興,師父也能走得更安心些。”梁祁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雖然這種話他曾經也說過很多次,但他知道這個徒兒的志向不在小小的天澗山,也許是太久沒有見他,這個多年的執念還是想再問一次。

梁祁話雖問了,但也不曾指望能得到個答案,松了松筋骨便想轉身朝屋裏走去。

卻不想身後的紀獻川鄭重開口道:“師父的話,徒兒應下了。”

“你說什麽?”

“此事徒兒粗略想過,可以現在南都開一家武館,便由我和盧北他們幾個先挑些好苗子教出來,等成了氣候便能讓他們有一套章法。若是能把名聲做大,便在向其他州府開設梁氏武館。”紀獻川語氣篤定,說是粗略想過,但顯然已有了些準備,“不過此事徒兒盡力去做,還望不敗師父門風。”

“好!好,你願意應下為師便寬心了,好!”梁祁高興地大步朝他們走來,受了傷的右腿也在此刻看著分外矯健,“夫人,去後院把酒搬出來,咱們中午盡盡興!”

紀獻川上前半步攔住了梁夫人的動作:“師娘,我來便好。”

“謹知,你不知道那酒放在哪兒,我讓下人幫忙搬過來,你帶筠知先進屋去。”

梁祁大手一揮:“你讓他去,那幾個臭小子,常年累月地偷我酒喝,他怎麽會不知道山門的酒放在哪裏。”

紀獻川沒有反駁,只是淺笑著向後院走去,沈筠知緊緊跟上。

“沒想到你也會做偷酒喝這樣的事。”沈筠知順著方才的話接著問。

“是他們愛喝,又怕被師父責罰,只能帶上我這個最受他老人家喜愛的徒弟,好讓他手下留情。”

沈筠知扭頭端詳著他,確實長著一張人畜無害不會幹壞事的臉。

“紀獻川,我剛剛就在想,應道長當然給你取這個字,是不是有另外的意思。”

“謹知。”紀獻川輕輕念了一聲,臉上有旁人察覺不到的笑意。

“嗯?”

“僅知。”

雖然聽起來沒有什麽不同,但沈筠知就莫名懂了他的意思。

與她所想不謀而合。

謹知、僅知。

明天應該就是正文大結局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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