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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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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牌位

隸於香積寺對僧人們而言,算不得苦修。

香客往來寥寥,殿宇方寸不大,在此處修行的多半一心向道——主持分配給他們的任務都不重,能有許多時間用來潛心禮佛。

在地藏殿值夜算是為數不多的“苦差”,要誦經正夜不能歇。不過好在每夜只需值守一人,十天半個月才輪得到自己一回。

身著灰色僧袍的兩人正一前一後從後院禪房向地藏殿走去。

“靜連師弟。”走在後頭的那個僧人先出了聲,他眼眸清澈,看著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

前面那個停下了腳步,聞聲轉過身來,雙頰凹陷的面上發須皆無,明明是張白凈的臉,卻因深深嵌在其上的皺紋顯出老態。

年輕的那個喚著年長的那位“師弟”,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會覺得十分古怪。

“今日值夜,切莫貪睡。”年輕的僧人不卑不亢,並沒有因為眼前這位身份特殊而改變態度。

才落發為僧不足一年的鐘不滿嘴角抽動了一下,松垂的眼皮斂去眼神中的不甘,木楞楞地合手彎腰。

上一回他值夜打了瞌睡,被第二日進地藏殿的師兄碰了個正著。

等到兩人進到地藏殿內時,白日裏值守的僧人正念完了最後一卷法華經,收拾著案上的香灰。

領著鐘不滿進來的那名僧人將殿內巡視了一遍,將香爐內的線香換上新的,回頭見他已十分安分地盤坐在了蒲團上,便欲推門離去。

“靜仟師……兄。”蒲團上背影佝僂的老太監緩緩開口,這個稱呼讓他語氣晦澀,“殿內所燃的香可否撤去一半?其味甚濃,有些嗆肺。”

年輕的僧人語氣沒有什麽起伏:“殿中所燃皆是為先人積攢福澤,師弟就當這是你的修行吧。”

陳年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夜幕中的地藏殿中只剩下了一個垂垂老矣的生靈。

又過了良久,盤坐著的鐘不滿猛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的佛珠串重重地擲在了地上,他喘著粗氣,喉間“喝哈喝哈”的聲響仿若敗犬的無能狂吠。

在視線觸及到漆金木案上的長生牌位時,他才面容扭曲地陰笑了一聲。鐘不滿急促的呼吸漸漸放緩,同往日輪到他值夜時一樣,蜷在了蒲團上,以一種極不舒適的姿勢沈入了睡夢。

一片寂靜中,不知何處乍起一聲瓦片破碎的輕響,忽而又有兩只野貓的叫喚聲,這樣的動靜稀松平常,地藏殿裏躲懶偷睡的老僧眉心緊擰,但並未醒來。

樂游園的松針密林中掠過一道黑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攬芳閣內燭火未歇,沈筠知正跪坐在長炕上手執骨牌,目光在一根根玉白色的長方塊上來回逡巡。

她撇著嘴角琢磨了半晌,最後摸起一張牌一看,氣得將手中的牌都丟了出去:“不玩了,像我這種正經姑娘是玩不來這些博戲的,也不知道紀公子是哪裏學會的打牌九。”

“從前在衛尉寺任職時,為了查案什麽場合都會出入。”紀獻川收拾著桌上的骨牌,面上帶著淺笑。

他們在等一個消息,所以此時雖已夜深,但還穿戴齊整地坐在外廳。

沈筠知聽了這話,猛地湊近了他:“那你有沒有去過青|樓?”

紀獻川看著妻子眼中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好奇,難得感到一絲錯愕,怔楞了半晌也沒說出話來。

“有沒有嘛?”沈筠知已經越過了炕上的矮幾貼到了他身旁,“青|樓裏的小姐姐是不是都特別漂亮?你見過花魁沒有?是不是一眼就能勾人心魄。”

紀獻川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額頭:“沒有、不知道、沒見過。”

沈筠知勾著他的一只胳膊,思緒不知跳到了哪兒:“紀獻川,你說贖一個青|樓裏的姑娘要多少錢?要不我們把名花閣裏的姑娘都贖來天仙樓,讓她們排些歌舞如何。牛大三上回還跟我說,樓裏缺些新花樣籠絡客人,那些姑娘應該皆是能歌善舞各有所長,天仙樓裏正好缺了‘天仙’……”

名花閣是南都最負盛名的青|樓。

“夫人見多識廣,連名花閣都知道。”紀獻川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試圖拉回她的註意力。

沈筠知越想越覺得是個商機,沒有搭理而是徑直拍開了他的手,轉身伏在案上,隨手抽了張紙就寫了起來。

紀獻川無聲嘆了口氣,妥協著貼了上去。

窸窣的紙筆摩擦聲中,驟然響起三聲叩門聲。

“進。”

一身黑衣短打的岷南走進屋內,停在了不遠處:“主子,事辦妥了。”

紀獻川在外人面前向來知曉分寸,這會兒已經正襟危坐:“好,父親母親那邊也去回稟一聲。”

事關鐘不滿,母親多半還在等著消息。

等到岷南轉身出了房門,沈筠知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把她的“商業規劃”妥當地放在了一旁,又擡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困了?”紀獻川接住了她向自己伸出來的雙臂,順勢摟上她的腰肢。

沈筠知先是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嘟起了嘴:“親親。”

如今他們名正言順,親吻時沈筠知已經能隨心所欲地在他身上點火。今晚的親昵同樣熱氣逼人,紀獻川抱著她從正廳走到了臥房,就在她把手伸進他的衣領時,紀獻川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他的音調裏還帶著喘息,有些說不出的誘惑,“明天還要早起。”

沈筠知撐著胳膊盯了他半晌。

她知道賴床不肯起的是自己,紀獻川也是為了她好,但對他不合時宜的理智還是會有些憤恨。

沈筠知略有不甘地趴在了他的胸膛上,實在氣不過,張嘴隔著衣襟就咬了他一口。又在聽到他悶笑時忿忿地開口道:“等見到鐘不滿,讓我也踹上兩腳。”

第二日天剛亮的時候,盧姑便步履匆匆地進了攬芳閣,與她同行而來的積香寺僧人留在了門外。

“少爺、少奶奶,出大事了。”

僅披了件長袍的紀獻川撩起珠簾從臥房走了出來,看著像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模樣:“發生了何事?少奶奶還在安睡,小聲些。”

“積香寺的地藏殿不知何時起了火,把……把老將軍的長生牌給燒了……”盧姑語氣惶恐,邊說邊哆嗦著,“公主和駙馬得了消息已經快快起了,您和少奶奶也緊著些。”

紀獻川眸色沈了些,擡眼向門外的僧人看去,後者神色肅容,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好,我們隨後便來。”

等他們趕到積香寺時,往日門客寥寥的大雄寶殿正熙攘得圍了許多人。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沈筠知繞開圍著的僧人走到了長公主身邊,挽住了她的胳膊,小聲喚了句:“母親。”

長公主面色冷凝,從小在宮中耳濡目染來的氣勢沒有再掩飾,她居高臨下看著面前空地上被反綁了雙手的鐘不滿。

忽而人群紛紛雜雜地傳來響動,不知誰說了句“太後來了”,便從中破開了一條道。

龍鐘老態的王太後坐在軟轎上,一直被擡到了店門口,才在婢女的攙扶下起了身。

慧庭法師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金線赤紅的住持袈裟深深彎下了腰:“太後,寺中僧人值夜不當,地藏殿失火,殃及殿中各家長生牌。老衲監管失職,懇請卸去積香寺住持之職。”

“是不是你的錯,哀家還是分得清的。”王太後的喉間仿佛黏了口濃痰,話語間混沌不明,整個人的精氣神比他們初入樂游園那天所見的更萎靡些。

一旁攙著她的婢女上前一步對這跪伏在地上的罪人喝道:“這位是當今太後,犯事之人速速擡起頭來!”

鐘不滿直起身的動作極為緩慢——不過他倒也直不起身了,終日佝僂的脊背已經讓他的身體僵硬扭曲。

太後看親了他的容貌,面色平靜地仿佛沒有感到任何意外,她雙手合十看向鐘不滿背後的金身彌勒,垂下雙眼念了句“阿彌陀佛”。

“此處是佛門清凈之地不好多擾,哀家把這人帶回祈壽殿審理,還望慧庭法師諒解。”

“太後請便。”

話音剛落,便有幾個孔武有力的侍衛上前架起了還跪在地上的鐘不滿向殿外走去。

圍在殿中的一眾僧人漸漸散去,太後頭也未回,只是開口道:“肇晟,你也來。”

這是沈筠知來樂游園後第二次踏進祈壽殿。

主位上的太後分不清喜怒,堂中跪著的鐘不滿也沒被嚇破了膽。沈筠知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想的是大家不虧是血肉裏拼殺出來的重要角色,該生氣的不氣,該害怕的也不怕。

“鐘公公,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太後娘娘。”無根之人特有的奸細嗓音格外刺耳,“靜連冤枉,長公主殿下的司馬昭之心眾人皆知,此事是她嫁禍於我。”

長公主起身站在他身側:“鐘不滿,你可知汙蔑當朝公主是何罪責?”

“公主殿下若想殺我來殺便是!何苦如此大費周章毀了王家人長生牌?”他言辭激烈,憋得蒼白枯瘦的臉發出紺紫。

這話是說給太後聽的。

長公主的面色先是怒極,接著又轉為落寞,還未開口就先濕了眼眶:“紀家先祖的牌位同樣被毀壞,鐘不滿,你值夜時偷懶已不是第一次,因你之失惹下大禍還敢攀咬本宮,不夠你被千刀萬剮的!”

“公主與駙馬向來不合,為了除去一個殺母仇人,毀去一塊長生牌又如何!”

將紀纈的長生牌算計在內,是紀敏煜的主意。長公主起初並不同意這事兒,倒是一向粗中有細的紀駙馬一拍大腿:“紀家香火豐足,不差這樂游園裏的一點兒,父親在天有靈也不會怪罪咱們的。”

正因王家在京中已無立錐之地,香積寺是族人最後的靈魂安居之所,牌位被毀才能激得太後對鐘不滿下手。

“本宮與駙馬感情如何輪不到你來置喙。”

主座上的太後重重敲了下拐杖:“成了咳咳……事情如何已經有人去查了,把他壓到偏殿看著。”

等到鐘不滿被帶離主殿後,王太後才緩緩開口道:“肇晟。”

“娘娘。”長公主的態度還算恭敬。

“你不該用王家來逼我。”

王太後松垂的眼皮陡然擡高了些,那渾濁的雙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精光。

坐在椅子上像個木頭似的沈筠知一動未動——果然瞞不過太後,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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