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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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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深深

隔日未時末。

時隔數月,沈筠知隨著沈府女眷們再次站在順臨門外時,抑制不住地升起一股子厭惡之情,帶動著她腸胃翻湧,讓她差點在眾人面前失了儀態,只能舉起帕子壓在嘴角輕咳了兩聲。

離她最近的葉漫華先反應了過來,忙側過身關心起她來:“可是著了涼身子不適?”

兩個月未見的女兒,昨夜一番團圓拭淚後,此刻在她眼裏是捧在手心也怕摔了。

沈老夫人聽到動靜睨了後頭一眼:“你這病怎麽養了個把月了還是這個樣子,小心等會兒沖撞了貴人。”

“勞祖母擔心,孫女只是嗆了風,身子已無大礙。”

雖然在外頭野了幾個月,但那些裝腔作勢用的伎倆她還沒忘,在長輩面前依舊扮著那個機靈不足、頑劣有餘的三小姐。

她偶爾會與紀獻川聊起幾位皇子,他雖是差點死在宦海沈浮中的人,但卻比她看得更開些,總會用整個天下的命運來開導她。如今的沈筠知表面上接受了當初三堂會審時四皇子、馬將軍等人的選擇,可當她真的站在這座巍峨森嚴的宮殿前時,依然無法忽略心裏的那些芥蒂。

她本就不喜歡這些繁瑣無趣的宴會,若非杜瀟瀟如今待嫁閨中輕易不得出門,此次冬節大宴是私下尋她的好機會,不然她寧願繼續稱病在家躲懶也不想再踏進深深宮門。

小轎照例被擡到了鳴華殿,沈筠知扶著母親下了轎子,一轉身便與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打了個照面。

“三妹妹、母親,許久不見。”

許久未見的沈茹薇姿容清麗更勝從前,許是今日參加宮宴的緣故,她沒有穿平日裏那些素雅的衣裙,而是以真赭為底,外頭披了件玫紅的冬衣。好在她向來對皮囊上心,也算得膚白勝雪,這樣穿也不會遮住她的好顏色。只是她身側的六皇子妃穿的是紅金重色的宮裝,只消往那一站,便將她壓得失了光華。

沈筠知母女二人自然是要先規矩地把禮行了:“臣婦、臣女見過六皇子妃、沈良娣。”

沈茹薇一個月前被擡為良娣的事,還是沈筠玨在來皇宮的路上告訴她的。

“平身。”六皇子妃孫氏一只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起來心情十分愉悅。

“姐姐如今懷著身孕,要快些扶進殿中歇下。母親,可惜茹薇難得見您不能與您多說幾句,等一會兒開了席我再來找大家敘舊。”沈茹薇站在六皇子妃身後幾寸的距離,攙扶的活兒自然有下人來做,但嘴上的話兒卻說得不落錯處。

葉漫華對上她突如其來的親昵態度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沈筠玨從後面走上來的時候,那幾人已經走遠了。

“這是怎麽了?”沈筠玨看著母親有些無措的神情開口問道。

“走吧,咱們先進殿,別誤了時辰。”四周往來皆為官眷,沈筠知選擇先把話按下。

等到她們進殿坐定,她才湊到了姐姐身邊,附在沈筠玨耳旁說了方才的那一幕。

“我記得她剛進門那會兒,六皇子妃恨不得手撕了她。這才多久,又是得了寵幸又是升了位份。而且方才我瞧著六皇子妃與她雖說不上親密,但也談不上有多大仇恨。”沈筠玨邊說著邊用餘光看向上座的兩人,皆是巧笑倩兮,看不出半點不融洽。

坐在她們對面的六皇子更是神采奕奕,似是享盡了齊人之福,面色格外紅潤。

“若是我們在益州所查之事無誤,咱們的大姐姐可是幫六皇子殿下辦了件大事,殿下賞賜有功之臣,也是‘理所應當’。”沈筠知用只有姐姐能聽到的音量說著,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諷。

沈筠玨是知道他們去益州查的所謂何事,聽到妹妹這樣說面色有些不虞:“你說那個案子,她也有參與?”

沈筠知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等我今晚見過杜小姐,回去與你細說。”

她環視殿中,終於在皇後母家的幾位女眷中看到了打扮低調的杜瀟瀟。沈筠知遙遙向她示以微笑,對方心領神會亦是點了點頭,兩人在無形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沈筠知得了準信便低下頭專心用起了膳,只等著什麽時候泰安帝盡了興,殿中臣子女眷行動能自如些。

等到龍椅上的帝王終於擡手說了句“諸位愛卿各自盡興便是”,沈筠知端起面前的酒樽,同席間眾人一齊向前高舉,口中賀著“吾皇萬歲”之類的話。

沈筠知放下酒樽,與沈筠玨輕聲說道:“姐姐,我出去一趟,若是問起就說我不慎汙了衣裙出去換身衣裳。”

“別走太遠,若是有什麽事就打發烏梅回來找我。”

“好。”沈筠知垂眸理了理儀容,正準備起身離開,卻見一個丫鬟打扮的人停在了她們的案幾前。

那丫鬟瞧著比尋常人家的打扮更加貴氣些,她行了個標準的見禮,垂著脖頸說道:“沈三小姐,奴婢是六皇子府上的丫鬟容月,沈良娣請您出殿一敘。”

沈筠知順著她的話向沈茹薇看去,只見她笑容溫婉,正盈盈地望著她。

沈筠知壓下心中的厭煩之情,也展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回道:“承蒙良娣盛情相邀。”

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拍了拍姐姐以作安撫,又避開了其他人的視線,借著起身的動作看了眼不遠處的杜瀟瀟,後者正與秦家女眷聊得甚歡。

她心下稍安,想著沈茹薇既然敢當眾邀她一見,也不會就這麽輕易向她動手。至於杜瀟瀟那邊,只能盡快脫身,再找機會見她。

沈筠知在殿外等了兩柱香的時間,沈茹薇才領著方才那個自稱“容月”的丫頭走了出來。

“六皇子妃那邊需要人伺候,姐姐只得把一切打點妥當才好離開,讓妹妹久等了。”沈茹薇說話間還帶著笑意,做出了一副自家姐妹間不會計較這些的姿態。

沈筠知本就不想在這些小事上給她抓到把柄,只是不動聲色地搓了搓被凍的有些僵硬的手,開口道:“良娣言重了。”

沈茹薇見她一改往日的伶牙俐齒,裝得這般安分恭敬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甚:“我與三妹妹許久未見,不知三妹妹可賞臉與我同游一番?”

冬至這日太陽落得早,沈筠知實在不知這又黑又冷的殿宇間有什麽好“同游”的。她有些後悔當初告訴沈茹薇她的真實身世時把話說得太不留餘地,此刻這位飛上枝頭的鳳凰怕是恨極了她。

“臣女不過是一介白身,良娣說笑了。”

沈茹薇並不給她臨陣脫逃的機會,輕笑著挽上她的胳膊,半推著沈筠知便往背離鳴華殿的方向走去。

沈筠知一路上陪著笑,一邊分出神思索著她究竟想做什麽。直到被帶進了一個距離鳴華殿並不是很遠的涼亭,這亭子的視野倒還算開闊,若是動靜鬧得大些很容易就引起宮人們的註意。

“容月,你先去路口候著,我和自家妹妹說會兒體己話。”

“是。”那容月極為恭敬地應下,卻沒有徑直離開,而是看向了沈筠知身後的烏梅,“主子們有話要說,你跟我一起去外頭守著。”

烏梅下意識地去看自家小姐,卻聽那位從前也是常見的大小姐輕飄飄地插進了話:“你還在等什麽?這是在宮裏。”

她話中還有未說出口的下半句——我是良娣,你主子只是個臣子之女。

烏梅竭力控制著自己顫抖的小腿,她感覺像是有一條毒蛇在沖自己吐信子,只能懦懦地應了聲“是”。

沈筠知知道自己此時無論為烏梅說些什麽都只會火上澆油,故而選擇上前半步,揚起了一個更為甜美的笑容:“不知良娣領臣女到此處,是有何事。”

沈茹薇看著步伐僵硬,跟在容月身後離開的丫鬟,輕嗤了一聲:“三妹妹,看來你這丫鬟也沒幾分忠心啊?她難道不怕我在這兒對你做些什麽?”

她故意拔高了些音調,足夠讓沒走多遠的烏梅聽個清楚。果然她話音剛落,就見烏梅的步子頓了頓。

沈筠知稍稍側過身子擋住了她的視線,不留給她任何借題發揮的機會,開口接上:“良娣性情敦厚,一向溫婉可親,自然不會做出傷害臣女的事。”

沈茹薇收回了視線,漫不經心地接了句“是,自然不會”,似乎不屑於這些小事上的糾纏。明明兩人是差不多的身量,她卻非要揚著下巴垂眸斜睨著沈筠知,看了片刻又覺得哪哪都不順暢,再開口時語氣森冷了許多:“沈筠知,你怎麽還是這副,天真爛漫、不谙世事的樣子。”

雖然沈茹薇如願攀上了高枝,但這一年以來的心緒起伏和在庵堂裏被搓磨了的那些日子,叫她眉宇間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疲倦,便是最好的美容佳品也掩飾不盡。

眼瞧著往日壓她一頭的嫡妹如今也要這般低眉順眼,沈茹薇的心裏卻生不出多少喜悅,但她還是覺得遠遠不夠。沈茹薇將其中的緣由歸結為她不夠謙卑不夠心誠,於是又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低語:“你這副樣子,看著真叫人惡心。”

是她沒想明白,天鵝就算趴浮在低窪處沾染了汙漬,依舊是高貴的鳥兒。

“叫良娣掛心了,若是您厭惡臣女的樣子,臣女往後便不再出現在您面前。”沈筠知不在乎那些空有其表的傲骨,若能讓自己少些麻煩,諂媚阿諛些又不會少三兩肉。

可惜沈茹薇並沒有打算放過她。

她失去了耐心,心中郁結的那股氣不吐不快,於是肆笑著開口道:“跪下。”

她以為沈筠知至少會問一句憑什麽,可她話剛出口,往日驕縱的嫡小姐便“撲通”一聲悶響跪在了地上,青磚地上積著層薄雪,很快便在她的膝下化成了水。

明明對方的姿態極低,沈茹薇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她不知這將架住了她的無名火該如何發洩,只能繼續朝著原本設想的樣子繼續說下去。

“你當日把我比作籠中蟹的時候,可有想過今日?”

看著她折低的頭顱,沈茹薇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氣的法子。

於是她慢慢擡起腳尖,抵住了沈筠知的下巴,讓她不得不擡起頭來仰視著自己。

昭昭:現在還跟你來玩宅鬥真的是浪費老娘時間,我已經在next le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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