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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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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故地

在冬至大節的前一日,他們回到了南都。

馬車駛進城門時天際處只餘下了最後一縷夕暉。

後來的這幾天都不用小可小樂在身旁耳提面命讓她所穿幾件衣服,隨著越來越短的光照和他們一路向北的軌跡,沈筠知早就自覺地套上了他們在離開益州前買的絨襖子。

此刻她正坐在爐子前烤暖,手裏拿著一只圓滾滾的醜橘把玩著。這小半個月來不見人影,終於在回了南都之後,聽到了馬車外漸行漸沸的說話聲、歡鬧聲。

不知從何處起先有人歡呼了一聲“下雪了”,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奔走相告,一如往昔。

畢竟在還算溫暖的南都,一年到頭也就只能見到三四場雪,人們總會對珍貴的事物而動容。

沈筠知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下意識地擡頭向紀獻川看去。不期然地,原本倚在榻上翻著話本子的男人也在那一刻擡眸看向她。

未被束起,隨意披散的烏發與紀獻川周身悠然閑散的氣質融為一體,他這個樣子落在沈筠知眼中,卻和那個去歲雪夜中面容肅整、緩步停在她面前的男人慢慢重疊在一起。

沈筠知托起了自己的下巴:“紀獻川,你有沒有覺得你變了很多。”

明明是一樣的眉眼,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嗯。”他放下了手中的話本子,屈起靠向外側的那條腿,舉手頭足間盡是風致,“昭昭倒是從未變過。”

沈筠知一副“果然騙到你了”的表情,她搖著頭說:“才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有多嬌縱。不過那也只是小孩子心性罷了,沒長大而已”

紀獻川沒有接話,嘴角的笑意未變。難得有一回是她猜錯了,他當然知道從前的她是什麽樣的,不過紀獻川並不打算告訴她,自己曾在私底下查過她。

從西北來的風掀開了車簾的一角,沈筠知從縫隙向外看去,最先撞入她眼中的,是行走在街上的人們喜氣洋洋的笑容。她不由地被那些情緒感染,這些日子舟車勞頓之苦也隨之一掃而空。

再然後她便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巷口。

沈筠知抱起繁重的裙擺湊到了紀獻川身側,伸手將那簾子徹底支了起來。她扯了扯紀獻川的袖子,語氣中盡是雀躍:“那個巷子裏是不是就有那家羊肉館子?”

紀獻川哪裏會不懂她的意思。

他傾身上前敲了敲馬車壁,只聽駕車的岷南“籲”了一聲,馬車便緩緩停了下來。

“知我者謹知也,你把頭發紮起來披個外衣再下車。”沈筠知歡呼著便鉆出了馬車,等他的間隙裏又很快被路邊表演雜耍的吸引了視線。

也就一會兒的功夫,紀獻川也下了車。只見他方才隨意披散著的頭發已經用發冠豎起了大半,剩下的也規矩地散在他臨時披上的墨色大氅後,在這一片白雪飄絮中襯得他多了幾分屬於貴公子的氣質。

自從他開了竅之後,每日都會換個樣子出現在她面前,放行李的箱籠裏屬於他的衣裳甚至超過了沈筠知的。不過沈筠知也樂得評價這些造型到底適不適合他,以此鼓勵他繼續探索,所以他頗有些“士為悅己者容”的意思。

唯一不變的是他腰間總是掛著那兩只絨線花貍。

“嗯,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姿容上佳。”沈筠知背著手打量他,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要是能換個墨玉的發冠就更好了,過兩天我帶你去定幾個新的。”

紀獻川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現在已經能欣然接受她這樣的“指手畫腳”,也從不覺得有什麽不妥,聽到她這樣說只是笑著應好。就是隨候左右的岷南無論看幾次這種場面,依舊無法接受自己英明神武的主子有朝一日會淪落成一個,需要“以姿色來討女子歡心”的人。

但是得力的下屬懂得拉著馬車默默退場。

沈筠知挽上他的胳膊便打算往巷子裏走,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昭昭?”

“姐姐!”她萬分驚喜地轉過身,十丈外站著的俏麗人兒果然是她許久未見的姐姐。

沈筠知飛快地向她走去,足足兩個月未見,她都顧不得這是在大街上,就想沖上去給姐姐抱個滿懷。卻在快要走到她跟前的時候生生止住了步子——剛才離得遠沒看清,走近了才發現沈筠玨身邊還站著個人。

沈筠知看向姐姐的目光漸漸往下移到了她和傅聞雁牽著的手上,被她這麽看了一眼,沈筠玨像才意識到一般飛快地甩開了傅聞雁的手。

在外人面前她一向是很給姐姐面子的,所以此刻她什麽都沒有說,而是不動聲色地偷看了眼被姐姐甩開手的傅聞雁。只見他的臉上依舊掛著萬古不變的淺笑,只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有幾分僵硬。

從容的傅公子很快便調整了情緒,十分有禮地開口道:“聽聞沈三小姐去莊子上養病了,如今可有大好?”

“傅大人客氣了,已然痊愈。”又見紀獻川此時跟了上來,遂接著說道,“我今日進城碰巧遇見紀大人,正準備和他做個飯搭子。姐姐和傅大人可有用過晚膳,不如我們一道?”

她嘴上這麽說著,是因為不確定姐姐如今和傅聞雁相處到哪一步了,所以明面上的說辭還是得依著她當初離府養病的由頭。但是沈筠知也不打算對她和紀獻川的關系太過掩飾,故而這話聽著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

未婚男女偶然相遇便要一起下館子,這和直接明說了兩人關系匪淺有什麽區別?

沈筠玨顯然也聽出了她的意思,避著傅聞雁的視線悄悄瞪了自家妹妹一眼,是在告訴她該收斂一些。

沈筠知討好地沖姐姐笑了笑。

其實在遇見他們之前,傅聞雁和沈筠玨剛從天仙樓離開,他還想再挽留佳人用個便飯好能與她再獨處須臾。可惜沈筠玨不像她妹妹那般不守規矩,見天色已晚,便決定要回府。

沒想到正巧與他們半道遇見,傅聞雁明公暗私地開口道:“縣主和沈三小姐許久未見,自然是要好好敘敘舊。我們還未用過晚膳,不如就由我做東,請各位到翠微居一坐。”

沈筠知看著姐姐也沒有不情願的樣子,眨了眨眼應下了他的話:“倒是許久沒有去翠微居了,既然如此,我就先謝過傅大人了。”

“沈三小姐客氣。”

這地界離翠微居不遠,四個人索性沒有再動用車馬,選擇步行過去。

出發前沈筠知回頭看了眼巷子離的羊肉鋪子,有些不舍道:“就是可惜了這羊肉,我惦念這一口都一年了。要不你明天陪我來吃?”

說著她又扯了扯紀獻川的袖子。

這話沒有刻意壓低音量,自然就落入了身側沈筠玨的耳朵裏。她輕咳了一下,小聲地管教道:“你離家兩個月心是徹底野了?明天是冬至大節,要進宮赴宴。”

“知道啦姐姐。”沈筠知小聲討饒,又很快地扭過頭去看紀獻川,“那咱們後天來吃。”

“好,聽你的。”

紀獻川順從的話語在另外兩個人聽來都讓他們有些驚訝,但大家都是聰明人,也不會在此刻特意挑破了話兒去問,只有沈筠玨在心裏盤算著回家後得好好審審妹妹。

一路上兩姐妹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多久便到了翠微居,卻被小二告知今日生意紅火,樓裏已經沒了空位。

傅聞雁讓他們稍等片刻,只身走去了櫃臺。

“其實去吃別的也沒關系呀。”沈筠知看著傅聞雁和翠微居的掌櫃在那兒說著什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要不你去和傅公子說一聲?”

紀獻川適時地開口道:“無妨,翠微居是傅大人名下的產業。”

“原來如此,怪不得傅公子每次請客都讓我們來翠微居。”沈筠知這下才恍然,“那你之前還在衛尉寺任職時受傷的那次,為什麽會帶我去這兒的後院啊?你和傅大人私底下很熟嗎?”

紀獻川順著她的話驀然回憶起兩人那次的不歡而散,當初看似開誠布公的談話中還滿是試探。他不由地搖頭:“那次我接到的任務傅大人也知道其中關節,是他讓人通知我,父親在翠微居鬧了事,請我把人帶回去。後來得知我身上負傷,便把後院借給我暫用。”

他話音剛落,前去和掌櫃交談的傅聞雁返了回來。

“幾位若是不嫌,便請大家去舍下用膳。”

另外三人自然沒有異議,最後他們被帶到了後院裏傅公子專用的那間屋舍。屋內的陳設倒是很貼合他的人設,處處透露著精巧和雅致。

許是有傅聞雁特意吩咐過,他們坐下後沒過多久,飯菜便被送了進來。

想著傅聞雁這種講究人吃飯多半會講個“食不言”,沈筠知硬是憋著話扒拉了半碗飯。最後被這沈悶的氣氛壓得氣短,實在沒忍住開了口:“姐姐,你上次信裏提到的那件事,狄犰……狄大人可有再鬧出什麽幺蛾子?”

“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狄大人也沒把這件事鬧大。”沈筠玨頓了頓,看著妹妹驟然松了半口氣,有些無奈地接著說,“但是他私下來沈府見過父親,商量過婚事。”

“他要不要臉啊!”沈筠知罵完這一句才想在場的還有外人,又見唯一的外人傅聞雁裝作一副沒聽見她說什麽的樣子,緩了半口氣忿忿道,“哪有人自己上門商量什麽婚事的?父親呢,父親那邊是什麽態度?”

“父親覺得這門親事差強人意,但又覺得狄家如今是他一人獨大,以後會掌管全族,覺得以你的能力坐不穩這個當家夫人的位置。”

沈筠知簡直要被這話氣笑了去,她冷哼了一聲說:“是,我無才無德,可接不住這個香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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