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夜探賊窩

關燈
第一百章 夜探賊窩

沈筠知會的那些哄人招式最多也不過是在家時,偶爾會哄哄弟弟和母親。好在她收下了那對核桃木雕之後,又真心實意地誇讚了兩句,也不知是哪個詞讓紀公子十分滿意,總歸他很快便收起了那副既有些落寞又十分委屈的模樣,回到了平日裏清疏俊逸的神態。

一番無傷大雅的插曲過後,本該專註於查案的兩人終於想起了正事。

“六皇子到益州之後沒有下榻驛館或是城中客棧,而是被茂牘接進府中招待。”

沈筠知咬著自己的嘴唇,瞇起眼邊想邊說著她的想法:“現在看起來,雖然我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但是從一切跡象推測,在背後操縱紙幣市場的就是六皇子。”

她接著說:“可是不論我們在益州還是南都查到多少證據,都僅僅浮於表面,只要他咬死不認罪就很難徹底扳倒他。”

但四皇子要的結果顯然不是這個。

“想要徹查也不是‘太難’。”沈筠知在最後兩個字上咬著重音,“只要抓了南都交子務的人,找到幫他造假的人,丟進刑部不怕他們不招供。”

是不難,只是他們做不到。

“可我們既沒有這個權力,貿然動手還會打草驚蛇。”沈筠知長嘆了口氣,“你說我們要不幹脆把這個爛攤子丟給四皇子得了。就說幕後之人已經給你找到了,解決交子貶值的法子也幫你想好了,剩下的我相信堂堂大慶皇子應該能自己搞定的吧——”

她當然知道不可以。她只是發發牢騷。

沈筠知雙手交疊趴在桌上,把頭悶在臂彎裏,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擡起腦袋問道:“在益州能找到比知府更大的官嗎?”

“有,統理川峽四路的宣撫使。”紀獻川起身從行囊中取出地圖鋪在桌上,“他有權巡視地方,權職在茂牘之上。只是宣撫使一般不會在某個州府停留太久,此人現在身在何處並未可知。”

“若是我想圍魏救趙,此人是否可用?”

紀獻川隨著她的視線看向地圖上的川峽四路:“可用。慶朝初年,設用土官[1]任宣撫使,後來地方權勢過盛,自建鄴帝起由南都派遣大臣任地方宣撫使,每四年調度一次。現在的四川宣撫使已在任四年,年末官期滿後便會被調回南都。”

紀獻川又思忱了片刻,開口道:“宣撫使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我這便讓人去查查此人背景和行徑。”

沈筠知托著腮不由地笑了起來:“我就說了個圍魏救趙,你就知道我要幹什麽了?”

“若沒猜錯,昭昭是覺得益州有茂牘、南都有六皇子,進退兩地都不好讓姓秦的開口,只有像宣撫使這樣的位置,才方便撬開他的嘴。”

沈筠知點了點頭:“而且不能用交子之事把人捅到宣撫使那裏,得尋一個其他錯處,再引得宣撫使去查。”

紀獻川在旁輕笑了一聲。

“這個法子行不通嗎?”沈筠知有些遲疑地扭過頭看他。

“不,很得當。只是我從前查案向來單刀直入,沒有用過如此迂回的法子,感覺……有些新奇。”最後幾個字從他口中念出,帶著與平日不相同的聲調。

“也是。紀大將軍從前呼風喚雨,一朝墜入凡塵,不習慣我們這些小人物的瞻前顧後也是應該的。”她嘴上扯著皮,人卻不知何時挪到了紀獻川身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了他懷裏。

找到了解決麻煩的思路,沈筠知此刻松快了不少。

“我就怕,這個宣撫使若是站在六皇子那邊,事情就不好辦了。”

紀獻川單手攬住了她,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不會,聖上做事向來謹慎,宣撫使這樣的職務,他只會交給極為信任且不參與黨派紛爭的人去做。畢竟若是他們和龍嗣勾結,有朝一日起了反心,可調動一方兵力支援,聖上不會讓這樣的隱患留在外面。”

“那便又多了五成把握。”她在這種事上一向秉持樂觀的態度,“如此一來,麻煩的便是該給他按一個什麽樣的罪名。”

不能太小,要讓宣撫使有意願審理這個案子;不能太大,需將此人的罪責框定在川峽四路之內。與此同時,還要能拋磚引玉,讓宣撫使註意到他這十餘年在益州錢財庶務上動的手腳。

“虞兄說他平日吃穿用度極為張揚,不是一個小小知事的俸祿所能負擔的。此人接觸一州錢幣瑣事,背後必然從中牟利,不如從這一點出發,編造一個真假參半的罪名。”紀獻川給出自己的建議。

“紀大人所言極是。”沈筠知窩在他懷中半軟著腰肢懶怠極了,不肯起身,於是擡手指向桌上的醜橘,“剝一個那個給我吃。”

等到甘甜的橘汁在口中迸發解了急渴,她才邊撕著橘瓣上的經絡邊說著:“我倒是有個餿主意,你聽聽可不可行……”

屋內窸窸窣窣的說話聲持續了許久,忽地傳出一聲女子變了聲調的輕呼,再然後那說話聲幾近呢喃,隔著門窗已然聽不見了,最後便徹底沒有聲響。

等兩人從房裏走出來的時候,沈筠知的發髻整齊地就像晨起時剛剛打理好的那樣,而她腰間的荷包上多了兩枚小巧的核桃雕。

正巧在外蹲守周家兄弟的小樂回了客棧。

“主子。”小樂跟著沈筠知進了她的房間。

“屬下在他們住的宅子附近打聽過,周家兄弟在此處住了不到一旬,且是短租。目前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會在益州停留太久,還是怕人盯上,所以居無定所。”

“嗯,你接著說。”

“昨日只身前往交子務的那個今天一天都沒出門,另一個倒是出去了。但他既沒有去交子務也沒有去府衙,而是一路出城到了一個野郊的莊子上。”

“那個莊子看起來是有幾個農戶守著,但最外圍的幾個老漢模樣的人是會武的,屬下不知他們深淺,不敢輕易靠近。不過屬下查看了那附近的土地,皆為薄田,離莊子稍遠些的甚至都是鹽堿地,連根草都長不住。”

“那人在莊子上呆了不過半個時辰,進去和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帶特別顯眼的東西。回城後便徑直回了那宅子,之後便再也沒出來過。”

“做得好。”沈筠知眼睛一亮,稱讚了一句,“事不宜遲,咱們今晚就去探探那個莊子。”

等她把這個消息告訴餘下眾人後,與紀獻川商量起了人手安排。

“我們也不知道那莊子上的具體情況,除了小可留在客棧以防生變,其他人今日亥時隨我一起去探探他們到底在搞什麽鬼。”

老三率先開口問道:“主子,您也要去?”

“事關重大,我當然要去。”沈筠知抿著唇,不期然對上紀獻川的視線,見他神情中沒有不讚同的意思,心中也多了幾分底氣。

小樂向來對主子惟命是從,這一次也出聲反對道:“主子,那莊子上的武者至少十人,也不知天黑後是否會留在那裏。”

畢竟之前的那些危機沈筠知雖在幕後操縱一切,但並沒有主動把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

“我知道事情輕重,不會貿貿然就跟著你們涉險的。”

“無妨,我會保你們主子周全。”紀獻川抱著雙臂站在角落的位置,在雙方的僵持中一言以定。

在心裏持反對意見但礙於身份始終沒有出聲的岷南默默後退了一步。他也覺得沈三小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跟著他們去那種地方太過冒險,但既然自家主子開口了——

當初大家師兄弟下山的時候,師父梁祁看都沒看他們三個,只是對著彼時排行老二的紀獻川遺憾道:“謹知啊,你就非得下山去做那個什麽鳥官嗎?你就應該跟著為師留在山上,以你的造詣,他日定可開山立派。”

後來也能常常收到師父來信,每每讀到最後,都是問候他們的二師弟,什麽時候回山上給師父養老送終。

也怪不得師父偏心,畢竟當初他們兄弟三個一起對敵也只能與他堪堪打個平手。

這件事最後就這麽定了下來。

沈筠知自認為她也算是什麽場面都見過了,但當紀獻川從他們放衣服的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套夜行衣的時候,還是不禁生出了些緊張的情緒。

“你怎麽連這都準備了?”緊張之外,更多的是驚訝。

她出城時為了掩人耳目下了沈家的馬車,行李什麽的自然留在了那輛車上,所以此行需要的東西都是紀獻川幫她提前備下的。

紀獻川淺笑著把疊得齊整的衣服遞給她:“試試看,合不合身。”

沈筠知抱著衣服在走到了屏風後面,說是夜行衣,倒是與她在影視劇中見過的那些簡單的黑色衣褲不同。雖然通體顏色統一,沒有其他紋飾,但勝在樣式特別。

她穿書以後還是頭一次穿如此束身的衣裳,揮舞拳腳時不會有多餘的布料拖累她的行動,既輕便又保暖。尤其是小臂處有特制的繃帶繞成的護腕,外側還有幾支精致小巧的小弩扣在上頭。

她對這身衣服很是滿意,打量了一番確認自己沒有穿岔了去,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在外間的紀獻川悄無聲息地換好了他的那件,更吸引視線的是被他用玄色發帶高高豎起的馬尾,利落幹練,又是一種她之前沒有見過的模樣。

他斜眉入鬢,在配以鬢角處留下的幾縷碎發,站在她身側時,兩人更像是執劍天涯的一對俠客。

只是去夜探一個小村莊,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申時三刻,城門落鎖。

故沈筠知一行人在日暮前便出了城門,為了不引人註目,他們在夜行衣外頭多罩了件尋常的衣袍。只有沈筠知披了件鑲著毛邊的織錦披風,她兩只手收在披風裏輕輕拽緊了領口,免得秋風順著縫隙灌進涼意。

紀獻川站在她身側放慢了步子,遠遠地跟著另外三人。

“是不是有點冷?要不等下到了城外的館子,讓老三留下來陪你,天黑之後北風一起,怕是會著了涼。”

她縮著脖子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方才在屋裏暖和,驟然到了外頭不適應,過一會兒就好了。”

“昭昭,回去之後讓小可小樂她們教你一些強身健體的招式,你每日跟著練習可好?”

一陣陣的北風像是拔地而起一般,卷著道旁枯葉讓風的軌跡也曝光在行人的視線下。沈筠知騰不出手去撥開擋在眼前的碎發,只能貓著腰往紀獻川身後躲,想讓他替自己擋下張牙舞爪的風。

她埋在毛領裏,聲調有些沈悶:“聽起來不像什麽很輕松的事情,不會還要跟著她們早起吧?”

因為有些不情不願,問出的話更像是在撒嬌。

“不用早起,讓她們慢慢教你也不會很累。”紀獻川換了個位置讓她走在背風處。

趕路途中某日兩人膩在一起的時候,他握著沈筠知的手腕摸過她的脈,雖沒有什麽負蓐之患,但也比平常人的虛弱些,也許是年初遇難時留下的不足之癥。

所以到了深秋將寒之時她會比別人更畏寒,而那些習武之人日常養氣鍛體的招式很適合用來調理她的身子。

“你是不是嫌棄我拖後腿,我又沒那麽金貴。”沈筠知先是皺著臉小聲撒氣,但也即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哀嘆了一聲說道,“好吧好吧,我聽紀老師的話便是。”

確實她爬個小坡都喘氣,跟著誓英學騎射的時候也常常練一刻歇三刻,說到底是自己平日多為懶怠,紀獻川會這樣說也是為了她好。

只是心裏總歸有些別著勁,怎麽找了個男人談戀愛自己反倒多了些管束。

於是她心有不甘的再次開口:“要不紀老師答應我些甜頭?好讓我多些動力。”

紀獻川的聲線染上了些笑意:“想要什麽甜頭,我都許給你。”

“嗯——不急,等我回了南都再好好敲上你一筆。”

五個人出城後約莫走了兩裏地,在城外找了個暫且安頓的驛館用了晚膳,又在此處等到一更後才各自脫了外袍摸黑離開了驛館。

直到穿過一片荒地,看到遠處隱隱有火把光影,帶頭的小樂才停下步子說道:“就是這裏。”

“主子,村口有四人把守。”前去探路的岷南很快折了回來。

沈筠知眉頭微蹙:“這莊子果然有問題,這都快二更天了,尋常農莊怎麽會派人在村口把守。”

“此處視野開闊沒有掩體,只能從旁繞道。”紀獻川查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後開口道。

小樂作為訓練有素的侍衛,白日裏已經將莊子周圍的情況大致摸透了,遂應下:“這莊子背靠一個小山坡,雖無樹木但怪石嶙峋,進出不易防守也相對薄弱。”

“好,就從那裏潛入。”

五個人避著莊子上幾處屋外立著的火把,借著屋子、樹木投射下的陰影向後走去。這莊子不僅外圍土地貧瘠,且規模之小目光所及不過十數人家,許多茅屋看著就知是空置了許久的。

也因如此,不到一刻鐘他們便走到了村後。遠遠能看見那裏並不是全然無人看守,只是那人盤坐在搖椅上,雙手交疊壓在自己胳肢窩裏,懷中松松抱著根粗木棍,頭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看來這莊子背地裏的勾當已經做了許久了。”沈筠知這會兒神經繃緊,一時間倒也不覺得冷了,只是寸步不離地跟著紀獻川,以防有什麽突發情況。

老三有些不解地壓聲問:“主子您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沈筠知向那精神不振的守衛擡了擡下巴說道:“你看那人,此處只有他一人看守,他卻如此大膽敢打瞌睡,一定是安生日子過久了才會疏於防備。”

她又看向紀獻川問:“我們該什麽時候溜進去?”

“再等等。”紀獻川的視線似乎在看向更遠的地方,離沈筠知較遠的那只手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是我說得不對嗎?”沈筠知咬著唇看向火把照亮的地方,怎麽看那守衛都沒有什麽警惕心,她還以為這種時候會方便他們潛入。

“你說的沒錯,只是漏了一點。那人如此懶散,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守了太久,人已疲乏,應該快到莊子上換班的時間了。”

紀獻川畢竟久經這些,經驗更加豐富。

“等到他們換班的時候,岷南負責吸引守衛的註意。”紀獻川很快有了安排,“小樂留在此處接應,岷南脫身後和老三匯合,沈小姐和我一起。四人分成兩撥探查,半個時辰後,不論是否找到證據,都要撤回此處。”

“是。”

沈筠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全身的血液沸騰了起來。她左手收在袖中,指尖稍稍陷入了掌心的皮肉裏,輕微的痛楚讓她能夠繼續保持理性。

沒過多久,果然如紀獻川所說,來了個相同打扮的男子,走到那人的搖椅旁,用刀柄杵了杵他。

那人猛然驚醒,滿臉不耐地打了個哈欠,張口罵起:“老弟,這日子他娘的一天比一天冷,咱們就跟傻子似的天天守在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那人說話時毫不避諱,倒正好方便他們偷聽。

“是啊哥,你明天拖條棉被來唄,你不知道這後半夜有多凍身子。”

“行了行了,再蓋條被子夠你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到時候天王老子來了你都不知道,還是省省吧。”那個睡眼惺忪的守衛揮了揮手,“那邊墻角有幾壇燒刀子,你要是實在凍得慌,就喝幾口熱熱身子。千萬別拎不清貪了杯,叫頭兒聞出酒氣有你苦頭吃的。”

“誒誒,謝謝哥!您趕緊休息去吧!”

就在這時,他們剛剛說的酒壇子忽然炸開了一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什麽情況?”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停下了步子,摸不著頭腦地往墻角走去。

與此同時,沈筠知、紀獻川和老三三人順著坡勢潛進了莊子裏。

其中一個人踢了踢碎裂的酒壇:“黑心肝的賣酒甕,這壇子就這麽薄一層陶土,這才陽月就給老子凍裂了一壇。”

“哎哥哥哥,算了算了,您還是早些回去趕緊歇了,明天又是幹瞪半日的眼。”

“真是晦氣……”

坡腳下的響動漸漸歸於平靜,不起眼的某個斷壁後閃過一道人影,迷迷瞪瞪的守衛沒有升起半點疑心,同他的前任一般窩在了那把搖椅上,半合了眼。

沈筠知感覺這一小段路上她的腳幾乎沒有沾過地,而是被紀獻川摟著腰飛掠過的,還沒徹底回過神,就已經到了莊子正中的某個屋頂後。

與外圍一圈還點有火把不同,這個點兒正是該安睡的時辰,莊子裏幾乎漆黑一片,看上去同尋常人家一般。只有約莫在中軸的位置有處平地上,有一堆還未燃盡的篝火,四周散落著些碗碟,似乎是有人圍在這兒吃了頓飯後沒有收拾。

“岷南他們會去查那些空置的屋子,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那些住了人的屋子有沒有異常。”紀獻川一只手撐在屋脊上,左腿半蹲右腿支地,做出一個野獸捕獵的姿勢,口中卻囑咐著,“你袖子上的弩箭怎麽用我已經教過你了,但若是真有意外千萬不要逞強,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筠知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身側,始終沒有出聲。

紀獻川以為她是有些害怕,準備轉過頭安撫一二,卻被她拉住了手腕。

“那是什麽?”

紀獻川順著她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東南方有間屋子旁放了三個大缸,不像是尋常的集雨缸。

“過去看看。”

不過幾息間,紀獻川便帶著她繞到了那三個缸附近。

半人高的大缸上還蓋有木板,紀獻川附耳聽了片刻,確定裏面不是活物,才輕輕擡起了其中一塊木板。

借著不甚明朗的月光,只能看清缸中盛著的是水一類的液體。

沈筠知湊近去瞧了瞧,卻聞到了一股頗為熟悉的味道,等她再仔細聞過兩回,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是油墨。”

和普通的墨汁不同,油墨是用於印刷的。她在春風堂和葛掌櫃學活字印刷的時候,他們用的就是這種油墨。

印刷。

這麽個到處透露著古怪的莊子,放著三大缸子油墨,總不會是用來私印禁書的。

“我有九成把握,此處便是他們用來制偽的據點。”

紀獻川耳尖一動,下一瞬他攬著沈筠知的背蹲了下去,豎起食指貼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兩人借著偌大的水缸藏住了自己的身形,沒一會兒便能聽到遠處傳來些零散的腳步聲。

三四道氣弱聲嘶的聲音此起彼伏:“頭兒、頭兒。”

緊接著是一個中氣十足的男人開口說道:“你們是要去值守的人,都打起精神來!”

這一回那些人的聲音齊整了許多:“是。”

“你。”帶頭的那個似乎是叫住了其中一個人,“明早換班之前,去把東邊的那批膠泥運回來。”

“頭兒,就我一個人嗎?畢老五呢?”

“老五記掛著他家裏的婆子孩子,昨天就回去了。之前都是你跟著他去搬泥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接替他的位置。”

“那頭兒,這個工錢……”

“行了,眼裏裝不下三五銅板的玩意兒,事情辦好了主子自然有賞,趕緊都滾去村口守著。”

那些手下又應了幾聲,那個領頭的似乎率先離開了,他們便小聲嚼起舌來。

“一個月拿二十兩銀子還不用這樣日夜煎熬,他有什麽本事能讓主子看上做咱們領頭的,不就是會溜須拍馬,恁娘的。”

“你小點聲兒!你以為畢老五真能被這麽輕易放走?他家裏牽掛太多,頭兒不滿他的二心已久,要我說,他出了這莊子多半是要被弄死的!”

“啊?那咱兄弟幾個不是……”

“你進來之前不都是簽了死契的?不然去哪兒找一個月給你五兩銀子的……”

那些人漸漸走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聲。

沈筠知扒著紀獻川的肩頭,沖他做著口型:“走了嗎?”

他點點頭。

沈筠知慢慢吐著方才屏住的呼吸,又用氣聲兒問著:“他們剛才說了什麽?我就聽見了幾句。”

紀獻川把幾個人的對話大致覆述了一遍。

“那我們要是能找到這個畢老五,豈不是也有了人證?”

“嗯,離開之後我去找虞兄幫忙試試。”

沈筠知蹲得有些發麻,幹脆屈腿坐到了地上:“眼下只要找到他們做的印刷模子,或者是已經脫了模的泥印,便是板上釘釘的鐵證。”

“剛才在屋頂的時候,我大致巡視了一遍,莊子裏沒有哪處是額外派了人手把控的。”紀獻川背靠在大缸外側,始終緊盯著外頭的動靜。

“做這種模子一般都要放大的爐子,且常年燒火十分燥熱,可以暫時排除那幾間住了人的屋子。”沈筠知回憶著她在春風堂的刻坊裏學到的東西,“那些外圍的空屋子也不太可能,他們不會讓這麽重要的地方脫離自己的視線。”

紀獻川順著她說的話,在心中一個個排除了目標。

“還有四間契合這些條件。”他看著不遠處的那幾間屋子,“要跟我一起去,還是在這裏等我。”

沈筠知知曉輕重,將自己的位置向更隱蔽處挪了挪:“你快去快回。”

“等我。”

紀獻川很快便貼著墻根消失了蹤跡,暗不見光的角落只留下她一個人。

沈筠知原以為自己一個人呆在這種危機四伏的地界會有些膽怯,但當摸上袖口的弩箭時,冰涼的鐵器卻讓她沒由來地安了心。

也就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紀獻川便回到了他們藏身的地方。

“怎麽樣?找到了嗎?”

“都不是。”

“都不是?”沈筠知微微蹙眉。

既有油墨還囤積膠泥,卻沒有制模的地方,難道說此處也只是個用於中繼材料的莊子?

“你的推斷並沒有錯處,也可能他們反其道把工坊設在外圍。”紀獻川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查案本就不會一帆風順,“還剩下一半的時間,我們把這周圍的屋子再排查一下便撤離此處,若是今夜找不到物證,也回去後再做商議。”

沈筠知點了點頭,從不逞強也算是她的優點之一。

直到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們將村子中心的幾處房屋大致搜查了個遍,依舊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沈筠知輕嘆了口氣,在搜完最後一間屋子後說:“走吧。”

中間的那處篝火堆因為沒人往裏再添柴火,此時已經完全熄了,最中間只剩下一片焦黑,也順道著抹去了莊子裏所有的光亮。

遠遠能看見出口的守衛東倒西歪地杵在那兒,倒也方便了他們不必像來時那般小心,只需慢慢向後山移動便可。

沈筠知心有不甘,一邊緊跟著紀獻川一邊頻頻回頭看向那些被他們反覆探查過的地方。

中間大多是磚房,也有幾處是茅屋,都沒問題。除了那三個盛著油墨的大缸,也有些是正常的集雨缸,在鄉下多半是用來防火的。喝的水得從井裏打,井……

水井。

沈筠知伸手拉住了紀獻川的衣擺。

“我覺得那個井有些奇怪。”她瞇起眼,定定地看向那水井。

井口上慣例設有轆轤,旁邊放著兩個木桶,各系著麻繩,就這麽看過去再正常不過。

“模具制做泥印需要大量的水來冷卻,此類工坊處的井附近多半會造小型的水車,已確保打水的效率。”沈筠知小聲說著自己的猜測,“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水井。”

“我去看看。”紀獻川沒有覺得是她多心,立刻上前查看了一番。

他在水井周圍探查了一番,很快便折了回來。

“那井裏沒有水,底有多深從井口無法估測。”紀獻川的神色極為認真,“我猜,我們一直沒找到的東西,就在下面。”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差不多三炷香的時間。”

沈筠知心裏盤算著,沒有再說話,只是擡頭看向他。

只消一個眼神,紀獻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下去看看。

他快步帶著她走到井口邊,將那水桶上的麻繩繞著轆轤轉了個圈,巧妙地做了一個不易被發現的繩結。

“我先下去,等我下去後不要猶豫,直接抓著這個繩子往下爬。要是下面有什麽意外,我會扯動這根繩子,你就往上爬。”紀獻川手上動作沒停,一遍側頭囑咐著她,“會不會怕?”

她輕輕搖了搖頭。

事情比他們想象的更順利,那段井道不是很長,井的最底下是一個能容納三個人的空室,其中一面石壁上被鑿出了一個通道。通道外沒有任何遮擋物,像是自信於不會有外人能找到這個隱蔽的地方。

通道內十分幹燥,越往裏走越是開闊,出口兩側更是點了火把。

紀獻川走得極穩,腳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在快要走出通道的時候他向後打了一個“止步”的手勢,示意沈筠知停下。

直到確保裏面沒人之後,他才回頭對她說:“沒人,進來吧。”

再往裏,便是一個正常工坊大小的地窖,地面平整上覆穹頂,目光所及便是些制作模具、印刷油墨的機器。

沈筠知徑直走到堆放著成品泥印的地方,環顧四周說道:“沒有紙張,看來此處只是他們制作泥印的據點。”

她又擡手翻起一塊已經幹透成型的泥印,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上面所刻的字:“許於諸路州系公私從便……就是交子上印著的字。”

紀獻川將泥印和模子各拿了一塊揣進懷中:“這些夠了,我們先出去。”

沈筠知知道此地不易久留,將手中的東西放回了原處跟上了他的步子。

就在快要走到通道時,隱隱能聽見有人的回聲順著狹長的小道傳到這邊。

“等一下開工做活都精神著點!昨天那周二驗了貨,說咱們手底下做出來的東西能用的不足一成。再這麽下去別說五兩了,每個月給你們五個銅板都是癡心妄想!”

是剛才那個被叫“頭兒”的人。

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紀獻川很快做出判斷,帶著她向後退去。

“那兒行不行。”沈筠知壓著聲音指向爐子的上端,有半截口子漏在外面,應該是開工時用來排煙的管子。

紀獻川飛快地在尋找著什麽,嘴上回答著她:“按那井的深度,你的臂力不夠爬到出口,若是他們進來先點爐子就危險了。”

“難道要找個能藏身的地方呆上一天?”

這地窖中目光所及之處都十分開闊,乍一看並無他們的容身之所。沈筠知有些後悔就那麽貿貿然下了井,竟沒有想到這般隱秘的事情多半會在夜裏開工。

“你剛才說這些需要大量的水來冷卻,此處沒有井水,只能是暗河。”紀獻川一邊說著,一邊伏身在地,仔細聽著地底的聲音。

不過片刻他便確認了水流的方向,帶著沈筠知快速離開了原地。

果然在一處拐角後有個半個人的洞口,再往下半丈便是一條流速不快的地下河橫亙此處。

“會不會鳧水?”

沈筠知清楚自己學生時代在游泳館裏劃拉的那幾下子,是應付不了這種野外水系的,於是回答:“不會,但是能憋氣。”

紀獻川一把將她抱到了自己身上,讓她的腿能纏住自己後開口說:“抱緊,如果憋不住了就戳我的脖子。”

那幾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不再猶豫,帶著沈筠知鉆入了河道。

沈筠知屏住了呼吸,在浸入水中的那一刻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第一反應是冷,刺骨的冷。深秋的河水格外冰涼,一瞬間就能禁錮住她的手腳。

然後是黑暗中擠壓著她肺部的力量,讓她不得不用盡全力去抵抗那種窒息感,就像是當初被卷入泥石流時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

這一回她很確定,自己能活著出去。

[1]土官:土司,是在西北和西南地區設置的由少數民族首領充任並世襲的官職。

主角團不能直接出手做很多事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背後盤根錯節了多少勢力,怕打草驚蛇。

一百章撒花!!!!本人第一個一百章(鞠躬、鞠躬、謝謝一直追更的大家!)

大肥章奉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