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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細雨憂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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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細雨憂憂

落霞寺作為南都城外香火最旺祈福最靈的廟宇,城中達官貴人每每需要求佛拜神都會來此。

寺中花了大價錢來為寺廟內外修繕維護,比如進寺的青石階是用整塊的石料打磨平整鋪設而成,哪怕是在這樣微風細雨的日子,臺階上也不會有成灘的積水濕汙了各位賓客的衣擺。

只有像沈筠知這樣荒廢了閨秀修養已久的跳脫皮猴兒,才會走了沒幾步就浸濕了鞋襪。

她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拎著裙擺,正低頭專心看著腳下的石階,沒註意右前方走下來一對主仆。等到跟著她的烏梅喚了聲“小姐”已是遲了,兩把紙傘邊角相碰,撞出一串兒水花。

沈筠知連忙擡眼看去,先入眼的是那人肩胛處被水漬暈濕透出的墨色,十分突兀礙眼。再向上看,便見是一位纖眉細眼、面若觀音的女子。

“萬分抱歉這位小姐。”沈筠知來不及多想,趕忙開口,“我是衛國公府的三小姐,無意撞到了你。若小姐不介意,我家馬車上備了幹凈的衣裙可以供小姐換一身幹凈的。”

“沈小姐客氣了,你也是無心而為。”那位小姐極為和氣,嗓音輕輕柔柔帶著些吳儂軟語的腔調,同空中飄散的細雨一般,“我半道下山本就是去馬車中取件東西,車中亦有額外備下的衣物,不妨事。”

沈筠知多有赧意,可對方沒有給她將功補過的機會,只能連聲致歉。

她目送著那位小姐離去的背影,直到沈筠玨出聲說了句“走吧”,她才回過身繼續向上走去。

見妹妹神情有些落寞,沈筠玨輕笑了聲問道:“還有你吃癟的時候?少見,我倒要向那位小姐討教討教。”

“姐姐就別取笑我了,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小姐,這般溫文爾雅,瞧著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

“我也不曾見過,也許是平日被養在深閨裏,或是近段時日遷來南都的官員家的女兒罷。”

沈筠知嘆了口氣:“方才看見她,倒讓我想起了誓英,也不知道這般好脾氣的小姐私下裏會不會和誓英一樣活潑愛笑。”

沈筠玨知道妹妹這是又起了結交之心,笑著搖了搖頭:“你呀,不是說是來祈福的?有緣自然還會再見。”

沈筠知收起心緒跟上了姐姐。

因著今日天氣不佳,且未逢清明這樣的節歷,寺中香客寥寥無幾。沈家兩姐妹到大殿中時只有兩個僧弭在殿中灑掃。

一旁的澧蘭遞上提早備下的香,兩人借著案幾旁的燭火一一點了,六指捏著香腳站在三丈高的漆金釋伽牟尼佛像前,認真彎腰拜過,又把手中的香插到了寶爐中。

沈筠玨做完了這一切,不卑不亢地站著,稍稍揚起下巴觀摩著正中的佛像,似乎並沒有什麽敬畏之意。卻見自己的妹妹又跪在了蒲團上,雙眼微閉,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你什麽時候信這些了?”

“可能是起死回生之後吧。”

沈筠知口中這樣應對著,實則是因為有些事,若向誰都求告無門,便只能試試垂拜神佛。

等到她做完了這一切,起身走向了殿中的小僧弭問道:“小師傅,請問寺中何處可以求平安符一類的物什。”

那小僧雙手合十放於胸前:“施主想請平安符,可以去後山的九祿殿。”

“多謝小師傅。”沈筠知學他的樣子舉起手,彎了彎腰,覆而看向沈筠玨,“姐姐,我們走吧。”

等兩人離開了大雄寶殿,沈筠玨才開口問道:“你求了什麽?”

沈筠知眉眼稍彎,她姐姐就是這點好,昨日自己說要來落霞寺祈福,她什麽都沒問便陪她來了。

“求紀獻川此次披甲上陣,能平安歸來。”

沈筠玨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求他平安?莫不是你看上了那位紀公子。”

“對啊,我心悅他。”

少女清脆悅耳的話脫口而出,她自顧自地向前走著,留著餘下三人楞在原地。

沈筠玨還沒來得及表露出驚訝,跟在她們身後的兩個隨行丫鬟卻倒抽了口涼氣。此起彼伏的“嘶哈”聲像是生怕前面的主子們聽不見似的,沈筠知皺起小臉,回過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惡狠狠地瞪著她們,誇張地做出“造反啊”的口型。

烏梅膽子更大一些,沒有被她當即嚇住,輕咳了兩聲還敢回話道:“小姐,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也不怪她會這麽問,實在是沈筠知一向不著調慣了,嘴裏沒幾句真話。

沈筠知看到姐姐用同樣好奇的目光看向他,旋即一笑,慎重地點了點腦袋,又重覆了一遍:“真的,我心悅他。”

她眼看著姐姐的神色從驚訝到恍然,又變得惱怒,沈筠知從沒在她的臉上看到過如此劇烈的表情變換,一時沒忍住“撲哧”笑了出來。

“你還笑。”沈筠玨蹙著秀眉剮了她一眼,“當初費盡多少心機才讓你們的婚約順利解除,你倒好。”

沈筠知伸出食指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難得有了分赦然:“也不算是解除了吧,只能說是暫時擱置。反正男未婚女未嫁的……”

她在姐姐越來越兇惡的眼神中漸漸減弱了自己的聲音。

這一路上沈筠知為了避免再次挑起姐姐的怒火,努力裝得像個鵪鶉,直到行至九祿殿的門外,身旁那股攝人的氣場才淡了去。

沈筠知被殿中撲面而來的暖意激得打了個顫,跟著引路的僧弭來到制符的木案前,卻不想正巧遇見了那位碰了傘的姑娘。

雖然那姑娘換了身衣裳,但如她這般恬靜淡雅的氣質很是少見,沈筠知一眼便認出她來,快步走到她身側。

“這位小姐,你也來求平安符?”

那姑娘聞聲回首,見到是相識之人向她頷了頷首:“沈小姐,又見面了。”

跟在妹妹身後的沈筠玨開口問道:“敢問小姐是哪家的千金?”

“您便是華清縣主吧,縣主天人之姿,果然聞名不如一見。”那姑娘屈膝盈盈一拜,禮數周到,“臣女姓杜名瀟瀟,是淮南王家的小女兒,十日前剛到南都。”

“原來是杜小姐,我們年紀相仿,在佛門清凈之地不必拘泥這些虛禮。”沈筠玨連忙扶了一把。

兩姐妹悄悄換了個眼神,心中皆是了然。淮南王的女兒,不僅對南都的世家官員了如指掌,察言觀色的本事又如此了得,從見面到現在沈筠玨不過才說了一句話,便判斷出了她的身份。

像她這種身份的女子,輕易不會離開封地,此次北上背後一定有別的原因。

沈筠知掛上了她一貫的笑容,拿起了案幾上的一張簽文,似是隨意聊起:“杜小姐,你相信這個平安符真的能保佑所持之人嗎?”

“信或不信,總是個寄托。”

“是啊,杜小姐離家百裏,心中掛念也是難免,這平安符是你為家人所求?”

“那倒不是。”杜瀟瀟笑著搖了搖頭,“這是給一位不顧生死也要保家衛國的英雄求的。”

沈筠知聽到這話稍稍一楞,她眨眨眼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要不是這位王府小女才來南都十日,她又對紀獻川這人還算了解,她幾乎以為是自己感情線上的競爭對手天降了。

“杜小姐往後會長居南都嗎?若是得空,我們姐妹可否登門拜訪。”沈筠玨繼續用客套話試探著。

“當然,縣主和沈小姐能來是瀟瀟的榮幸。若是不出意外,我往後都會在南都。”

“那杜小姐現在住在何處?我們有心拜訪,倒不知去哪兒尋你比較合適。”

“我租下的宅子還在修繕,這段時日暫且借住在秦家。”

沈筠知面上端得穩當,心下卻飛快盤算著。南都裏姓秦的大戶人家可不算多,有能力接待照顧這位淮南王之女的,怕是只有皇後的母家了。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打擾杜小姐請平安符了,以後在南都總會有相見的機會。”

說著三人相互福了福,沈家姐妹先離開了殿中。因為求這份平安,要在殿內神佛前磕滿二十一個頭,來此的多為貴眷,為了不讓自己失態的模樣落入旁人眼中,來客都會墨守成規地在殿外等候。

得幸於今日寺中香客寥寥,兩人回到沈府時才將將入了夜。

沈筠知計劃著明日一早還要出門,所以回到自己院子後便早早歇下。

五月廿四這日,大軍於城外整裝待發,再有一個時辰,泰安帝便會登上城樓昭告全軍元戎啟行。

天才蒙蒙亮時,沈筠知便帶著她前一日求來的平安符來到公主府中。因長公主今日也會同泰安帝一道登樓送別,故而沈筠知到的時候公主已經梳洗完畢。

公主聽到下人傳話時著實驚訝了一瞬。

“筠知怎麽來了?”

“瓊姨。”沈筠知解下腰間掛著的荷包,取出了那枚平安符,“這是我為紀將軍在落霞寺求來的,雖然只是求個心安做個寄托,但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你這孩子,有心了。”長公主接過那枚赤紅色的符袋,仔細收下,“只是川兒此刻已經在城門外聽令,之後我會把它放在信中寄給他,你放心。”

沈筠知點點頭。她不是沒想過親自把這平安符送到他手上,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一來他整裝在際要做的準備繁多,不便打擾;二來,紀獻川這個人雖然對情愛淡漠,但他又實在聰明,若是從她求符這事中品出了其他意味,怕是會對她更加敬而遠之。

“瓊姨,我還有個不情之請,稍後您等城樓送行之時,可否帶上我。”

長公主擡眼看她,眼神中多了些促狹的笑意,不答反問:“筠知為何會去為我兒求平安符?”

“因為紀將軍不僅救過我的性命,而且多次出手相助,我無以為報,只能盡些綿薄之力。”

沈筠知能在姐姐面前坦然承認自己的愛意,不代表面對心悅之人的母親時,也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坦言。天知道,一向對信口胡謅如探囊取物的她,撒這個小謊的時候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是如此?”

“……嗯。”

長公主又盯了她好幾眼,才終於放過。

“好,等一下你跟緊我,少看、少言。”

昭昭才不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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