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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星夜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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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星夜游湖

這是沈筠知頭一次在宮中宴席上見到紀獻川,也許是因為這場盛會本就是為他而設,他作為主角之一實在不可再同從前那樣推辭缺席。

除了眼下還駐紮在北地的四皇子李雍和鎮北侯林戚山,此次調兵北征,泰安帝派出了懷化將軍馬鐮和雲麾將軍紀獻川,而這兩位今日也被安排在了皇帝下首的高位上。

眾人落座宴席開始,泰安帝左手一揚,看著殿中眾人朗聲道:“為兩位將軍斟酒。”

候在一旁的丁公公會意,端起禦案上的金器酒觥弓腰走下臺階,站定在馬將軍的桌側:“將軍,皇上賜酒。”

馬鐮側過身面向泰安帝,雙手端起酒尊:“臣恭謝陛下恩賜。”

說罷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紀獻川這邊也同樣謝了恩將酒飲盡。

坐在馬將軍後一位的六皇子為自己倒上了杯酒站起身:“本宮這一杯,祝兩位將軍旗開得勝,也遙祝遠在邊關的皇兄和林將軍連戰告捷!”

坐在龍椅一側的秦皇後為自己和泰安帝各滿上一杯,高舉手臂說道:“驤兒所言甚是,各位到場的臣子皇親,來,一同舉杯祝福我大慶的將士們所向披靡、馬到功成!”

殿中眾人紛紛依言舉杯,沈筠知這一回同沈家眾人坐在一處,距離那聲色浮華的高處還有段距離,只需要在這不起眼的角落跟著做做樣子,她倒是樂得自在。

按從前的流程,接下來該是正式開宴,歌舞聲起。只是眾人敬完酒後,秦皇後突然走到殿中跪了下來,雙手恭敬地交疊在前,彎下腰將額頭抵在了上面。

“陛下,臣妾想借今日之際,求一個恩典。”

“丁琦,去把皇後扶起來。”泰安帝神色未變,手中把玩著他常不離手的白玉核桃,“皇後,朕與你是夫妻,有什麽事直說便是,不必用‘求’。”

秦皇後沒有堅持,扶著丁公公的手站了起來,但還是行了蹲禮:“臣妾想求的是,此戰之後可否讓雍兒回到南都。陛下,臣妾就這麽一個兒子,雖為國效力是他自己的選擇,但北地天寒地凍,戰場上刀劍無眼,臣妾擔心……”

泰安帝面上帶了些許笑意,隱約能覺察到他雖始終和氣,但聽了這話之後神態還是柔和了些:“皇後,就算你今日不提及,此戰之後朕也是要讓他回來的。能讓遼人臣服於大慶,此乃不世之功,可保天下數十年太平。”

秦皇後似是因喜而泣,掏出帕子點了點眼角,口中連聲說著:“臣妾謝過陛下聖恩。”

沈筠知沒有把太多的註意力放在這場三五不時便會在宮中演出的戲碼之上,只是借著姐姐的身形擋著,轉而看向位次還算靠前的長公主。

與紀獻川頭一次北上時她的不忍、哀痛不同,此刻的長公主端莊持重,看不出一絲即將與孩子即將分離的苦楚。

沈筠知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瓊姨,即使到了您這個年紀,也還是要學著成長嗎?

酒過三巡,沈筠知悄悄挪到了姐姐身旁同她咬耳朵:“我出去醒醒酒,什麽時候宴席結束了,便讓小樂去清風湖畔尋我。”

沈筠玨捏了捏她放在桌子底下的手:“自己機靈點兒,這是宮中。”

“知道啦。”

待到終於走出了殿門,沈筠知長舒了一口氣,向候在殿外的宮人借了盞竹燈,慢悠悠地向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天下萬物皆歸屬於帝王,禦花園中各處景色都是珍品中的珍品,只是可惜往日進宮人多口雜,又有許多繁事紛擾,讓她沒有機會好好欣賞。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天色卻是一片墨然,沈筠知還沒膽大到敢在這宮中瞎晃悠,思量片刻還是決定選擇去清風湖畔——那個她還算熟悉的地方。

“主子,您真的認得路嗎?要不要奴婢先去探探。”小可看著自家主子每經過一個路口便要停下來對著左右糾結許久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出聲問道。

“你感覺到了嗎?”沈筠知再一次停在了一個路口前,她伸出左手撥了撥被風吹散的鬢角,又將手攤開置於空中。

指縫中有氣流劃過。

“風?此處風更大些。”

沈筠知勾了勾嘴角,快步朝一個方向走去,口中說著:“對,是湖風,快到了。”

待到轉過下一座假山,眼前景象豁然開朗,不遠處便是那個會令人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的亭子。

鮮少有人會在日落後還留在湖邊,故而此處唯一的光源便是小可手上的燈。借著影影綽綽的光線,能看到湖邊水勢低淺之處已有荷桿結了花苞,一葉小舟隱匿在高高低低的荷葉下,只露了一半在外頭。

“這裏什麽時候多了艘小船?”沈筠知蹲在岸邊,拽過連接著船頭和岸邊石墩的麻繩,將藏於青綠下的船拉了出來,自己踏上了尖窄船頭。

“主子!”小可輕呼了一聲。

沈筠知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另一頭的船槳,回頭朝她擺手:“我就在船上坐會兒,不會劃進湖裏的,你就在岸邊守著。”

小可神色有些焦急。

她擔心的是這個嗎!萬一小姐一個沒坐穩翻進湖裏去了,她該如何是好。

沈筠知腳步輕巧,幾步之間就躍到了船中的條凳上,那小舟淺晃了片刻便穩了下來,只有鬧出的漣漪在黑夜中蕩出些許水聲。

小可見狀松了半口氣,也心知小姐碰上這些玩樂之事總是聽不進勸,只能認命地抱著宮燈等在岸邊。

要是蜜桔姐姐在就好了,她能一直念叨小姐直到她舉手投降。

沈筠知看著小丫頭拿自己沒辦法的樣子,偷笑了兩聲,又伸了個懶腰仰面躺了下去。

月朗星稀,荷葉輕晃;小船尖尖,無人來擾。

愜意啊愜意。沈筠知雙手枕在腦後,感受著這難得的逍遙,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卻聽岸上的小可輕喝了一聲“誰”。沈筠知下意識地翻身坐起去看,但她忘了自己正身處在一條窄長的小舟上,船身隨著她的動作猛地一歪,眼看便要吃進水翻了船,卻見一人自岸上輕巧飛來,踩穩了船頭,免去了沈筠知一場災禍。

事情發生不過兩息之間,沈筠知被這番動靜驚得心如擂鼓,就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她撫摸著自己的心口,擡眼向上望去。那個擾了她們又出手相救的人背對著光源,面龐攏在黑暗之中讓人無法辨明。

不過要認出這個人,沈筠知已經不需要看臉了。

“紀獻川,你怎麽在這裏?”沈筠知還在為方才的事心有餘悸,說話時也少了幾分客氣。

“沈小姐又為什麽在這裏。”紀獻川收回了踩在船頭的腳,蹲了下來與她平視,只用了陳述的語氣,似乎並不奇怪會在這裏見到她。

甚至他還有閑心開玩笑說著:“在下又救了你一命。”

“要不是你突然出現,我也不會受驚險些翻船。”沈筠知沒好氣地撅了撅嘴,“紀將軍身為宴會的主角,就這麽離開不合適吧?”

“將軍”兩個字被她特意念了重音。

紀獻川只是笑笑,沒有接她的問話。今夜的沈筠知格外靈動,高興或是不高興在她的俏臉上來回變換,讓人摸不到她的真心。紀獻川站直了身體,理智告訴他,應該鄭重道別,聽她的話就這樣回到宴席上。

沈默了許久,他終於開了口:“沈小姐喜歡坐船,只是停在這岸邊有什麽意思。”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這一次。

沈筠知眼睛一亮,也就撇下了剛才的問題:“你能帶我劃到湖心去?”

“能。”紀獻川一邊彎腰結著石墩上的繩結,一邊向後撇了撇下巴,“這是母親給你的婢女?”

“嗯。”

“讓她把燈滅了吧,此處雖然偏僻,但是難保不會有第三個人像你我這般……喜愛夜游。”今夜的紀獻川不知是否因為飲了酒的緣故,這些玩笑之詞幾次三番地從他口中流出。他很快解完了繩子,將伸出來的這一段卷了卷拋到了船上。

“主子……”小可提著宮燈有些為難,一邊是她家小姐,另一邊是前主子的兒子。

沈筠知興致已起,又或是出於對紀獻川這個人的信任,看向岸上的小可說道:“滅了吧,有什麽事打暗號。”

又瞧見她十分為難的樣子,補了句:“這個人肯定能把我安全帶回來,你放心。”

沈筠知倒是只顧著安撫小可,沒看見聽到她說這話的紀獻川眸色晦暗了些。

在岸上急得踱步的小可見到紀獻川真踏上了船,只得萬般無奈地吹滅了手上宮燈。

原本坐在中央的沈筠知向後讓了讓,留出對面的位置給他。

紀獻川稍稍偏頭看向她的身後:“麻煩沈小姐拿一下船尾的槳。”

沈筠知十分聽話的把那柄長木槳遞給他。

紀獻川拿到船槳握著木柄杵在岸上一推,小船借著力向前緩緩駛去。

“沈小姐是不是太信任我了,要是坐在這兒的人有什麽歹念,到了湖心你便只能束手就擒。”配合著他所言之意,紀獻川特地沈了音調,讓自己聽上去格外嚴肅。

沈筠知才沒有這麽容易被唬住,莫名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心存歹念,之前費勁吧啦地救我這麽多次是因為……將軍你閑得慌?”

紀獻川的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說不定我是想養肥了再殺。”

沈筠知眼睛倏地睜大,動作誇張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又捏了捏臉頰的軟肉:“真的肥了嗎?”

紀獻川終於端不住他的肅穆,難得一聞的清朗笑聲伴著船槳劃過水面,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荷葉間。

沈筠知看著他如此愉悅配合的模樣自己也破了功,收起了剛才那套裝模作樣的表演,一手支著下巴扭過頭去看湖上的粼粼月光,在紀獻川看不到的地方彎了眉眼。

等到小船穿過了連綿的荷叢,在視野開闊的湖心停了下來,船上的一對男女也平覆了情緒。

“紀將軍不是一向恪守禮節,今夜怎麽會與我這小女子獨處游湖?”

紀獻川將船槳拎起,反手放在了船頭上,聞言慌亂了一瞬,幾乎以為是自己那些隱秘的心思被她看穿。見她根本沒把註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故意嘆了口氣說道:“這船本就是我讓人放在岸邊的,原是打算自己泛舟躲個清凈,不曾想來了此處船已經易了主,總不好把沈小姐趕下船我獨享湖光。”

他一向少言,只有與她獨處時才會莫名健談。紀獻川不敢多看她,故而學著她的樣子把目光投向湖面。

片刻後沈筠知將視線從湖面上收回,卻見對面之人同樣看著遠處的風景,微光中面容不甚清晰,但還是能分辨出臉側的輪廓。沈筠知在一片靜謐中多看了他幾眼——下次想再見,不知是何年。

“將軍什麽時候北上。”

“再有五日。”

“這次還要囑托我多陪陪長公主嗎?”

紀獻川回過頭,月光的映射中他眼瞳明潔,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看著她溫和一笑。

舊時簾外風雪又回,此次已是心照不宣。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怎麽不算沖破命運的另一種形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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