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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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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天地不仁

有了城皇司指揮使的威懾,事情的進展順利了些。沈筠知見到了那位“神醫”後,將岳老給她的龜背拿了出來。一番相認後,確認了這位老先生便是岳老所說的師傅,本名姓陸。

“陸老,還請您隨我去雲來客棧救救我母親。”

陸老自然應允,正欲跟他們離開,那元知府趕忙將人攔了下來:“神醫,您就這麽一走了之,我家小兒可如何是好?”

陸老活到這把年紀,自然不會亂了陣腳:“元知府,老朽理解您做父母的苦心,只是元公子的癡傻之癥不會危及性命,只要按方子吃藥便可。”

“不成,陸老,萬一他出了什麽岔子您又不在府中……”

“元知府。”這邊有個真正等著救命的,沈筠知眼下顧不上禮節,迅速開口打斷,“陸老只是去給我母親診斷,看完了病自然是回到府上,您要是再這麽阻攔下去,耽誤了救衛國公府夫人的時機,怕是會惹怒沈家上下。”

那面相憨厚的男人聽了這話,斂去了假客氣的神情,顯得原本憨厚的面相只餘滿臉橫肉:“沈小姐好大的口氣,莫不知元某也是京官出身!如今客棧中躺著的那位,只是國公爺的繼室吧?夫人病危如此大的事,怎麽只有你這個做女兒的出現在了此處?”

沈筠知餘光瞟了眼院外站著的幾名侍衛,壓下了火氣,思索著對策正欲開口,一旁的狄犰上前一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元大人便當是給在下一個面子,給陸老兩個時辰。”

若論品級,江寧知府遠在城皇司指揮使之上,只是因後者是皇帝近臣,權勢頗大,姓元的才對他恭敬有加。再加之此次狄犰受命到江寧辦案,帶了泰安帝禦令,才最終將陸老帶出了知府府衙。

因陸老年事已高,狄犰還特地備下了車馬。

“陸老,您為何會在元大人府上?”

滿頭白發的老人嘆了口氣,說道:“元家小兒,是元大人與他堂妹所出,天生便有殘癥,隨著他漸漸長大,到了垂髫也未開蒙,才發現還有癡傻之癥。老朽雲游至江寧時看到城中張貼告示,知府廣納醫者,老朽本著救人之心便去了。”

“這殘癥是治好了,但癡傻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陸老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便是神仙下凡,也治不了這裏的病。可元大人卻始終放不下心結,老朽與他商量多次,他不聽不信,怕是已經成了執念。”

沈筠知皺了皺眉,她作為穿書者自然知道這是近親結婚導致的基因問題,只是可憐了那孩子。

“老朽雲游四方本就是為了治病救人,只是可惜,元大人態度強硬,將老朽拘在府中不肯放行,若是沈小姐和狄大人有法子,還請將老朽帶離元府,能在逝世前再為市井百姓做些事。”

沈筠知理解他的苦心,鄭重地點點頭:“元老放心,此事我記下了。”

陸老又問了幾句葉漫華的情況,說話間馬車停在了客棧樓下。

幾人進了客棧,因沈筠知等人訂的是客棧中最好的房間,夥計見到他們也是分外熱情,紛紛前來搭手將陸老送到了樓上。等到了房間門口,沈筠知請狄犰在門外稍候,畢竟裏頭躺的是國公夫人,外男多有不便。

狄犰自是理解,點點頭抱劍立與一旁,看著房門在自己眼前關上,只留下老大在門外與他大眼瞪小眼。

進屋後陸老一番望聞問切,很快便有了診斷。

“我那笨徒兒的保命藥方還算得當,還可保夫人半個月的時日。”陸老將自己的藥箱打開,取出一套銀針,“老朽今日替夫人施一套針法,再配合一劑猛藥,有七成的把握能讓夫人醒過來,並且性命無憂。”

沈筠知稍松了口氣,能有七成的機會已是大幸,忙不疊地點頭應允:“還請陸老勉力一試。”

“只是這方劑中有一味藥,普天之下只有宮中閣庫才收了幾兩,等老朽為夫人施完針,還需盡快趕回南都。”陸老邊說著,邊將銀針取出放在紗布上。

半個月,時間雖不寬裕,但也只能勉力一試。

“好,筠知代母親謝過陸老相救。”沈筠知向陸老行了個禮,見他著手忙碌起來,思索片刻轉身離開了房間。

“老大,你讓老二即刻策馬回南都,找我二姐姐,讓她向陛下求一味藥。”沈筠知又想了想,補充了句,“若是二姐姐辦不到,便讓他去找長公主。”

“是。”

沈筠知掰著手指,細細算著剩下的時間和她們的腳程,眉宇間滿是愁緒。若是按來時的情況看,她們今夜出發,到三月十七最多有兩日的餘地轉圜。

三月十五、三月十五……

種種巧合將事情推到這一步,讓她無法忽略臨行前姐姐的話。沈筠知咬著嘴唇,開口叫住了正要下樓做事的老大:“再多備匹馬,以防萬一。”

老大應聲離去。

“沈小姐,可有在下幫的上忙的?”一旁的狄犰開口問道。

“狄大人今日助我們脫困,筠知已是感激不盡,您在江寧想必是有公務在身,我們不好叨擾,日後等您回了南都,我一定正式向大人道謝。”沈筠知對這位施以援手的指揮使大人頗為感激。

狄犰也看得出國公夫人情況危急,聽了這話也是了然:“如此,狄某便等著沈小姐的謝禮了,沈小姐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狄犰掛著和善的笑容,簡單地道別後便離開了雲來客棧。他手上確實還有一堆瑣事等著他查,此次在知府府衙恰巧遇見衛國公家的女兒,順水推舟做個人情自然是百利無一害。他的目的已然達成,倒沒那閑情要送佛送到西。

沈筠知吩咐完了事情,又回到了房中。

“烏梅,別哭了。”沈筠知拉過在一旁候著葉漫華的烏梅,輕輕擦了擦她的眼角,“等陸老給母親施完針,若是情況穩定我們便即刻啟程回南都。”

烏梅還小聲抽噎著,但還算鎮定,立刻回道:“好,奴婢這便去收拾東西。”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陸老才施針完畢,他拿出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坐在了房中的圈椅上。

“您先好生歇著,晚些會有人送您回元府。”沈筠知走到床邊查看著葉漫華的情況,“請問陸老,我母親現在的情況可否乘車趕路?”

“夫人的情況已經穩定,隨時可以出發。”

“此次時間緊迫,未能好好接待您,實在慚愧。您放心,答應您的事筠知一定會做到。”

陸老擺擺手:“你這孩子孝心難得,老朽看得明白,去吧。”

沈筠知深深一拜,不再客套,護著葉漫華讓老三背下樓安置在了馬車裏。

同來時一樣,烏梅與她坐在車內,小可小樂輪換著駕車,老大他們四人騎馬跟著。

烏梅又往葉漫華身下的褥子塞了些軟墊,聽著車壁外的馬蹄聲問道:“小姐,為何多了匹馬?”

那匹馬被繩拴著,跟著前進緩慢的馬車似乎讓它很是不滿,偶爾還會打幾個響鼻。

“多備一手,總沒壞處。”

只是走的匆忙,無法與城隍廟的那位老道赴約。從前她也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只是經歷了穿書這種事後,也不得不開始相信一些事情,若是時間允許,她還真想聽聽那老道會給她算出個什麽來。

出城的時候不像進城需要挨個盤查,速度也快了許多,等過了城門,沈筠知便讓駕車的小可走得快些。

可沒走兩步,卻看見本該在城隍廟的老道坐在城門外不遠的地方,還是那面測字旗,還是一樣破爛不堪的木桌。許是這老道在城中確實頗有名氣,就算攤擺在城外,那張破木桌旁也圍了一圈人。

沈筠知感覺到心臟重重一跳,沒有猶豫太久,吩咐小可停了車,自己一躍而下。

“你們繼續往前走,我去去就來。”沈筠知說著解下了栓馬的繩子,牽著它向老道走去。

等到沈筠知快走近時,只聽見人群中傳來那熟悉的,與年齡相差甚遠的年輕嗓音朗聲說著:“各位,我等的人來了,今日便算到此為止。”

圍著的人們紛紛唏噓,不舍離去,吵著嚷著求道長再算一卦。

那老道笑著搖搖頭,收了立著的測字旗,似是要將他們嚇走,開口說道:“我等的人黴運纏身,各位還是快快離去的好。”

這話一出,這堆男女老少如鳥獸散,破舊的木桌前頃刻便沒了人影。

沈筠知停在了他面前,坐在了木凳上。

“沈小姐莫怪,剛才的虛言不過是想將他們趕走,作不得數。”老道神情自在,嘴角還噙著笑。

“我從未說過自己姓沈。”沈筠知也沒想計較他剛才的話,“可見道長確有幾分本事。”

“你我相遇,本就是緣。”那老道將一碇銀子從懷中取出,放在了桌上,“我如今老咯,每日在城隍閑坐已是盡力,若不是姑娘非要留下這錠銀子,今日我也不會出城等你,這也是緣。”

老道又拿起桌上的龜殼,遞給了沈筠知:“姑娘覺得,這命是天註定的,還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道長高看我了,若是能參透命運,我也不會掉頭來請教您。”沈筠知接過,雙手握住龜殼,只覺得它光滑細膩,不自覺地舉到耳邊搖了起來。約莫搖了四五下,又將龜殼放下。

“看來姑娘嘴上自謙,但還是覺得,這命在你的手中。”老道一手拿起龜殼,斜著將其中的銅錢倒了出來,攤在手心瞇眼看了片刻。

“敢問道長,結果如何?”

那老道會心一笑,手一握將三枚銅錢收攏,左手捋著胡須問道:“既然姑娘覺得命非天定,又為何要問這蔔算的結果?”

“信或是不信,我都想看看天是怎麽說的。”

“姑娘是想知天命而破其道?”

沈筠知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

“我這老頭子,不過是個鄉野出身的閑散道士,姑娘所知之事比我多多了,我實在幫不了你什麽。”

沈筠知揣測著他的意思,想著她也許給自己搖了個兇卦,那老道不忍點破,又看出她有“高人”指點,畢竟她連自己會在什麽時候死,死在何處都算是“一清二楚”。

沈筠知想了片刻才又問道:“敢問道長,螻蟻可也能逆天而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命之下眾生平等。”

眾生平等……

“多謝道長指點迷津。”

“前方還有人等著你,該說的我都說了,姑娘便去吧。”

沈筠知起身揖手而別,翻身上馬追著前頭的人去了。

那老道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喃喃著“難啊,難啊”。

攤開手心,只見三枚銅錢齊齊斷開,裂成了六塊。

還記得青提死的時候昭昭是怎麽想的嗎?她認為這個世界是圍繞著主角沈筠玨運作的,所以她傷心欲絕的時候卻是個適合出游的艷陽天(一般小說、電視劇裏主角難過的時候都是下大雨)。也是這一主角論的想法讓她覺得,沈筠玨想要改變人物命運是水到渠成的,而她這個小配角是“螻蟻”,是很難撼動“天命”的(即書本設下的情節)。但道長其實是想告訴她,每個人都一樣,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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