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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姻緣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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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姻緣背後

紀獻川直起脊背的動作尤為緩慢,布料摩挲間發出的響動,清晰地傳到了沈筠知的耳中。他的右肩帶著肱骨向後擰了擰,骨節分明的手又搭上了腰間的劍。

苦夏的微風撩動了沈筠知的發絲,掃過眼瞼時帶起些許癢意,惹得她眨了眨眼,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風一同鉆進了她的鼻息。

“朝中將領,凡是想為子孫後代留一份基業的,或是低娶個文官家的女兒,或是高嫁個侯爵子孫,總歸擇一木而棲……”紀獻川緩緩開口,話未說完先喘了一口氣。

沈筠知順著他的意思已經想到了下一層:“就因為紀沈兩家是武將之首?”

太平盛世之中,帝王多重文輕武,從武之臣如今無處施展他們的拳腳,為了保住家族興盛,所以多與文官結為親家。紀、沈兩家,前者曾手握大慶最為驍勇的軍隊,後者是開國第一功臣,雖然如今已是虎落平陽,但仍有遺風。

沈家不缺她這一個女兒不假,紀家卻只有紀獻川一個兒子。那膽小如鼠的泰安帝,剝去兵權還不夠,還想用勞什子的婚事斷了他們後路?

沈筠知想著他話中深意,沒註意紀獻川看她的眼神劃過一絲欣賞之色。

“這是太後的意思。”紀獻川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更低沈了些。

太後不想看到紀沈兩家東山再起?沈筠知聞言有片刻驚訝,當今太後雖然不是泰安帝生母,但坊間從未有其二人不和的傳聞。沈筠知頭一次覺著自己之前那點消息渠道,在皇權掌控的都城下不過九牛一毛。

“聖上……也樂得其成?”

“聖上無此意。”紀獻川垂眼,拇指在劍柄上擦拭著,“但並未反對。”

泰安帝無意通過聯姻來進一步削弱武官的力量,但是對這樣的結果作壁上觀。如今朝中軍權大半在泰安帝手中,餘下便是太子和四皇子……

泰安帝在生母逝後,立先帝貴妃王氏為太後。他登基那年冊封正妻王氏為皇後,王皇後誕下太子李頡後不治身亡,後位空懸直至泰安七年,四皇子生母——貴妃秦氏才被晉位為後,直到今日,中宮裏坐的還是那位秦皇後。

沈筠知斟酌了片刻才問:“太後的王家,是先皇後的那個王家嗎?”

日頭漸漸偏西,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了一處,沈筠知的註意力沒有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只聽見他輕輕嘆息。

“是親姑侄。”紀獻川答得很快,“沈小姐,再多便不可說了。”

“臣女多謝大人解惑。”沈筠知看向他,頭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如亂麻般的疑謎終於露出了屬於真相的線頭,連帶著眼前這身象征著權力的官服,都看著順眼許多。

“吧嗒”一聲輕響吸引了沈筠知,循聲而望,地上多了朵暗紅色的血花,順著痕跡向上看,卻見他執劍的右手手肘處,玄色的衣料被浸濕了一大片,隱隱有些鮮血匯聚在上頭欲墜不墜。

紀獻川擡腳向一側輕挪半步,壓住了血跡,又將受傷的手緊緊貼住身側。

“至於為何無心嫁娶,謹知雖生於天潢貴胄之家,但我這條命依舊如草芥,也許明日便會隨風散去。”

“世道於女子多有桎梏,即使守寡,也不可失去貞潔,我又何必害了一個好女兒。”

“誠然,沈小姐不恥於我的手段……”

紀獻川緩緩說了大段,似乎被身上的傷影響頗深,呼吸愈發急促,連帶著口中的話都停滯下來。

沈筠知接上了他話中的未盡之意:“但比起囚於牢籠,至少還有自由。”

紀獻川臉色愈發蒼白了些,卻還是揚了嘴角:“是,至少還有自由。”

“紀大人身上有傷,還是快些診治的好。”

公主獨子,將軍府的後裔,昂然地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他無心娶妻,竟是因為他隨時會喪命,不想害新婦正值妙齡便要守寡。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些托詞,眼下可是國泰民安之際,既不用他領兵打仗,也沒讓他鎮守邊關。

但紀獻川已經有些遲緩的身形卻讓她不得不信。

“無礙。”紀獻川輕抿起唇, “沈小姐今後行事,切記小心王家。”

三樓雅間內,氣氛卻更焦灼一些。

“縣主所言可有依據?”傅聞雁每每出現在人前,都是一幅翩翩公子的模樣,眼下是頭一回展露出他的淩厲。

沈筠玨卻不忌憚於他的氣勢,神色泰然:“並無。”

“僅憑一夢中預言,就要否定三位學子的寒窗十年。”傅聞雁雙手撐在桌上,目光銳利,“少卿大人竟也允你如此胡鬧。”

沈筠玨反問道:“僅憑傅大人的自負,就要否定那三位落榜之人的寒窗十年嗎?”

“若縣主有佐證,不論是大理寺還是傅某這個主考官,自然竭力配合。但縣主可知,此事一旦開始調查,必然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既是最後查明了會試前三甲是清白的,他們的仕途都將半途夭折。”

他記得去年春闈的會試三甲皆是庶民子弟,不論是考取功名還是走這官道,於他們而言,本就比高門兒孫難上幾分。

“傅大人!”沈筠知蹙了蹙眉,“那三人皆是王家布的暗棋,若不清查,恐有後患。”

在鄭家的時候,沈筠玨言明此事是聖上的意思後,鄭少卿很快便照她的意思,安排了她和傅聞雁在此處相見。

原來不是好說話,是這難纏的在後頭等著她。沈筠玨知道會試舞弊之事背後是王家的手筆,此刻為了說服傅聞雁著手偵辦,不得不將這個底牌亮明。

果然傅聞雁聽了這話,沒有立刻駁斥了她,似在分辨她所言真偽。

過了片刻,他偏過頭,一手挽袖,給自己和沈筠玨各斟了杯茶:“既然縣主有此神通,可知被頂替的三人是何人?”

這下輪到沈筠玨啞聲:“不知。”

“可知他們三人是否榜上有名?”

“不知。”

“可知你所謂的王家暗棋,是如何通過殿試的?”

“……不知。”

沈筠玨擡眼看向他,卻見他恢覆了平日裏笑面公子的雅姿,手握香茗自顧自地品著。

“傅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你擔心影響到清白之人,我們可以暗中查證。”

泰安帝顯然也有此顧慮,所以並未直接下諭旨著令審查。

“縣主這一問三不知……”傅聞雁看著她越皺越緊的眉頭,刻意停頓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在下自然是要將這些疑點一一查清。”

沈筠玨意識到自己是被他耍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若是這一幕能被鄭誓英瞧見,她一定會和沈筠知咬耳朵:看你姐姐如今,與你得有五分像。

傅聞雁也不惱,反而笑得歡喜,眼眸中燦若星河。待到沈筠玨緩和了神色,他開口說起了正事:“縣主,涉及朝中黨爭,自然非同小可,在下定當盡心查證。聖上允你從旁協理,但王家勢大,還請縣主多加小心。”

“傅大人想從何處下手?”

傅聞雁不答反問:“縣主可有什麽好主意?”

“查卷。”想要進展快些,其實把這三人抓了審問一番便可,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將人定罪,只能查卷。

見傅聞雁單看著她不說話,沈筠玨接著說道:“會試三甲的卷子一定經了傅大人的手,若是想以次充好風險太大,只能將考生的名字互換。那麽對比會試卷子和殿試卷子的行文習慣、辭藻文風便能知曉真偽,要是想找出被頂替的三位是誰,便與鄉試卷子比對,雖然龐雜,但也不是不可行。”

眼下要緊的是先剝去冒名頂替的三人的官職。

“若是情況樂觀,王家自視甚高,只做到了這一步;若是情況不樂觀,被頂替的三名考生很可能……”

沈筠玨想到了三人遇害的可能性,心中微嘆,擡眼間不期然地對上了傅聞雁的視線。

那視線裏有些訝然和稱賞。

“縣主若非女兒身,官場應有你一席之地。”

“女兒身又如何?”沈筠玨對他的話並不動容,“本宮依舊當了這縣主,同太傅在此論事。”

窗外車馬喧囂,眼前女子擲地有聲的話卻比擂鼓還響,一字一句敲進他心裏。

低頭掩去了心緒,傅聞雁轉而與她商討起正事。

直至日暮,兩人前後離開了雅間。

“姐姐!”

沈筠知托著腮,半趴在她們最初坐的位置上,似乎等了許久,見到沈筠玨從樓梯上下來,立刻直起背向她招手。

對面的鄭誓英手執一顆黑棋,緊緊皺眉看著面前的棋盤。

“你這點下棋的本事,還能讓誓英如此愁眉不展?”沈筠玨邊說著,邊走近她們去看棋盤上的戰局,卻見黑白棋的落點不像是圍棋的路子,“這是什麽玩法兒?”

鄭誓英捏著棋子,猶猶豫豫地放在一點上:“這是筠知自創的,叫什麽——五子棋,一局輸贏不過半刻,用來打發時間最適合不過,就是我怎麽也下不過她。”

沈筠知笑彎了眼,迅速從棋罐裏抓了顆白子落下:“你又輸了。”

“哎呀不算不算,這顆我重新下。”

“姐姐,她耍賴!”沈筠知一手擋著棋盤不讓她悔棋,一手去拉沈筠玨的袖子。

“你自個兒琢磨的游戲,贏了也不光彩。”沈筠玨不上她的套,“兩位小姐,再晚就該天黑了,可能回府了?”

鄭誓英轉頭看了眼天色,紫紅的霞光倒映在她墨翡般的瞳仁裏,襯出些許落寞。但她向來恪守,沒有拒絕沈筠玨:“走吧,確也晚了。”

鄭誓英出府時與她們分車而來,這會兒只剩了沈家二人在一輛馬車內。

沈筠知試探著問起:“姐姐,聖上封你為縣主的時候,那旨意上說你‘得天命所眷,受幸報於泰安’,是謂何意?”

不料沈筠玨竟毫無避諱,直言道:“因為我得到仙人眷顧,有了先知的本事。”

沈筠知睜大了眼睛看向她,驚訝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沈筠玨自當她是不信這事,也不意外:“不信?”

“信!”沈筠知的表情瞬息萬變,頃刻間眉眼燦爛。殊不知她是驚訝於沈筠玨竟會如實相告。

這下輪到沈筠玨不解了:“你信?”

“我信。”沈筠知篤定地點點頭,“因為我也會預言,所以我知道姐姐說的是真的。”

沈筠玨失笑,全當她是在胡鬧。

沈筠知湊過去挽上了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帶著笑意問道:“姐姐如今這麽厲害,能不能幫我算一個,我不會嫁給紀家公子呀?”

姐姐能不能幫我跟皇上打個商量,我命裏不適合嫁給紀獻川呀。

寶貝們可能會覺得紀大人姻緣背後的邏輯與他的行事風格不符,其實他現在還在裝咧,完全就是個黑心眼子。

他想退婚的主要原因雖然是這個,但不是為了未來妻子著想(不然也不會簡單粗暴毀人名節),更多的是不想有人拖累自己的抱負,畢竟娶了哪家大小姐都是個麻煩。這件事日後會有更開誠布公的一次對話。

每個角色行事背後都有他自己的行為邏輯,不會因為沈筠知是女主,紀獻川就無緣無故特殊對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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