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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華清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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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華清縣主

短短五日後,沈筠玨又一次被泰安帝傳召於乾安殿。

不過這一次殿中只留了他們二人,龍椅上的帝王沒有了初次覲見時的審視,甚至眉宇間有些疲倦愁容。

那日泰安帝在她說完第二件事後便讓王佑退了出去,但未對她所說的王家私鑄之事有所表示,而是讓她繼續說下去。第三件事仍與國本密切相關——泰安帝此時已無生育能力,半年前入宮的胡族女子義渠氏,其腹中胎兒並非龍種。

泰安帝並非暴烈之人,但沈筠玨所言之事實在令人驚心,叫他幾近失去理智,勉強壓下怒火,讓沈筠玨先退下候命。

比起前兩件事,第三件事查證起來輕而易舉。泰安帝如今已是天命之年,且平日裏並不沈溺於兒女情長,這幾年後宮嬪妃雖無所出,但也沒人發覺其中另有他由。那胡族女子是西北游牧之地獻給帝王的,與漢族女子截然不同,因此泰安帝很是寵愛了一段時日,四個月前被診出了喜脈,連著晉位幾級封了婕妤。

待到沈筠玨離開後,泰安帝傳召了太醫院院首為他診斷。院首把了許久的脈,滿是惶恐地跪倒在地,見他這副膽戰心驚的模樣,泰安帝自然知曉了沈筠玨所言非虛。

沈家女接連拋出三件大事,樁樁件件於國本有百害,讓他不得不重視起來,著手清理這些積弊。

“沈筠玨,朕將封你為華清縣主,從旁協理大理寺清查春闈舞弊之事。”

“臣女謝主隆恩。”沈筠玨恭敬行禮,心下卻對這個結果感到憂慮,她並不想如此高調行事,怕會引火燒身,但帝王的決策不容她質疑。

“若是之後再有仙人真言,直接拿此禦牌進宮見朕。”泰安帝將一銅制腰牌放在龍案上,“夢中內容不可告知任何人。”

“臣女謹遵聖意。”

丁公公奉命和沈筠知一起回了沈府,他是先行來通知沈家人做好一應準備,一個時辰後將迎接聖旨。

沈老夫人趕忙讓人去城郊大營把國公爺叫了回來,一時間府內人心惶惶,各個院子皆是手忙腳亂。待到宣旨太監進了府門,有品級的主子已經穿戴好了官服,擺好了香案,大開中門。

宣旨太監雙手捧著聖旨,對人群左側的沈筠玨說道:“請沈二小姐上前聽旨。”

沈老夫人聽了這話笑瞇了眼,自家孫女兩次入宮果然是有紫氣要東來。

沈筠玨走到最前頭跪了下來,府中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也跟著伏身聽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衛國公之女沈筠玨,淑慎性成,雍和粹純,得天命所眷,受幸報於泰安,著即冊封華清縣主,責其益勵,以稱眷倚。”

旨意中又賞了良多宅鋪田地,金銀珠寶。

“恭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沈府眾人跪地齊呼。

宣旨太監將聖旨妥善卷起,捧手交給沈筠玨,嘴上恭賀道:“恭喜華清縣主。”

一旁的鄧嬤嬤遞上了早就準備好的謝禮,宣旨太監又和國公爺、老夫人告了退,宮裏來的人魚貫而出離開了沈府。

老夫人挽著沈筠玨的胳膊一口一個“乖孫”的朝逢春院走去,哪怕是當初和陪她禮佛清修一年的沈茹薇,都不見得有這般熱絡。站在前院的眾人神色各異,沈茹薇還維持著人前的溫柔敦和,只是那笑容怎麽看都透著幾分勉強。

淩秋院的幾個更沈不住氣,沈筠峰一張小嘴狠狠撇著,要不是國公爺還在此處,怕是要直接鬧起來。葉氏同樣臉色不愉,緊盯著沈筠玨離去的背影仿佛要瞧出個洞來。

沈筠知拍了拍弟弟的腦袋,讓他收斂些,又靠向自己的母親,小聲開口:“母親,這是聖意。”

“娘知道!”葉氏竭力把聲音壓低,就因為這是聖旨,所以她才一直忍到現在,天知道剛才跪在地上聽到皇上竟然冊封那個賤人為縣主時……還不如給她一刀來得痛快。

沈筠知輕拍著葉氏的背為她順氣,低聲道:“咱們先回淩秋院。”這裏顯然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

待回到自個兒房中,沈筠知吩咐馮嬤嬤和烏梅把門看好,正屋裏只留了母子三人。

沈筠峰六歲的身量還不足以夠著地,他一只腳跪在凳子上,大半個身子趴在桌上,手裏把玩著幾個木塊。

“女兒有一事想問母親,為何對沈筠玨如此憎惡?”

她能阻止一次葉氏的害人之心,卻不能保證次次都能攔下,如果哪次沒防住惹到了女主,她也沒把握沈筠玨一定能放過她。所以還得找到癥結所在。

“還不是因為那個袁玲。”一旁的沈筠峰嘴裏嘟囔著,手中的魯班鎖拆了又拼,來來回回兀自玩得高興。

“峰兒!”葉氏訓了一句,語氣有些羞惱。沒想到他年紀尚小,卻把那些平日裏葉氏抱怨的話都記進心裏去了。

袁玲是國公爺的原配,在葉氏進府前便已離世,按理來說兩人並無交集,葉氏這恨從何而來?

“娘,您與袁氏有何過節?”

葉氏嘆了口氣,挼搓著手中的絲帕:“此事說來話長。你只知外祖一家在揚州,卻不知我們家也曾是京官。”

葉漫華幼時隨父母在南都長大,十五歲那年的乞巧佳節,月朗星稀,她與三兩姐妹在街坊中猜燈游玩,過拱橋時卻因人流擁擠不慎落水,碰巧彼時還是衛國公府世子的沈懷勇正在橋下的平船上,出手搭救了一把。

葉漫華正是少女懷春之時,見救自己的男子高大俊美氣度不凡,從此便一心系在了世子身上。可沈懷勇已經定下和侯府嫡女袁玲的親事,且葉漫華不過是一六品宣政使的女兒,就算進了國公府也只能做個妾。

但葉家二老也沒曾想過自己女兒一意孤行至此,就連葉父一年後被調任揚州,舉家搬遷,都沒有斷了女兒的心思。二老平日把女兒當做掌心明珠,一向是她說什麽便給什麽,到了適婚的年紀葉漫華怎麽都不肯嫁人,一直拖到她二十有一,不知從哪得來了袁玲亡故的消息,拼死拼活求了父母將自己嫁進沈府做繼室。

沈筠知聽完了前因後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說話時帶了些無奈:“娘,當年就算沒有袁氏,您也沒法兒嫁進沈家做正房夫人。”

“娘知道……”葉氏喃喃了一聲,臉上只有無盡的落寞。

沈筠知開口將她的未盡之語講了出來:“娘親您其實知道,您婚後不順,日子會過成如今的模樣,不是因為早已過世的袁氏,而是因為父親從沒有正眼看過您。”

葉氏紅了眼眶,略帶著祈求的眼神看向沈筠知,顫聲道:“昭昭……”

“娘不想聽女兒戳破,但不把刺拔出來,傷口只會潰爛,而不是愈合。娘舍不得怨恨父親,便只能去恨袁氏和她的女兒。”

一次意外的英雄救美對世子殿下來說不過是信手而為,卻讓一個女子沈醉其間數十年。

如果是什麽實打實的矛盾,說開了消恨了或許就能冰釋前嫌。可世間“情”字最難解,而母親的愛意已經在日覆一日的蹉跎下成為了執念。

“娘親,您看看峰兒,看看我。”沈筠知拉過葉氏的手,“淩秋院裏住的是沈氏正房沒錯,但您手中可有半分實權?如今二姐姐被封了縣主,便是和父親、祖母一樣有了品級,若是再想謀害她,後果您可知道?”

沒辦法一時半刻就讓葉氏放下仇恨,就只能先讓她看清形勢。

“也許您覺得自己是她的嫡母,小懲小戒她只能受著,但您看她今日和祖母的親密之姿,她若是和祖母告個狀,祖母會幫誰?就算她礙於倫常不會對您動手,那我和峰兒呢?”

葉氏聽了最後半句,神色慌張起來,腰桿一挺,狠狠拍了下桌子:“她敢!”

沈筠知靜靜地註視著她,看得葉氏不自覺吞了口唾沫,身上後知後覺地沁出了些冷汗。

沈筠玨敢,葉氏終於認清了國公府此刻的局面。

葉氏的神情從微怒到怔楞,最後拿起帕子掩住了面,“嗚嗚”地哭了起來,方才上躥下跳的沈筠峰也難得乖順了些,烏溜溜的眼珠在姐姐和母親間來回瞧著,伸出了他的小胖手去拽葉氏的袖子。

暫時穩住了自己院子裏的事,沈筠知松了口氣,算著時辰去了聽風院。

沅芷抱著高高一摞各樣的禮盒跟在沈筠玨身後,瞧著路程已經快到聽風院了,小丫頭憋著的滿腹疑惑終於有機會問出口:“小姐,皇上為什麽突然封你為縣主啊?”

這個問題沈老夫人方才也問了她,但不同於沅芷這些小丫鬟沒資格去候旨,老夫人是跪著聽了的,知曉聖上讚她“得天命所眷,受幸報於泰安”,不過這模棱兩可的一句話實在讓她琢磨不透聖意。

既然泰安帝已經在聖旨中點明此事,沈筠玨也不打算對自家人隱瞞,左右她也說了仙人只予她兩年天命,實則身死之後的事她一概不知,因此不敢托大。

沈老夫人本以為泰安帝是中意自家孫女,不曾想其中竟有這樣的奇遇,一時間又驚又喜,開口問道:“嫣嫣可知那仙人為何選中了你?”

“孫女也不知,仙人入夢時孫女只可跪著聽宣,不能答也不能問。”

沈老夫人了然的點頭,這樣的答案更是顯得此事神乎其神。又想再問問仙人在夢中都說了些什麽,被沈筠玨左一句“聖上不讓說”右一句“嫣嫣不敢抗旨”頂了回來,幾個太極打下來,見實在問不出什麽才放她回了聽風院,出門前還讓鄧嬤嬤去庫房拿了好些金銀玉飾讓她帶回去。

沈筠玨兩手也提了不少東西,聽了這丫頭的問題,笑著說:“皇上是讓你家小姐對大慶盡忠呢。”

這種事看似風光,沈筠玨卻清楚,要是她哪天說出來的“預言”觸及了泰安帝自身利益,帝王才不會顧及什麽天命,頭一個便要把她斬了。如今給了她個縣主的身份作為嘉獎,也是對她的一種限制。

小丫鬟自然沒有揣測到其中的深意,只知道為自己的小姐高興,兩人一路說笑著進了聽風院,卻見澧蘭等在正房門外。

“小姐,三小姐來了。”

沈筠玨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吩咐人收到庫房,邊向屋裏走邊問到:“來了多久了?”

“兩刻多了,坐在塌上看書呢。”

沈筠玨擡手卸著頭上的珠釵,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頸:“我去看看。”

從她重生回來之後,與這個嫡妹的關系倒是不知不覺近了,她沒有刻意去想過沈筠知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卻也能感覺到和她在一處的時候,自己偶爾會流露出屬於那個“沈筠玨”的樣子。

沈筠玨走進了臥房,只見貴妃榻上斜躺著一個少女,一截小腿蕩在半空,薄薄的書冊還夾在手中放在胸上,儼然是熟睡了的模樣。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安靜地像個白瓷娃娃。

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得知靈山會發生的事之後,她也難得驚訝了一回,卻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安心,她總隱隱覺得,三妹妹並不是平日裏表現出的嬌憨單純,甚至偶爾有些傻氣的樣子。

沈筠玨輕輕抽走了手裏握著的書,拿了條薄毯為她蓋上。

沈筠知,你可會讓我失望?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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