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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公主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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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公主有請

當沈筠知坐在臨湖小築時,頭一次在這個世界感受到了真正的無措——就連那日在宮中與紀獻川對峙時,她狼狽如斯,內心也不曾有這般浮動。

長公主邀她赴湖鮮宴,她思忱著也不過是用餐飯,最多就是席間的客人地位尊貴,吃不盡興而已。但自她進屋後已有半柱香的時間,除了主位上坐著的長公主,也只有個小廝把撥霞供的湯鍋子搬了進來。

“殿下,臣女想問,其他客人……”

“草鯇魚片來咯——”門再次拉開,這回進來的是個廚子打扮的人,把手中一大盤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魚生放在桌上,又將一碟醬色的蘸料放在公主面前,“殿下,這魚片先給您涮湯吃,料汁還是您吃慣的那種,別的菜後頭忙著,很快便好。”

“給她也來一碟一樣的。”長公主用一對比尋常筷子長些的竹筷沾了沾料汁,放入口中嘗了,滿意地點點頭,“筠知可有什麽忌口?”

沈筠知下意識接了話:“沒有。”長公主筷子都動了,自然是沒有其他客人了,她心頭滿是疑惑,這會兒卻無從開口。

那廚子連聲應好,退出房中。

長公主一手兜著廣袖,一手夾了魚片放進了滾水裏,看著漸漸變得白嫩的魚肉,嘴上解答了沈筠知的疑惑:“一個人用膳便不能稱為‘宴’?如此美景,如此美食,自然該稱它為‘湖鮮宴’。況且筠知是覺得,我像是個有朋友的?與那些個貌合神離的一道品饌,豈非浪費。”

因為身份,因為傳言,長公主身邊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倒不奇怪,只是不曾想她會就這樣直白白地宣之於口。

“那筠知倒是承蒙公主厚愛了,有如此口福,不甚榮幸。”沈筠知斟酌著字句開口,雖然知道長公主應該是個和善的,但畢竟她們倆之間的關系錯綜覆雜。她也不知公主與紀獻川這對母子是否和睦,還是小心說話的好。

“‘公主、殿下’,我最不愛聽那些,此處無人,筠知叫我瓊姨便好。”“瓊”是長公主的名諱。

沈筠知感覺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還涮什麽魚片呀,不如直接把她扔進鍋子烹了。

腦中天人交戰了片刻,沈筠知把心一橫,開口問道:“如此,筠知便鬥膽問問……瓊姨,前幾日為何邀我作伴?”

“燕雀之志。”

“嗯?”撥霞供裏的湯水咕嚕鬧個不停,沈筠知以為是自己聽岔了。

“鴻鵠焉知燕雀之志,筠知看得比旁人通透。”

她身位公主之尊,行事皆以皇家利益為首,可她何曾不想做一只燕雀……

沈筠知學著她的樣子下了片魚肉。竟是因為這句話嗎?當時她出言替那肖明懸解圍,不過是覺著,活在高門大戶裏又或者是權力鬥爭中,並不是外頭看起來的這般五光十色,普通人想安於一隅有什麽錯?

長公主這兩日時常會回想起那天在街上,聽到這個小輩說出那番話的模樣,自由、肆意,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恰有幾分像她年少時的模樣。

更何況她身上還有和川兒的婚約。

“瓊姨實在謬讚,只不過筠知見過許多身不由己的人,才有了那番感慨。”

店家夥計推門而入,將餘下的幾道珍饈美饌擺上。

等當房中再次餘下她們二人,長公主開口接上了先前的話題:“皇兄與母後有意把你和川兒湊成一對,筠知是否也是那個身不由己的人?”

沈筠知沒料到長公主會突然提起這個親事,趕忙放下了筷子:“臣女惶恐,紀公子天人之姿,是筠知高攀。”

長公主也沒有把她的溢美之詞當真:“我知道你母親之前還在四處打探紀府的消息,父母愛子心切乃人之常情,若是不願意你嫁也是情理之中,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拖累了川兒。”

沈筠知聽了這話松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這世上描皮者眾而畫骨者寡,若用心與您相處,便自然不會把傳聞當真。”這事兒她還和沈筠玨論起過幾句,她的想法竟與她一致。

這個道理長公主自然也明白,事實上,她身邊親近之人例如皇上太後,甚至是些如傅聞雁那樣有心的朝中大臣,都不曾信過肖明懸與她的荒唐事,除了一人。

“但駙馬信了。”

沈筠知聽了一楞,這話中的意思,公主似乎是真心在意駙馬。

長公主聲音低斂。敞著的軒窗送進些許湖面的風,升騰的水蒸氣在陽光下有了形狀,主位上的婦人此刻平添了些許柔美,神色中帶上了幾分少女之情。她看著陷入沈思的沈筠知,眼前閃過幾幕從前新婚之時的場景。

日子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分崩離析的。

沈筠知沒註意到長公主的神色變化,垂眼細細思索了各種可能性,斟酌著開口:“……筠知並未接觸過駙馬,不能妄作論斷。其一是駙馬為人如何,是否是非分明、偏聽偏信;其二,誤會產生後駙馬有何表現,是否消極悲痛過,還是若無其事?我相信以您的慧心,定能明辨其意。若是駙馬不值得,瓊姨品貌兼備,何處無芳草,且人生在世非獨‘情’字一條路,何必為不值得的人和事神傷。”

面前的少女正值大好年華,臉蛋光滑如綢緞,沒有一絲細紋,說話間生動靈悅。長公主難得有些失神,面首一事初起風波時,駙馬與她大吵一架,之後夫妻兩人關系急轉直下,落得個相看兩厭的結局。其他人指責她荒唐無狀,她都不放在心上,唯獨駙馬……

身邊跟她幾十年的老人都勸她,駙馬不信她,也是因為對她用情至深,所以動怒。若是尋常人家發生這樣的事,妻子被休棄都是輕的。而這沈家的小女今日卻告訴她,要去看駙馬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值不值得她痛心。

許是因為高處不勝寒,公主已是很久沒有遇到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這天晌午,沈筠知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與沈家的開國之功不同,紀家是從紀獻川太爺爺那一輩開始從軍的,紀大將軍當年北上征伐,一舉將遼人趕到嘉峪關外,逼得他們坐下談和。到了駙馬紀敏煜成人之際,慶朝盛世之相初顯,邊關安定,先皇建鄴帝便想將兵權逐步收回。紀家在北境關內有二十萬兵馬,為了這支隊伍,建鄴帝用了一不算磊落的計謀。

那年紀敏煜不負家族期望,奪得武狀元,身戴紅綢高馬游街,一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紀敏煜與一般粗莽的武人不同,生得樣貌俊美、身軀凜凜,全城待嫁閨中的女子皆把他當作夢中情人。狀元游街時,建鄴帝帶著最寵愛的大女兒登上城樓觀禮,彼時長公主李瓊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李瓊為人自信灑脫,自己也有一身騎射功夫不輸尋常男子,自小便傾慕比她更厲害的,所以見到紀敏煜之後,春心萌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此後由先皇下旨賜予紀敏煜駙馬之位,本朝從無駙馬領兵打仗的先例,紀敏煜被一紙婚書困在了一府之內。

成婚不久後,李瓊便知曉了丈夫曾經的雄心壯志,率性如她,竟不顧自己已嫁作人婦的事實,去請求先皇收回成命,結局自然是被駁回。李瓊想明白了自己也不過是計中一環,但身為公主的傲氣讓她無法對紀敏煜直言此事,縱然心中有愧,但對終日郁郁的駙馬她也束手無策。

“父皇當年同我說,他給了我公主之尊,這婚事不僅是我自己想要的,也是我作為李家人的責任。”長公主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些許淒涼的笑意。

幸而成婚半年後,紀敏煜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察覺到了李瓊的心意,漸漸與她相知相愛,成了一對真夫妻。生活算不上和美,卻也相敬如賓。再後來有了紀獻川,駙馬走出了那段對他來說太過晦暗的日子。

“他從來沒有恨過我……他只是接受不了事實,他其實什麽都明白。”長公主聲音有些滯澀,說得艱難。

一年多以前,兩人因為一事起了爭執,加之一些其他緣由,她搬出紀家入主公主府獨住,幾個月後駙馬親自下廚做了梅菜扣肉送到公主府上,想與公主求和。卻不想在公主臥房之內撞見她與肖明懸二人獨處,且他進門之時肖明懸正躺在公主床榻之上。駙馬誤會了那肖明懸是公主養在府中的面首,摔了食盒,說了幾句刺人心的話便回了紀家,此後二人再沒見過面。

“那日,他定然是真的想與我好好談談的,那盤梅菜扣肉……新婚之時我說愛吃,他一個從沒下過廚房的大男人,便為我學了那道菜,他也只會做那一道菜。”身為公主她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每每夫妻間有了摩擦,也只有那道不算美味的梅菜扣肉,能哄得她心軟。

沈筠知靜靜聽著,故事到了尾聲,說故事的人仿佛沈醉在回憶中,臉上的笑容溫暖和煦。沈筠知想,她與駙馬新婚燕爾之時,應該就是現在這般模樣,可以用“幸福”二字來形容。

“既是誤會,瓊姨為何不與駙馬明說呢?”沈筠知一向不喜那些由種種誤會滋生出的橋段,明明只要張口解釋一二便能化解。

剛剛那樣的春色仿佛是錯覺一般,長公主又恢覆了她沈靜的模樣:“筠知,情愛於我是錦上添花,但不是全部。有些更重要的事,我在紀家不能做,在公主府裏卻無人束手束腳,人人皆以為肖公子是我的入幕之賓,卻也方便了他出入府中為我做事。”

沈筠知了然:“並非我替駙馬開脫,與旁人道聽途說不同,駙馬畢竟親眼見了……筠知鬥膽猜了,駙馬為人過於剛直,且有些男子身上的通病,而公主從小金尊玉貴,兩個強硬的人相處,自然會是磕磕碰碰。此困非不能解,全看瓊姨自己的心意。”

一個直面自己的妻子與別的男人處於一室,一個又氣他不信她、不懂她。若是兩人心中對對方還有牽掛,從中轉圜一二,倒是能成全一段破鏡重圓的佳話。

沈筠知擡眼看向長公主,卻發現對方笑意盈盈地盯著她。

“瓊姨這麽看著我做甚?”

“我聽聞互補之人才適合做夫妻。”長公主端著茶盞,持蓋輕輕撇著浮沫,“筠知與我家川兒,或許相配。”

沈筠知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只能幹笑著回應。殿下啊殿下,您可知,您家川兒以我的名節要挾,讓我主動解了這婚約。

也不知二姐姐那邊進展如何了,紀獻川可只給了她三個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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